11. 众目睽睽之下

巴拿马城,老城区,“金色公鸡”咖啡馆后巷。

傍晚六点,罗莎被释放的消息通过芙蕾雅的加密频道传到了埃莉诺的手机上。巴拿马警方在司法宫广场会面后不到四个小时就完成了移交手续,效率高得令人起疑。但无论如何,罗莎现在自由了——至少在法律意义上。

埃莉诺在咖啡馆后面的储藏室里见到了她。罗莎的手臂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眼角有些微肿,但她的眼神依然锋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刀刃。她坐在一袋咖啡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到埃莉诺进来时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说我是个蠢女人。”罗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满足感。“说我不应该帮一个外国记者闯自贸区。我告诉他们,我表弟马特奥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是我把他捞上来的。如果他还在做他认为对的事,那我也会继续做我认为对的事。”

“瓦尔特有没有亲自审问你?”

“没有。他只来了一次,站在门口看了我一分钟。一句话都没说。”罗莎沉默了片刻,用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一句话不说地看别人一分钟吗?不是愤怒的人,也不是犹豫的人。是那些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储藏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芙蕾雅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紧绷的脸上。“我们把瓦尔特的加密数据卡和硬盘数据进行了比对。有好消息和坏消息。”

“先说好的。”

“瓦尔特的卡里确实包含了本杰明·张留下的原始脚本——一个运行在荣耀方舟服务器底层代码中的日志记录器。这个记录器从2018年持续运行到2019年4月2日,也就是本杰明死的那一天。它记录了康纳利在四年间对荣耀方舟核心数据库的所有访问痕迹,包括她秘密修改塞拉斯·德雷克身份文件的每一次操作。这份记录足以证明康纳利在德雷克不知情的情况下,单独掌握并操纵着足以毁灭他的秘密。”

“坏消息呢?”

芙蕾雅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埃莉诺。“JW文件破解进度到达了百分之六十七。但在百分之六十五的位置,文件结构发生了突变——它不再包含财务数据,而是嵌入了一组完整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样本来源标注为‘Subject-J’,采集日期是2018年3月,采集地点是瑞士苏黎世大学医学遗传学实验室。”

“J。代表什么?”

“目前不知道。但这组数据被特意加密封装在一个以‘猎人工具’为伪装外壳的文件里,只能说明一件事——本杰明·张认为,某个人的DNA序列比整个荣耀方舟的洗钱记录更重要。”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咖啡馆的萨尔萨音乐透过墙壁传来模糊的节奏声,与此刻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对位。

“我有一个想法。”埃莉诺站起来,在狭窄的储藏室里来回踱步。她的思维正在疯狂运转,试图将过去三周来搜集到的所有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我们一直以为康纳利是德雷克的忠实副手——帮他管理财务、处理威胁、维护帝国。但瓦尔特给我们的信息揭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事实:康纳利一直在秘密收集德雷克的把柄。伪造的神学学位、伪造的传教士履历、伪造的牛津博士身份——所有这些都可以在六十秒内被公之于众。但这种控制方式有一个致命缺陷。”

“什么缺陷?”罗莎问。

“它只能控制德雷克一个人。如果德雷克死了,这些秘密就失去了价值——死人不怕身份曝光。但康纳利花了四年时间构建了一个覆盖三十七个国家的金融帝国,她不可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的生死上。”

“所以你需要一个更持久的控制方式。”芙蕾雅的眼睛亮了起来。“一种即使换了领导人也能继续有效的控制方式。”

“比如?”罗莎看着她俩。

“比如血缘。”埃莉诺说。这两个字离开她的嘴唇时,她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柱蔓延到指尖。“DNA。全基因组测序。苏黎世大学——那个地方是世界上少数几个可以合法进行匿名基因检测的医学中心之一。如果康纳利拥有某个人的完整基因组数据,而这个人又恰好和德雷克有某种……关系,那么她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把可以交给下一任帝国继承人的钥匙。”

芙蕾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我在查找苏黎世大学2018年的所有基因检测项目外包记录。大多数常规检测的样本来源都是匿名的,但本杰明嵌入脚本时留下了一个时间戳——2018年3月14日,下午三点二十分。那个时间段,苏黎世大学实验室唯一正在进行的基因检测项目是一个名为‘阿尔卑斯遗传谱系研究’的纵向课题,由日内瓦大学神学院和医学院联合资助。”

“神学院资助基因研究?”

“不是神学院。”芙蕾雅放大了屏幕上的文件。“课题项目的资助方是圣塞巴斯蒂安基金会。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是菲利克斯·安塞尔,日内瓦大学医学伦理学的荣誉教授,同时也兼职担任荣耀方舟生命伦理咨询委员会的主任。”

“什么?”

“这不是巧合。”芙蕾雅调出了菲利克斯·安塞尔的公开简历。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六十五岁,银发,金框眼镜,学术履历无懈可击——哈佛医学院博士、牛津大学伦理学研究员、世界卫生组织基因伦理顾问。但在简历的最后一行,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条目写着:“2016年起任荣耀方舟全球生命伦理咨询委员会主任委员。”

埃莉诺盯着那张照片。安塞尔教授的面孔温和而博学,像是那种会耐心地向你解释生命奥秘的慈祥祖父。但她现在知道了一个新的词汇——生命伦理咨询委员会。一个听起来如此崇高的名字,竟然与一份被藏在洗钱网络最深处的基因数据有关。

“如果荣耀方舟在2018年就已经开始秘密采集某个人的基因数据,”她慢慢地说,“那就意味着他们从至少六年以前就在为一个比洗钱更宏大的目标做准备。”

“什么目标?”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可能知道。”

埃莉诺掏出手机,在加密频道上向瓦尔特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苏黎世大学,2018年3月14日,Subject-J。这个人的身份是什么?”

等了将近十分钟,回复才到达。

“本杰明在死前问过我同一个问题。我当时告诉他,我不知道。但这不是真话。我知道Subject-J是谁。我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如果你还想继续,就在明天日落之前前往哥斯达黎加,圣何塞,莫拉桑公园广场,下午六点。我会一个人来。”

“你怎么知道瓦尔特不是在设另一个陷阱?”芙蕾雅问。

“他可能就是。”埃莉诺说,“但他刚才透露了一件事——本杰明死前问过他同一个问题。这意味着瓦尔特在本杰明死前曾经有机会阻止那场雪崩,但他没有。四年来,他一直背着这个秘密。现在,四年前他没有给出的答案,他想在同一个问题上得到一个新的结局。”

“如果这是康纳利设计的最后一环呢?用瓦尔特的‘背叛’引你进入一个无法逃脱的地点?”

埃莉诺将加密硬盘和数据卡都装进防水袋,塞进夹克最内侧的口袋。她想起今天正午在司法宫广场上,瓦尔特将数据卡放在石阶上时他眼底的那抹疲倦。那是真实的。她在从事调查记者这些年里采访过数十个曾经为权力体系服务的人,有些人撒谎时眼神会四处游移,有些人撒谎时反而会直直盯着你,但没有人能够伪装出那种被岁月和秘密共同磨损的疲倦。那种疲倦意味着,一个人已经受够了。

“如果是陷阱,”埃莉诺说,“那他们也已经等了我们四年。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了。瓦尔特的角色从来不是纯粹的恶棍——他是康纳利体系中最脆弱的一环。而最脆弱的一环,往往也是信息最密集的节点。”

芙蕾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将两张飞往哥斯达黎加的电子机票推送到了埃莉诺的手机屏幕上。航班将于明天凌晨从巴拿马城起飞,经停大卫城,午后抵达圣何塞。

“我跟你一起去。”芙蕾雅说。

“不。你需要留在巴拿马。罗莎刚刚被释放,她的处境仍然危险。而且如果你在圣何塞也被瓦尔特发现,我们两个会同时失去行动自由。我需要你在后方守住网络阵地,继续破解剩余的JW文件。破解每推进百分之一,我们离真相就更近一步——或许比瓦尔特愿意说的更近。”

芙蕾雅没有反驳。她的灰色眼睛在屏幕的蓝光下流露出一种极少外露的情绪——近似于担心,但更深沉。“埃莉诺。无论你在哥斯达黎加发现什么,都需要有人把它传出去。本杰明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他没有找到真相——是因为没有人帮他传播真相。你有我,这是他没有的变量。”

罗莎从咖啡袋上站起来,走到埃莉诺面前。她用粗糙的手掌握住埃莉诺的双手,用力按了按。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身走向储藏室门口,推开门,重新走进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杯子。她的背影像所有那些在暴风雨中沉默地继续生活的人一样,柔软而坚固。

埃莉诺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下。距离凌晨航班还有六小时。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和芙蕾雅一起将所有已知信息——瓦尔特的证词、本杰明的脚本日志、JW文件破解到百分之六十七的内容——全部备份到多个云端节点上。她不知道明天在圣何塞会面对什么。也许瓦尔特真的会说出Subject-J的身份,也许那是一个彻底改变一切走向的关键拼图。但无论如何,这些数据必须留存下来。

深夜,圣费利佩街区的嘈杂声慢慢褪去,只剩下远处海港每隔几分钟传来一次的货轮汽笛声。埃莉诺靠在储藏室角落里的一袋咖啡豆上,闭着眼睛,试图在脑海里构建整件事的完整脉络。斯坦利·德沃夏克被篡改成塞拉斯·德雷克。康纳利在德雷克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握了他的伪造身份证据,但又在某个基因实验室里藏了一份DNA数据——似乎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本杰明·张发现了这些秘密,把它们藏进了荣耀方舟服务器最底层的脚本里,然后死了。康纳利设计了一个“使徒计划”,利用她这个被深度伪造视频摧毁的记者追踪分散在全球各地的零散账目,帮自己完成对整个帝国的全面审计。瓦尔特在四年后递给她一张数据卡,说:康纳利漏算了本杰明留的最后一手。

但如果康纳利真的如瓦尔特所说那么精确、那么冷酷、那么善于提前设计所有人的选择——她怎么可能漏算?

除非她没有漏算。除非康纳利知道本杰明留下了什么。除非她故意让瓦尔特把这东西交给埃莉诺,就像她故意让埃莉诺发现科隆的数据中心一样。

凌晨三点,芙蕾雅叫醒了她。“最后一次破解更新。JW文件破解进度——百分之七十一。埃莉诺,文件后半部分的数据已经不是DNA序列了。它是一个位置。一个具体的物理坐标。”

埃莉诺坐起来,睡意在瞬间消散。“什么位置?”

“哥斯达黎加。圣何塞以东的山区。具体的坐标是一个废弃的咖啡种植园内的仓库——已经停用了十年以上。”芙蕾雅放大了卫星图像。起伏的绿色山丘,被云雾缭绕的咖啡梯田,一座灰白色的废弃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坳之间。“坐标是两天前刚刚被嵌入JW文件的。不是2019年嵌入的,是两天前。有人仍然在向这个文件写入新的数据。”

“写入者使用的管理员签名是谁?”

芙蕾雅转过了屏幕。在文件底层的写入日志里,最后一行的签名栏只有一个字——

“约拿。”

不是本杰明。不是瓦尔特。不是康纳利。是约拿——那个本杰明给自己的报告取的名字。那个被送往邪恶之城尼尼微、在鱼腹中度过三天的先知。那个所有人——本杰明死在策尔马特山坡上时,将加密钥匙埋进帝国最深处后——以为就此消失的名字。但现在这个名字又活了。

埃莉诺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在日内瓦罗纳河畔的那个清晨,第欧根尼俱乐部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注意安全,约拿。这一次,鲸鱼可能会吞掉你。”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来自俱乐部的一个暗号。但此刻她意识到——也许对方不是在引用一个比喻。也许对方是在宣告自己的身份。

她站起来,将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走向咖啡馆的后门。哥斯达黎加。废弃咖啡种植园。Subject-J的DNA之谜,和那个仍然在向死亡服务器写入数据的、自称“约拿”的人。

凌晨四点的巴拿马城下起了细雨。雨水打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冲淡了热带夜晚的闷热。埃莉诺在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说了托库门国际机场的名字。她透过满是雨滴的车窗看向外面模糊的街景,想起十六年前德克萨斯州阿比林,那个从老寡妇手中接过三万八千美元的年轻男人第一次在教堂长椅上闭上眼睛祈祷。在那之后,他建造了一整座用信仰命名的金融机器,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又成了康纳利的棋子。康纳利呢?她把棋子们一个个排进局中,也许直到今晚都还相信自己算无遗策。但总有算漏的一步。总有被低估的人——比如一个在凌晨四点的细雨中坐进出租车、手里握着加密硬盘和一张飞往哥斯达黎加的机票的女人。

出租车拐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瓦尔特的每一句话。他说明天日落之前在圣何塞见。芙蕾雅说,JW文件的最后写入者是约拿。而第欧根尼俱乐部从一开始就称她为约拿。

鲸鱼已经张开了嘴。

而她正在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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