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田界
天刚蒙蒙亮,林深就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枚沾着血的玉璜。林小禾的卧室门紧闭,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林深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那部手机,解锁。屏幕还停留在“遇见”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做个好梦,明天见。”
头像那块青铜器碎片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光。林深点进对方的资料,ID显示注册时间三个月前,恰好是第一名受害者失踪的时候。地理位置永远显示“两公里内”,从不更新。
他截图发给小周:“查这个账号,越细越好。”
六点半,小周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队,邪门了。”小周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这个账号用的是虚拟运营商号码,基站定位一直在变,凌晨三点在城东,五点跳到城西,现在又到了城南。要么是幽灵,要么是开着车满城跑。”
“能不能锁定具体范围?”
“不能。但有一点——所有定位点都在二环以外,城乡结合部。”小周顿了顿,“和那四个受害者最后出现的位置,高度重合。”
林深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女儿的门。他知道今天必须做出选择——是让女儿继续赴约当诱饵,还是把她关在家里自己冒险。前者太危险,后者可能永远抓不到这个疯子。
门开了,林小禾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爸,你一晚没睡?”
“睡不着。”林深指了指沙发,“过来,聊聊你那个新男朋友。”
林小禾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审问我?”
“不是审问,是关心。”林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干什么的?”
“他说他叫周召,三十岁,在大学教历史。”林小禾坐到沙发上,抱了个抱枕,“爸,你别这样,我就是跟人聊聊天,又不是马上要嫁给他。”
“大学教历史?”林深心里一动,“哪个大学?”
“他没说。”林小禾想了想,“但他对西周历史特别熟,每次聊天都能讲好多故事。他说他家的田产从西周就传下来了,家里还保存着古代的田契,什么琱生簋、格伯簋,我都听不懂。”
林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强压着情绪,装作不经意地问:“他有没有说过,他家祖先是谁?”
“说过啊,召公。”林小禾笑了,“就是周武王的弟弟,特别厉害的人物。他说他是召公的第N代孙,反正我也数不清。他还说他们家以前是管土地的,西周时候那些贵族争夺田产,都要找他们家评理。”
“评理?”
“对,他说他祖上当过大法官,专门处理土地纠纷。”林小禾眨眨眼,“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神叨?不过挺有意思的,比那些整天发‘约吗’的强多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今晚的约会,你还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林小禾站起身,“他说要带我看西周遗址,还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和我的名字有关。”
“你的名字?”
“对,他说‘林小禾’这三个字,在甲骨文里是什么意思。”林小禾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他说禾就是谷子,是西周时候最重要的庄稼,那时候的贵族用土地和庄稼来衡量财富。他还说,我天生就该和土地有缘。”
林深攥紧了拳头。
上午九点,刑警队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资料,小周正在投影仪上展示那个“召伯”账号的所有信息。技术组的几个人眼睛都熬红了,咖啡杯堆了一桌。
“我们查了三个月内所有注册‘遇见’的可疑账号,发现这个‘召伯’不是一个人在操作。”小周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你们看,这个账号的活跃时间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每次聊天不超过十分钟,然后就下线。而且他的聊天对象非常固定——只和女性聊,聊够三天就约见面。”
“聊够三天?”林深皱起眉头。
“对,他从不拖延,也从不着急。”小周切换画面,“第一名受害者张薇,和他聊了三天,约第四天见面。第二名李秀梅,聊了两天半,约第三天见面。第三名陈小雨,聊了三天整。第四名沈梅,也是三天。这个模式非常清晰。”
“那林小禾呢?”
小周调出聊天记录:“林小禾是昨天开始聊的,到今天刚好一天。按照规律,如果一切正常,他会在明天约她见面。但是昨晚他破例了——凌晨突然约了今晚。”
林深心里一紧:“为什么破例?”
“不知道。”小周摇头,“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打乱节奏;也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副队长老刘开口了:“林队,今晚的行动必须谨慎。如果凶手真的冲着你来的,那小禾就是最好的诱饵,也是最危险的诱饵。我们要不要考虑换人?”
“来不及了。”林深站起身,“他已经认准了人,换人只会打草惊蛇。今晚我亲自带队,小周负责技术支援,老刘在公园外围布控。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目标。”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晚上十一点,还有十三个小时。
傍晚六点,林深带着林小禾出门吃晚饭。他选了女儿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点了满满一桌菜。
“爸,你今天怎么了?”林小禾夹着一片毛肚,狐疑地看着他,“平时都嫌我乱花钱,今天这么大方?”
“就是想请你吃顿饭。”林深笑了笑,“你妈走得早,我平时工作忙,没时间陪你。有时候想想,挺对不住你的。”
林小禾放下筷子:“爸,你别这样,怪吓人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深给她倒了一杯饮料,“就是突然想矫情一下。对了,晚上那个约会,我陪你去。”
“什么?”林小禾瞪大眼睛,“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林深的表情很认真,“你约的地方在遗址公园,那边晚上黑灯瞎火的,我不放心。我在附近等着,你聊你的,我绝对不打扰。”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半天:“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对我的约会这么上心?”林小禾放下筷子,“之前我跟谁出去你都不管,这次怎么这么紧张?”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长大了,爸怕你被人骗。”
林小禾噗嗤笑了:“行了行了,你想跟就跟吧。不过说好了,不许靠近,不许偷听,就当你不存在。”
“成交。”
***
晚上十点,城东西周遗址公园。
这是一片刚开发不久的仿古建筑群,据说要建成西周文化主题乐园,但资金链断了,工程停了大半年。几座未完工的宫殿骨架矗立在黑暗中,周围是齐腰的荒草和堆积的建筑材料。
林深把车停在距离公园大门五百米外的路边,给林小禾戴上一块手表——那是特制的定位器和窃听器。
“记住,如果感觉不对,立刻跑,往亮的地方跑。”林深最后一次叮嘱,“不要管什么礼貌不礼貌,安全第一。”
“知道了知道了。”林小禾不耐烦地摆摆手,推门下车。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深戴上耳机,打开定位追踪,屏幕上一个小小的红点正缓缓向公园移动。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还有林小禾的呼吸声。
“爸,你听得到吗?”林小禾压低声音问。
“听得到,别说话,正常走。”
十点四十五分,林小禾到达公园门口。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西周遗址公园”六个大字。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林小禾站在石碑下,四处张望。耳机里传来她的嘀咕:“人呢?不是说十一点吗?”
十点五十分。十一点。十一点零五分。
还是没有动静。
林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拿起对讲机:“老刘,外围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老刘的声音传来,“所有路口都正常,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可疑人员。”
十一点十分,林小禾的手机响了。她接通,林深通过窃听器能听到那个低沉的男声——和之前语音里的一模一样。
“你到了?”
“到了,你在哪儿?”林小禾四处张望。
“我看到你了。”男声说,“但你旁边有人。”
林小禾一愣:“没有啊,就我一个人。”
“不,你身上带着东西。”男声顿了顿,“那块手表,摘下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深的心跳几乎停止。
林小禾犹豫了一下:“你说什么?什么手表?”
“别装了。”男声笑了,“告诉你爸,想抓我,得用更好的招。今天就算了,我不杀你女儿。但是她得陪我走一段。”
“我不走!”林小禾的声音变了,“你到底是谁?”
“往前走,别回头。”男声命令道,“走到那座没盖完的大殿后面,有样东西给你看。看完了你就可以走。”
林深猛地推开车门,对着对讲机吼道:“所有人,目标公园中心大殿,快!”
他拼命往公园里跑,耳机里传来林小禾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别跑,慢慢走,我就在你身后。”
林小禾哭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给你看一样东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和你名字有关的东西。”
林深冲进公园大门,穿过荒草地,远远看见那座未完工的大殿。月光下,林小禾的身影正慢慢走向殿后。
“小禾,停下!”林深对着对讲机大吼。
但林小禾已经转过大殿的墙角,消失了。
林深拼命冲刺,几乎是用尽全力扑到殿后。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堵两米高的土墙,墙上嵌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行篆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琱生格伯田界”。
石碑下方,放着一枚玉璜。玉璜上刻着两个字:
林禾。
林深愣住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那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林深,召伯虎,欢迎入局。”
林深猛地回头,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你女儿很安全,我只是请她帮我带个话。”男声笑了,“告诉她,她父亲要扮演的角色,叫召伯虎。而我,要看看这个召伯虎,是公正的法官,还是另一个行贿受贿的琱生。”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场。”男声顿了顿,“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你一个人来。带上琱生簋的拓片,就是你在证物袋里收着的那几张。我们谈谈三千年前的那场官司。”
电话挂断了。
林深攥着手机,看着那块石碑,和那枚刻着女儿名字的玉璜。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老刘带着人赶到了。
“林队,小禾找到了!”老刘喘着气,“她在公园东门外,蹲在路边哭,说被人带出来,然后那人让她自己走回来。她没事,就是吓坏了。”
林深长出一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没有落下。
他看着那枚玉璜,上面“林禾”两个字像两把刀,刺进他的眼睛。
凶手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女儿的名字。知道他是警察。
而且,凶手给他安排了一个角色——召伯虎。
三千年前那个办案的法官。
现在,法官成了猎物。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别忘了,召伯虎的结局,是庇护了小宗,成了帮凶。你想选哪条路?”
林深抬起头,望着无边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每一盏灯后面,都藏着一个等待被收割的灵魂。
而他的女儿,刚刚从那个收割者手里,活着走了出来。
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