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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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小宗

《琱生之眼》 作者:律政观察者 字数:2756

林深回到刑警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他浑身湿透,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上周原发来的地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汉生最后那句话。

“你父亲是个好人。”

好人。什么是好人?签了假鉴定书的人是好人?还是事后偷偷弥补的人是好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一页页翻下去。最后几页,父亲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98.7.15,晴。今天去了周牧家。他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没见到。邻居说,那孩子叫周原,才十岁,天天问他妈,爸爸去哪儿了。我不敢想那孩子的眼神。”

“98.8.1,阴。又去了一次。这次见到了。他妻子瘦了很多,那孩子躲在门后看我。我放下钱就走了,没敢多待。”

“98.9.10,雨。第三次去。那孩子认出我了,他说,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吗?我说认识。他说,我爸爸是好人吗?我说是。他说,那他为什么死了?我没法回答。”

林深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父亲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张他总是记不清细节的脸,此刻突然清晰起来——疲惫的眼神,花白的头发,欲言又止的嘴唇。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深儿,有些事,做错了就一辈子都还不清。”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队,睡了吗?想跟你聊聊你父亲。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一个人来。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林深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

又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早上七点半,林深把林小禾送到学校,叮嘱她放学直接回家,然后开车赶往遗址公园。

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枯井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背对着他。

林深走近,那人转过身。

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眼镜,眼神疲惫。

“林深?”她问。

“我是。”

女人点点头:“我叫赵秀兰。”

林深心里一震。赵秀兰,当年周原考古队负责整理资料的,三年前死于脑溢血。

“你没死?”

“没有。”赵秀兰苦笑了一下,“和周原的导师一样,假死。”

她指了指枯井:“下去说吧,上面不安全。”

地下空间里,油灯点着了。赵秀兰坐在行军床上,林深坐在矮几旁。

“三年前,陈汉生找到我。”赵秀兰开口,“他说,有人要杀我,让我假死。我不信,但第二天,就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颗子弹。”

“谁放的?”

“我不知道。”赵秀兰摇头,“但陈汉生说,是周原。”

林深皱起眉头:“周原要杀你?”

“对。他说周原在查当年的案子,查到我是知情不报的人之一,所以也要杀我。”赵秀兰顿了顿,“我当时信了。因为那段时间,确实有几个当年考古队的人死了。王建国、李顺、张德发,都死了。”

“所以你就假死了?”

“对。陈汉生帮我安排的,火化的尸体是医院里没人认领的流浪汉。我躲到乡下,三年没敢露面。”

林深盯着她:“那你现在为什么出来?”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发现,陈汉生骗了我。”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深:“你看看这个。”

信封里是一沓照片,拍的是一本日记。日记的主人,是周牧。

“这是周牧的日记?”

“对。”赵秀兰说,“周牧死后,他的遗物被他妻子收起来了。但陈汉生不知道,周牧生前,曾经把日记复印了一份,寄给我。他说,万一他出事,让我帮他保管。”

林深一页页翻下去。日记从周牧进考古队那天开始写,一直写到被开除的前一天。

“5.3,晴。今天发现了一件怪事。M12出土的琱生簋,器身和器盖的锈色不一致。我跟陈汉生说了,他说可能是埋藏环境不同造成的。我没再问。”

“5.10,阴。又仔细看了看,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器身上的铭文,和器盖上的铭文,刀法不一样。一个是西周中期的风格,一个是西周晚期的。这不可能。”

“5.18,雨。今天偷偷拓了铭文,拿给林国栋看。他没说什么,但我看他脸色不对。他可能也发现问题了。”

“6.1,晴。陈汉生找我谈话,说我工作不认真,要注意团结。他说,那件琱生簋已经专家鉴定过了,是真品。让我不要再提。”

“6.10,阴。我决定写一份报告,把问题反映上去。我知道这可能会得罪人,但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有不测,请把这份日记交给能相信的人。”

林深抬起头,看着赵秀兰:“你当年为什么不把日记交出去?”

赵秀兰低下头:“我怕。周牧死了,陈汉生还在,刘仲、赵国栋他们都在。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周牧的日记,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没有勇气站出来。直到前几天,我听说周原还活着,而且在查这个案子。我觉得,该把真相说出来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陈汉生背后,还有人吗?”

赵秀兰看着他,缓缓点头:“有。一个日本人,叫山田一郎。”

林深心里一震。

“山田一郎是什么人?”

“文物贩子。”赵秀兰说,“当年那批假文物,就是他帮刘仲他们卖出去的。但他和陈汉生的关系,不只是买卖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山田一郎手里,有陈汉生的把柄。”

“什么把柄?”

“不知道。”赵秀兰摇头,“但陈汉生怕他,怕得要死。有一次我听见他们通电话,陈汉生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陈汉生说山田一郎用他父亲的骨灰要挟他,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山田一郎现在在哪儿?”

“死了。”赵秀兰说,“十年前就死了。但他的儿子还在,叫山田健一,继承了他父亲的生意。”

林深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秀兰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后来嫁给了山田一郎的弟弟。”

林深愣住了。

“我丈夫叫山田次郎,是日本人。当年我在考古队的时候认识他的,后来跟他去了日本。所以我知道这些内幕。”赵秀兰说,“但三年前,我丈夫也死了。陈汉生找到我,说要帮我假死,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怕我说出山田家的事。”

林深盯着她,脑子里无数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山田健一现在在哪儿?”

“在中国。”赵秀兰说,“他上周刚到的,就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他来找陈汉生,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深:“这是他酒店的名片。”

林深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山田健一,东京文物株式会社社长。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秀兰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欠周牧的。二十年了,该还了。”

下午两点,林深回到刑警队,立刻让小周查山田健一的信息。

“查到了。”小周说,“山田健一,42岁,日本籍,三天前入境,住市中心希尔顿酒店。入境理由是商务考察。”

“他的行程呢?”

“没有具体行程。”小周说,“但他昨晚去了一趟北郊,就是那个夕阳红养老院的方向。”

林深心里一紧。陈汉生。

“有办法拿到他们的通话记录吗?”

“正在申请。”小周说,“但跨国调取需要时间。”

林深站起身:“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去酒店。”

下午三点半,希尔顿酒店。

林深敲开1208房间的门。开门的是一個四十岁左右的日本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

“林警官?”他的中文很流利,“我等您很久了。”

林深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来?”

山田健一笑了笑,让开身位:“请进。”

房间里很整洁,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两杯茶已经倒好了,还在冒着热气。

“请坐。”山田健一指了指沙发。

林深没有坐,盯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山田健一坐到沙发上,端起一杯茶,“为了陈汉生的事。”

“你和陈汉生什么关系?”

山田健一笑了:“合作关系。二十年前,我父亲和他合作,做了一笔生意。现在,我来收尾。”

“什么生意?”

“那件琱生簋。”山田健一说,“真品。”

林深心里一震:“那件东西现在在哪儿?”

“在您手里。”山田健一看着他,“不是吗?”

林深沉默。

山田健一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林警官,我知道您手里有那件琱生簋。我也知道,您不会轻易交出来。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那件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我是来跟您谈一笔交易的。”

“什么交易?”

“用陈汉生的命,换那件琱生簋。”山田健一说得很平静,“陈汉生欠我们山田家一笔债,他必须死。但您抓他需要证据,我可以给您证据。”

林深盯着他:“什么证据?”

山田健一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深。

林深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最上面的一份,是陈汉生亲笔签名的合同,内容是他把琱生簋真品以低价卖给山田一郎,同时协助将假器混入出土文物中。

下面还有几份,是转账记录、往来信件,以及一张照片——照片上,陈汉生和山田一郎站在一起,手里捧着那件琱生簋,笑容满面。

“这些证据,足够抓他了。”山田健一说。

林深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那件琱生簋。”山田健一的眼神变得锐利,“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我要拿回去。”

林深把文件装回袋子,盯着他:“那件东西是属于中国的。”

山田健一笑了:“林警官,您说得对。但它也是我父亲花高价买来的。买卖自由,不是吗?”

林深没有回答。

山田健一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林警官,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觉得我是坏人,是文物贩子。但您想想,如果没有我父亲,陈汉生会把那件东西卖给别人。您能保证,别人会比我们山田家更珍惜它吗?”

他退后一步,笑容温和:“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等您的答复。”

林深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山田健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警官,替我向周原问好。告诉他,我父亲一直记着他。”

林深猛地回头:“你认识周原?”

山田健一笑了:“当然。三年前,就是他从我手里买走了那件琱生簋。他花了很多钱,比我父亲当年买的贵了七倍。他是个有决心的人。”

林深愣住了。

山田健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轻轻说:

“林警官,您知道周原为什么要买那件东西吗?他不是为了收藏,也不是为了报仇。他是为了他父亲。”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他父亲临死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看那件真品。周原买了那件东西,是想带着它,去他父亲的坟前,烧给他。”

林深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晚上七点,林深再次来到遗址公园。

枯井边,周原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仿古建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林队,你来了。”

林深走到他身边,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周原打开,一张张看过去。他的手有些发抖,但脸上很平静。

“山田健一找你了?”

“对。”

周原把文件装回去,还给林深:“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看着他:“你三年前就知道这些证据了?”

周原点头:“知道。山田健一把这些都给我看过,但我没要。因为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正义,是那件琱生簋。”

他转过头,望着远处的黑暗:“我花了那么多钱买那件东西,不是为了换这些证据。我是为了我父亲。”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父亲的坟在哪儿?”

周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队,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

周原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明天早上,我带你去。”

他转身往公园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周原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我父亲的坟,就在这下面。”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当年他跳河的地方,就是这儿。这条河早就填平了,但我知道,他就在下面。”

林深站在夜色中,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