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三宕二
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深把林小禾送上车,自己靠在车门上,点了支烟。周原没有跟出来,他说要在地下再待一会儿,想想明天怎么说。
林深没有勉强。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陈汉生。那个五年前“死”了的人,那个帮周原分析了五年案情的人,那个看起来最像好人的导师,居然是真正的主谋。
烟烧到手指,林深才回过神来。他掐灭烟头,上车,发动。后视镜里,林小禾缩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
“小禾。”林深开口。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林小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开出遗址公园,驶入夜色中的城市。霓虹灯一盏盏闪过,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爸。”她突然说,“周原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哪部分?”
“爷爷的那部分。”林小禾转过头看着他,“爷爷真的……做了那种事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林小禾的眼眶又红了:“那他后来去帮周原的妈妈,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
“所以爷爷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深没有回答。车开过一盏路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
“爸也不知道。”他最终说,“人有时候,既是好人,也是坏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深的手机响了。是小周。
“林队,查到了。”小周的声音有些急促,“陈汉生的底,比你想象的深。”
“说。”
“他是当年周原考古队的副领队,负责文物鉴定和登记。那批出土的青铜器,全部经过他的手。换句话说,如果那件假器要混进去,必须有他签字。”
林深坐直了身体:“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小周顿了顿,“周牧被开除的时候,第一个举报他的人,就是陈汉生。”
林深心里一震。
“周牧宿舍里的那些文物碎片,是陈汉生带人去搜出来的。报告上写的是‘接到群众举报,在周牧宿舍发现疑似文物碎片’。那个‘群众’,到现在也没查到是谁。”
“所以可能是陈汉生自己栽赃的?”
“很有可能。”小周说,“而且还有一个细节——陈汉生在周牧死后第三天,就去日本交流学习了。待了整整半年才回来。”
日本。又是日本。
林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批假文物后来卖给了谁,查到了吗?”
“查到了。”小周说,“买家是一个日本收藏家,叫山田一郎。但这个人十年前就死了,他的藏品后来散落各处。其中那件琱生簋的真器,三年前出现在东京拍卖会上,被一个神秘买家买走。”
那个神秘买家,就是周原。
林深挂断电话,盯着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上午九点,林深再次来到师范大学家属院。
周原的家门紧闭。他敲了半天,没人应。下楼问了邻居,说是好几天没见人了。
林深掏出手机,打周原的电话。关机。
他心里一沉,立刻开车赶往遗址公园。
上午十点,枯井边。
林深掀开木板,顺着铁梯往下爬。这一次他带了一把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出甬道两壁的泥土。
地下空间里空无一人。油灯灭了,矮几还在,琱生簋还在——周原没有带走它。
林深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琱生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林队: 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琱生簋先放你这儿,替我保管好。 周原”
林深把纸条揣进口袋,拿起琱生簋。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他环顾四周,这个地下空间里,除了矮几,还有一张行军床,一个书架,几个纸箱子。
他打开纸箱,里面全是资料——复印的考古报告、当年的照片、手写的笔记、剪报、信件。最上面是一本相册,封面已经磨损。
林深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婴儿的照片。男人笑容灿烂,婴儿哇哇大哭。照片下面写着:周原百日。
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周牧。
林深一页页翻下去。周原一岁、两岁、三岁……每一张照片里,周牧都在笑,抱着儿子,亲着儿子,举着儿子。直到周原七岁那年,照片突然断了。
再往后翻,是一张剪报,标题是:考古队员涉嫌监守自盗,跳河自杀身亡。
林深盯着那张剪报,手有些发抖。
他把相册放回箱子,继续翻。最下面的一个牛皮纸袋里,装着几封信。信封上写着“周原亲启”,落款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林深抽出第一封信,日期是五年前:
“周原: 我知道你是谁的儿子。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查当年的案子。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是被冤枉的。真正造假的人,是陈汉生。他联合刘仲、赵国栋,做了一件假器,换走了真器。你父亲发现了,他们就栽赃给他。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明天晚上八点,到师范大学东门的花坛边等我。我会告诉你一切。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林深继续往下翻,第二封信,日期是四年前:
“周原: 那天晚上你来了,但我没敢出现。因为我发现,陈汉生也在附近。他知道你在查他。你要小心,他比你想象的可怕。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第三封信,三年前:
“周原: 陈汉生发现我了。他要杀我。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把证据藏在一个地方,如果我死了,你去那里找。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周原,替我报仇。”
林深翻遍整个纸箱,没有找到那个“知道真相的人”留下的证据。
他把信装回去,走出地下空间,爬上铁梯。回到地面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周原。还是关机。
下午两点,林深回到刑警队,把琱生簋锁进保险柜。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队,这东西是真的?”
“应该是。”林深说,“等案子结了,送博物馆鉴定。”
小周点点头,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查到了,那个‘知道真相的人’,很可能叫孙建国,是当年周原考古队的司机。他在三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失踪?”
“对。他老婆报的案,说孙建国有一天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警方查了半年,没找到人,后来按失踪处理了。”
林深盯着文件上的照片,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憨厚地笑着。
“他和陈汉生有关系吗?”
“有。”小周说,“孙建国失踪前,曾经去陈汉生家闹过一次。邻居听见他喊‘姓陈的,你害死周牧,又要害我,我跟你没完’。”
林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陈汉生五年前“死”了,三年前孙建国失踪。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系。
“陈汉生的‘尸体’,当年是怎么处理的?”
小周翻着资料:“火化了。他儿子办的丧事,骨灰盒埋在了公墓。”
“验过DNA吗?”
“没有。当时没人怀疑,家属也不同意。”
林深站起身:“走,去找陈汉生的儿子。”
下午四点,城东某小区。
陈汉生的儿子陈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某事业单位工作。他开门看到林深的证件,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让他们进了屋。
“陈先生,你父亲五年前去世的时候,你在场吗?”林深开门见山。
陈锐摇头:“不在。我当时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在殡仪馆了。”
“谁打的电话?”
“我爸的一个学生,姓周,叫周原。”陈锐说,“他说我爸突发心脏病,他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林深和小周对视一眼。
“你看到遗体了吗?”
“看到了。”陈锐点头,“但……说实话,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爸瘦了很多,但我爸本来就瘦,我也没多想。而且那段时间他身体确实不好,一直咳嗽。”
“后来呢?”
“后来就火化了。”陈锐低下头,“周原帮我办的丧事,他说我爸生前交代过,要海葬。我就把骨灰撒海里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周原?”
“提过。”陈锐说,“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学生,很有才华。他还说,周原家里出了点事,他要多帮帮他。”
“什么事?”
“他没细说,只说是他父亲,也是考古队的,后来死了。”陈锐看着林深,“林队,我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深没有回答。
晚上七点,雨越下越大。林深开车再次来到遗址公园。
枯井边,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
林深走近,那人转过身,是周原。
“你下午去哪儿了?”林深问。
周原掀开雨帽,脸色苍白:“去见了个人。”
“谁?”
“陈汉生。”
林深心里一震:“他还没死?”
“他从来没死。”周原的声音很平静,“那场假死,是我帮他演的。但我没想到,他骗了我。”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林深。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景是一间简陋的房间。
“这是哪儿?”
“郊区的一个养老院。”周原说,“他这五年一直躲在那儿。我今天去找他,他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那场造假案,是他一手策划的。”周原的声音有些发抖,“刘仲、赵国栋、老韩他们,都只是棋子。他把假器混进去,骗过所有人,然后让刘仲把真器卖掉。钱他拿了大头。”
“周牧呢?”
“周牧发现了真相,他就栽赃给周牧。”周原攥紧拳头,“周牧死了,他还不放心,又杀了那个司机孙建国。因为孙建国知道内情。”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现在在哪儿?”
周原看着他,眼神复杂:“林队,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你。”
“周原!”
“但我没答应他,不让你知道。”周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深,“这是他现在的地址。你去吧。”
林深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北郊夕阳红养老院,3号楼205室。
“你不去?”
周原摇头:“我不去了。我去的话,可能会杀了他。”
他转身往公园深处走。林深叫住他:“你去哪儿?”
周原回头,笑了:“我去井底下待着。等你回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林深攥紧纸条,转身冲向汽车。
***
晚上八点半,北郊夕阳红养老院。
这是一家偏僻的私人养老院,几排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3号楼在最后一排,205室的灯亮着。
林深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京剧。
陈汉生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来。
五年不见,他老了太多。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那双眼睛看到林深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
“林深。”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林深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陈汉生笑了:“周原那孩子,心太软。他答应我不说,但他一定会让你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林深没有坐,站着问:“那场造假案,是你策划的?”
“是。”
“周牧是你害死的?”
“是。”
“孙建国呢?”
“也是我。”陈汉生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了太多,我不能留他。”
林深攥紧拳头:“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
陈汉生看着他,慢慢说:“林深,你以为我愿意吗?”
他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我当年也是被逼的。山田一郎,那个日本收藏家,他手里有我家祖传的一件东西。他说,只要我把真器换给他,他就把那件东西还给我。我没办法。”
“什么东西?”
陈汉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父亲的骨灰。”
林深愣住了。
“我父亲是抗战时期的翻译官,后来逃到日本,死在那里。山田一郎不知怎么弄到了他的骨灰,拿这个要挟我。你说,我能怎么办?”
陈汉生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我做错了。但那时候,我真的没办法。”
林深盯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就杀了周牧?杀了孙建国?”
陈汉生低下头:“我……我停不下来。一步错,步步错。”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林深,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周原那孩子,他还好吗?”
林深没有回答。
陈汉生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不好。他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好。但他是个好孩子,比我强。”
他慢慢从轮椅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声哗哗地涌进来。
“林深,你回去告诉周原,让他别再查了。真相已经大白,该死的人都死了。让他好好活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也走吧。”他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林深站着没动。
陈汉生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去,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林深。”他闭着眼睛说,“你父亲当年签那份鉴定书,是我让他签的。我告诉他,不签的话,周牧会更惨。他信了。他后来去找周原的母亲,是我没想到的。你父亲是个好人。”
林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雨还在下。他走进雨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养老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原。
“林队,他跟你说了吗?”
“说了。”
周原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205室的灯还亮着。
“我不知道。”他说。
电话那头,周原轻轻笑了。
“林队,其实你跟我一样。”他说,“我们都不知道该拿那些罪人怎么办。杀了他们不对,不杀他们也不对。”
林深没有说话。
“明天晚上,井底下,我等你。”周原说,“我们把这事了结。”
电话挂断了。
林深站在雨中,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205室的窗户里,陈汉生正站在窗前,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没有释然,只有一种奇怪的微笑。
他慢慢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山田君,事情办妥了。林深已经上钩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很好。接下来,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