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CDATA[雪崩之夜]]

克吕格尔的笔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埃里希用手指轻轻抹过字迹表面,指尖沾上了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克吕格尔用的不是钢笔水,是碳素墨水,这种墨水干涸后会在纸面形成一层浮在纤维之上的固态颗粒层,稍微摩擦就会脱落。这说明他写下这行字的时间至少在六个小时以上,很可能是在凌晨时分,在他向埃里希坦白弗里德里希的身世之后、在所有人醒来之前。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床铺整齐,枕头没有压痕,被角被按宾馆标准折成了四十五度的直角。书桌上的文件按照大小顺序摞成了三沓,最上面一沓的首页是一份已经签署完毕的遗嘱执行人职责终止声明,日期是今天,签名栏里克吕格尔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但见证人签名栏是空白的。他把这份文件留给任何愿意签署它的人——也许留给玛格丽特,也许留给霍夫曼,也许留给古堡里任何一个仍然愿意在法律文件上写下自己名字的人。

埃里希将笔记本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然后他开始检查克吕格尔房间里的其他东西。衣柜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和两套换洗的正装,抽屉里有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半打没有拆封的灰色领带。行李箱在衣柜顶部,空着。克吕格尔没有带走任何衣物、任何私人物品、甚至连剃须刀和牙刷都留在了浴室里。他不是在匆忙中逃离古堡的——他离开得从容而彻底,像一个完成了所有任务之后主动退出舞台的演员。唯一被带走的,是弗里德里希从墓室里偷走的那个皮质小袋中的戒指和钥匙——埃里希回想起今天凌晨在墓室地板上,他只捡到了戒指、钥匙和那张纸,但皮质小袋本身不在他的口袋里。克吕格尔在他之前或之后去了墓室,拿走了那个空袋子。

他为什么要拿回一个空袋子?

埃里希回到走廊时,伊尔莎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清晨去黑水湖时那件沾满雪水和松针的大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头发重新别上了那枚珍珠发卡。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步伐稳定,手里拿着那台录音机和一份刚从克吕格尔书房里找到的文件。她将文件递给埃里希。

那是一份电报副本,发报日期是昨天深夜,发报人是克吕格尔,收报地址是瓦尔特公国首都中央邮局留存待取——一个不需要具体地址、只需要收件人本人持身份证明去邮局领取的投递方式。电报内容只有一行字:“协议完成。请于明日正午在老地方等候。K.”伊尔莎的指尖点在那个“K”上。

“不是克吕格尔。他的名字是赫尔曼·克吕格尔,首字母是H.K.,不是K。如果他用K作为签名,那这个K代表的是他的中间名——卡尔。赫尔曼·卡尔·克吕格尔。但他在所有法律文件上都只用H.K.,从不在任何正式场合使用那个中间名。只有一种情况下他会用K——当他以埃莉泽·冯·凯勒的私人律师身份行事时。因为凯勒的首字母也是K,而埃莉泽生前——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叫他‘K’,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暗号。”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克吕格尔留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前一页的复印件。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过去二十四年的每一次与埃莉泽的通信记录,每一条记录末尾的签名都是同一个字母——K。

“他把自己在施坦因贝格家的二十四年定义为‘协议’。收报人是埃莉泽。发报日期是昨天深夜,就在弗里德里希骑马逃离古堡、冰层可能已经破裂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之后。他通知埃莉泽协议完成了。什么协议?谁的协议?协议的内容是什么?如果弗里德里希的死是协议完成的条件之一,那这个协议绝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份信托基金修改协议。”

埃里希将电报副本折好放进口袋,走向正厅。玛格丽特和康拉德已经在那里。康拉德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霍夫曼那本记录了二十三年毒理学数据的笔记本,他正在用一枚放大镜逐页检查纸页边缘的装订孔。玛格丽特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攥着那封父亲留下的信。她听到脚步声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干涸而明亮,那种亮不是眼泪的反光,而是一个人在彻底卸下了某种持续了太久的负担之后才会有的、近乎透明的清澈。

“克吕格尔的房间里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他不是被杀的,也不是仓促离开的。”埃里希说,“他留下了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职责终止声明,见证人栏空着。他给埃莉泽发了一封电报,通知她‘协议完成’。然后他离开了古堡。没有人看见他离开,没有脚印通向任何方向——他也许是走地下排水系统的旧石道出去的,就是弗里德里希昨晚走的那条路。”

“他昨天深夜还在古堡里。”康拉德头也不抬,手指继续翻着笔记本。“凌晨一点左右,我短暂清醒了片刻,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克吕格尔,另一个是霍夫曼。他们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大约五分钟,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全部内容,但我听到了三个词——‘弗里德里希’、‘埃莉泽’、‘沼泽’。然后其中一个人说‘时间到了’。另一个人没有回答。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分别向两个方向远去。”

伊尔莎走到康拉德旁边,拿起那本笔记,翻到记录福斯医生的那几页。霍夫曼在这些页里详细记录了福斯医生在母亲死后逐步陷入恐惧和酗酒的全过程,每一页边缘都有标注时间的小字。伊尔莎用手指沿着时间线滑动,最后停在最后一页的记录上。记录的内容令人不寒而栗:福斯医生离开古堡后寄给霍夫曼的三封信——不是寄给克吕格尔,不是寄给弗里德里希,是寄给霍夫曼。第一封信里请求霍夫曼替他销毁某些文件;第二封信里表达了他的恐惧,说某人要杀他灭口;第三封信极短,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欺骗了我。我死后,请把真相告诉我女儿。”

伊尔莎将笔记转了方向让玛格丽特看。“福斯医生有一个女儿。霍夫曼的记录里提到过她,但用的是化名。他写的是E.v.K.——埃莉泽·冯·凯勒。不是同名同姓,不是巧合。埃莉泽是福斯医生的女儿,弗里德里希的生母同时也是被弗里德里希和福斯医生合谋害死的母亲的医生的女儿。这就意味着,福斯医生当年之所以帮助弗里德里希毒杀母亲,是因为他被弗里德里希用他女儿的名誉威胁——他女儿和阿尔布雷希特伯爵有过婚外情,并且生了一个私生子。一旦这个秘密被公开,埃莉泽将面临社会意义上的毁灭。福斯医生为了保护女儿,选择对另一个女人下毒,并最终被杀死在温泉疗养地的病房里。”

正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玛格丽特缓缓坐到长桌旁,将那封信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信纸边角的折痕。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望向埃里希。

“如果埃莉泽是福斯医生的女儿,那她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等的是什么——不是遗产,是真相。她和霍夫曼之间不是合作关系,而是某种更深的关系。福斯医生临死前给他女儿写了信,告诉她害死他的是施坦因贝格家族。埃莉泽没有选择报警,没有选择公开指控。她选择了和霍夫曼一起花二十三年,让这个家族在自己的规则里自毁。现在弗里德里希死了,克吕格尔的协议完成了,他也离开了。还剩下的就是霍夫曼。而他还在这里。他刚才还在镜廊的角落里看着我们读信。”

埃里希转身朝向镜廊方向。霍夫曼还在那里——他刚才离开时霍夫曼还坐在那把靠墙的直背椅上。但当他推开镜廊的门时,那把椅子已经空了。椅背上搭着霍夫曼的黑色制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那支没有点燃的手卷雪茄和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胸针的图案不是施坦因贝格家族的三只夜莺,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纹样: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围成一枚完美的圆环。这个图案代表了某个不属于这座古堡的古老家族,或者某个比家族更古老的誓言。

制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霍夫曼工整而微微倾斜的手写体:“茶壶里的茶没有毒。我从来没有在茶壶里下过毒。那不是我的手法。祝各位下午愉快。——M.H.”

玛格丽特拿起那张纸条,反复读了几遍,然后将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克吕格尔去接她了。他们会一起回来。时间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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