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古堡镜廊里的十六盏水晶吊灯已经被全部点亮。
霍夫曼指挥着仆人们做最后的布置——长条会议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七把高背椅沿桌两侧等距排开,每把椅子前方都摆放着一只水晶杯和一张空白的名牌卡片。镜廊的四壁嵌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型镜面,这些镜子是施坦因贝格家族在上一世纪从威尼斯定制运来的,据说每一面镜子背后都镀着一层极薄的水银和银箔混合物,能在烛光中反射出一种比现实更冷、更深的色调。此刻十六盏吊灯的烛光经过四面镜墙的反复折射,将整条长廊变成了一座无限延伸的光之隧道——任何站在其中的人都会看到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自己。
埃里希是第一个抵达镜廊的人。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不是为了表示尊重,而是为了检查这间屋子。他沿着四面墙壁走了一圈,用手指轻敲每一面镜子的边框,检查镜面背后是否有暗门或窥视孔。海伦娜的日记里提到过,古堡的许多房间都藏着秘密通道,有些通道的入口就设在镜子后面——单向透视镜,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从外面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在东南角那面最大的镜子右下角找到了一个极细小的划痕,十字形,刻在镀金边框的底部边缘。这个标记和画上扶手椅的标记一模一样。埃里希用手指沿着边框向上摸索,在齐眉高度触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凹陷。他轻轻按下去,镜面无声地弹开了半厘米的缝隙。
镜子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夹层通道,宽度仅容一人侧身站立。通道内壁上嵌着一排小小的窥视孔,每一个孔都正对着镜廊里的某个特定位置——主座、次座、以及长桌中段的每一个座位。从这些孔洞望出去,整个镜廊一览无余,而镜廊里的人却只能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灰尘上有新鲜的痕迹——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有人经常使用这条夹层。
埃里希将镜面推回原位,没有留下任何他来过这里的迹象。他走到长桌前,在自己的名牌卡片前站定。卡片是空白的,等待每个人亲自填写自己的名字。这个细节是克吕格尔律师设计的——他说这是施坦因贝格家族的传统,继承人在遗嘱宣读前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以自身的意志接受或拒绝即将听到的一切”。
埃里希拿起羽毛笔,在卡片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用笔尖在名字的最后收笔处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位置和含义。如果有人在他离开后偷换这张卡片,他会立刻发现。
两点五十分,其他人开始陆续到场。
最先到的是弗里德里希。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头发用发油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出卖了他——他可能在早晨之后就没有合过眼。他在埃里希对面坐下,没有打招呼,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开始填写自己的名牌。他的手很稳。一个在极度紧张状态下仍然能保持手稳的人,要么是训练有素,要么是早已预料到了这场面的一切可能性。
伊尔莎紧随其后。她穿了一条黑色羊毛连衣裙,领口别着那枚珍珠发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首饰。她走到埃里希旁边的座位坐下,在填写名牌时笔尖停顿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写姓名的第一个字母时,第二次是在收笔时。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康拉德走进来时,在场的三个人都抬起了头。他没有穿早晨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而是换回了他惯常的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领口被洗得变了形。他的步伐飘忽不定,目光在镜墙上四处游移,似乎被那些无限反射的自己的影子迷住了。他走到座位前,拿起笔,在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如果仔细看,每一个字母的起笔和收笔都准确无误。
玛格丽特是最后到场的施坦因贝格家族成员。她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系着一条银色狐皮披肩,蓝宝石戒指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随着步伐微微闪烁。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桌的主座——那是留给遗嘱执行人的位置旁边的座位——坐下,用优雅而精准的动作填写了名牌。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鬓角。
两点五十八分,克吕格尔律师推开镜廊的大门,臂弯里夹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埃里希没有见过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戴金丝边眼镜,怀里抱着一台便携式打字机和一沓空白文件纸。那是他的书记员。
“请各位就座。”克吕格尔走到长桌尽头的主座前,将文件袋放在面前的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打开。“根据阿尔布雷希特·施坦因贝格伯爵遗嘱第七条的规定,遗产宣读仪式必须在全体在世的直系血亲面前进行。我确认以下人员已到场:弗里德里希·施坦因贝格,长子;埃里希·施坦因贝格,次子;伊尔莎·施坦因贝格,长女;康拉德·施坦因贝格,幼子;以及玛格丽特·冯·施坦因贝格,未亡人。”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抬起头看一眼对应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完全相等——不多不少,整整三秒。这是一种职业化的精准,但在这间满是镜子的房间里,这种精准显得格外刻意,像是在替某个不在场的人——或者说某个在镜中注视着一切的人——确认每一个继承人的到场。
“奥古丝塔·施坦因贝格女士目前仍处于无法自主意识的状态。根据遗嘱第八条,她已经无法参与继承程序。她的份额将按照遗嘱中的替补条款另行处理。”
克吕格尔拆开牛皮纸文件袋的蜡封。蜡封断裂时发出的脆响在镜廊的声学结构中回荡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他从文件袋中取出七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印着施坦因贝格家族的纹章,下方用烫金字体印着“最终遗嘱——唯一正本”字样。
但埃里希注意到,七份文件的封面颜色并不完全一样。六份是标准的羊皮纸米黄色,而放在最上面的那一份——克吕格尔摆在手边的那一份——封面微微泛着一种极淡的灰绿色,仿佛纸张在处理过程中被加入过某种特殊的化学染料。
“这是一份由阿尔布雷希特伯爵于去年十二月亲手签署的遗嘱。全文共四十七条,包括主遗产分配方案、信托基金管理条款、古堡使用权限、以及家族收藏品的处置方案。遗嘱的每一页都有伯爵的亲笔签名和施坦因贝格家族印章。作为遗嘱执行人,我将逐条宣读。在宣读全部条款之后,每位继承人将收到一份遗嘱副本。”
克吕格尔翻开第一页。书记员的打字机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敲击。
遗嘱的前十二条条款都是标准条款——关于伯爵的葬礼安排、未偿还债务的清偿、对长期服务的仆人们的抚恤金。这些条款被宣读时,房间里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蜡烛在吊灯上静静燃烧,镜子里无数张面孔同时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然后是第十三条。
“我,阿尔布雷希特·施坦因贝格,施坦因贝格伯爵领地及克雷斯佩尔湖世袭领主,在神智清醒、意志自由的状态下,做出以下决定:本人的全部遗产——包括但不限于施坦因贝格古堡、古堡内所有家具与艺术品收藏、克雷斯佩尔湖畔的林地与农庄、家族信托基金的全部本金与收益、以及本人在瓦尔特公国首都的三处不动产——将不会被平均分配给各位继承人。”
打字机的声音停了一瞬。书记员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比之前大了一些。
“遗产将按照以下方式分配:全部资产的百分之十将由五位在世的直系血亲均分。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以及古堡的所有权、家族信托基金的管理权、家族纹章的使用权——将全部归属于唯一的继承人。该继承人将由本遗嘱执行人在三个月的观察期结束后,根据各继承人在观察期内表现出的‘品格与能力’进行最终指定。”
房间里爆发出弗里德里希的声音。“这是哪门子的遗嘱?让一个律师来挑谁是好孩子谁是坏孩子?”
“请让我把话说完。”克吕格尔没有抬头,手指沿着遗嘱的文本继续向下移动。“第十四条:在三个月的观察期内,所有继承人不得离开施坦因贝格古堡及其附属领地。任何主动离开者将被视为自动放弃继承权。第十五条:观察期内,各继承人之间不得发生针对人身的暴力行为。违者立即丧失继承资格,其份额将由其他继承人平分。第十六条——”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玛格丽特,“第十六条规定,如果全体直系血亲在观察期内死亡或丧失继承资格,全部遗产将归属于遗嘱执行人。”
正厅里没有人说话。打字机的声音变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源,每一下敲击都像是一枚钉子被钉进木头里。伊尔莎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裙摆。康拉德歪着头,像一个正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的疯子。玛格丽特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她早在十天前就已经读过这份遗嘱的每一个字。
弗里德里希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影子被镜墙投射成无数个人同时站起的阵列。“品格与能力。多么高贵的标准。但请你告诉我,克吕格尔先生,一个在父亲临死前三个月持续给他下毒的人,还有没有资格接受‘品格与能力’的评估?还是说,这份遗嘱设计出来,就是专门留给那个下毒者的?”
他没有看向玛格丽特。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指向她。
玛格丽特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蓝宝石戒指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她的声音轻而稳,像是在纠正一个孩子不懂礼貌的用词。“你父亲晚年的精神状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亲眼见证。他在书房里对着墙壁说话,在餐桌上认不出自己的子女,在半夜里尖叫着说有人在水里下了毒。如果他在这种状态下签署了一份荒谬的遗嘱,那么这份遗嘱本身的法律效力就值得商榷。”
克吕格尔从眼镜上方看向她。“夫人,遗嘱的签署日期是在公证人面前完成的。公证记录中明确记载,签署当天阿尔布雷希特伯爵经过了由独立医师进行的精神状态评估,结论为完全清醒、具备完全行为能力。这份公证书副本就在我手边,任何有异议的人都可以在遗产法庭上发起挑战。但我必须提醒各位——遗嘱第二十九条明确规定,任何发起法律挑战并败诉的继承人,将丧失全部继承权。”
镜廊里的蜡烛仿佛在同一瞬间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晃动了。所有人的影子都在镜墙上微微摇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镜中试图挣脱。
克吕格尔继续宣读后面的条款,关于信托基金的管理规则、关于古堡的维护责任、关于家族档案和信件的处置。但埃里希发现自己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去听清每一个字。他的目光一直在七份遗嘱副本之间游移——它们在桌面上摞成整齐的一沓,每一个副本的封面都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放在克吕格尔手边的那一份。那份灰绿色封面的副本。
一份和其他所有人拿到的内容都不相同的副本。
宣读进行到第三十二条时,霍夫曼推着一辆茶水推车进入了镜廊。推车上放着一把银质茶壶、七只茶杯、一盘切好的蜂蜜蛋糕。这是施坦因贝格家族的传统——在重要文件签署完毕后,家族成员共饮一壶茶,象征团结与和解。但遗嘱还没有读完,克吕格尔还没有宣布进入签署环节,管家却已经推着茶车出现了。
埃里希看向伊尔莎。伊尔莎也在看他。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今天早晨奥古丝塔姑妈的那杯茶。
茶水被逐一倒进七只杯子里。蒸汽在镜廊的冷空气中升腾,散发出接骨木花和蜂蜜混合的甜腻气息。
霍夫曼将第一杯茶放在了玛格丽特面前。然后是弗里德里希,然后是伊尔莎,然后是埃里希自己,然后是康拉德,然后是克吕格尔。
当第七杯茶被放在书记员面前时,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杯把。
然后康拉德忽然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被发现时的哀鸣。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身体在椅子上前后摇晃。
“海伦娜说,不要喝那壶茶。”他说,声音颤抖着,眼神涣散。他的目光穿过所有看向他的人,穿过镜墙上无穷的反射,似乎正在看向一个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她站在镜子里面,她的嘴巴在动,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说那不是接骨木花,那是——那是——”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四肢开始抽搐。白色的唾沫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混着一种极淡的粉色——那是牙龈在剧烈咬合下渗出的血。
霍夫曼第一个冲到康拉德身边,将他侧翻过来,用手指撬开他紧闭的牙关。玛格丽特站起来,打翻了自己的椅子。弗里德里希后退了好几步,撞在镜墙上,镜中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同时回头看向他。伊尔莎站在原地,全身僵硬,只有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只有埃里希没有动。他看着康拉德在霍夫曼手臂中痉挛的身体,看着那杯被霍夫曼放在他座位前时冒出过的蒸汽。然后他将目光缓慢地移到茶车上那把银质茶壶的壶盖上。壶盖的边缘刻着一圈微小的图案——三只闭目的夜莺。
其中第二只夜莺的眼睛是睁开的。有人用极其精巧的工具将它的右眼雕成了一个细微的孔洞。那个孔洞上沾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薄膜,是封装药用胶囊常见的那种明胶,在热水的浸泡下正在逐渐溶解。胶囊里的东西已经全部融进了茶水。但这个孔洞本身足以说明一件事——毒药不是下在壶里,而是藏在壶盖上。当热气升腾并冷凝回流时,壶盖上的毒药顺着水滴落入壶中。而这只壶只会在遗嘱宣读这样的重要场合使用。下毒者不需要靠近茶杯,不需要经过走廊,不需要冒着被任何人看见的风险。只需要在遗嘱宣读前一天,将一只处理过的银壶放进餐具柜——不,甚至是今天早晨,因为早上女仆擦拭银器时就该检查过壶盖,如果那时就发现异常,霍夫曼根本不会把它推进来。这说明下毒者就是今天上午进出过餐具室的人。霍夫曼、某个女仆、或者是那个可以自由进出古堡任何一间房间的人。那个清晨四点起床监督仆人们工作的人。
埃里希站起来,跨过康拉德仍在微微抽搐的身体,走向茶车。他拿起那把银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它倒过来。剩余的茶水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在白色石面上泛起一小片极细小的泡沫。甜腻的接骨木花气味之后,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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