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希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海伦娜日记的前二十页。
他坐在塔楼房间的书桌前,煤油灯捻到最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外被他用一把椅子斜顶住了门把手——不是为了防止有人闯入,而是为了在有人转动把手时,他能提前三秒钟听到动静。这三秒钟足够他将日记本塞进书桌底部的暗格,那个暗格是他十二年前自己用削笔刀在松木板上掏出来的,除了海伦娜没有任何人知道。
日记的内容比他预想的更加系统。海伦娜不是在随意记录,而是在进行调查。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区分不同类型的线索——黑色记录事实,蓝色记录推测,红色记录那些她认为彼此关联但尚无法证明的疑点。每一页的边缘都标注了交叉引用的页码,像一本学术著作的初稿。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死前的最后几个月里,用远超年龄的冷静和条理,试图拼凑出一个关于自己家族杀人史的全景图。
母亲头发中的砷只是冰山一角。
日记的第十二页记录了第二起可疑死亡。死者是施坦因贝格家族的前任管家,一个叫约阿希姆·伦茨的老人,在母亲葬礼后的第三天夜里从塔楼顶层坠落身亡。官方结论是酒后失足,但海伦娜找到了三个疑点:第一,伦茨为施坦因贝格家服务了三十四年,熟知古堡的每一级台阶,闭着眼都能走完塔楼的螺旋梯;第二,他从不饮酒——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因为他年轻时曾因酗酒误事导致长子夭折,此后滴酒不沾;第三,他坠楼当晚,有人看见弗里德里希和伦茨在书房里发生了激烈争吵。争吵的内容无人知晓,但伦茨死后,弗里德里希继承了他保管的全部备用钥匙——包括家族墓室的。
日记的第十五页记录了第三个名字:父亲的私人医生海因里希·福斯。这位医生在母亲死后一年突然辞职,搬到了南方的温泉疗养地,三个月后死于急性肝衰竭。海伦娜通过首都图书馆的旧报纸查到了他的讣告,讣告中有一行字让她起疑——福斯医生“身后留下了大量未整理的患者档案,这些档案已被其遗嘱执行人按照遗愿全部销毁”。一个医生的遗愿是销毁患者档案,而不是交给继任者用于后续治疗。这不正常。
埃里希翻到第二十页。这一页的墨水从蓝色变成了红色,字迹也比前面更加潦草,显然写于情绪激动之时。
“今天下午,福斯医生的遗孀给我回了信。我三个月前给她写了一封信,自称是做医疗史研究的学者,询问福斯医生生前是否保留过施坦因贝格家族的就诊记录。她的回复让我整夜没有合眼。她说福斯医生在离开古堡后一直处于极度恐惧中,拒绝谈及任何与施坦因贝格家有关的话题,但他在临终前对妻子说了一句话:‘阿尔布雷希特伯爵不是病了,他是被选中的。他没有死,是因为那个人需要他活着。’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福斯医生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没能醒过来。”
需要他活着。
埃里希将这三个字反复读了几遍。如果母亲是被毒死的,管家是被人从塔楼上推下去的,福斯医生是被灭口的,那父亲阿尔布雷希特显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幸存者——一个明知道身边有人在持续杀人、却始终保持沉默的幸存者。但这种沉默不像是懦弱。懦弱的人不会暗中委托化学实验室检测妻子头发中的砷含量,不会将检测报告锁在暗格里整整九年,更不会在临死前修改遗嘱。
除非沉默是一种武器。一种比匕首和毒药更慢、但更致命的武器。
埃里希正要翻到下一页,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刮擦声。声音来自壁炉的方向——确切地说,来自壁炉上方的烟道内部。
他猛地合上日记本,无声地将它推进书桌底部的暗格,然后拿起煤油灯走向壁炉。烟道口被一道铁栅栏封着,栅栏的四角用螺丝固定在砖石上。螺丝是旧的,锈迹斑斑,但其中有一颗的锈迹分布不太自然——锈层下面的金属色泽比其他三颗更新,说明近期被人拧开过。
他把煤油灯凑近铁栅栏,透过栅栏的缝隙向上看。烟道内部一片漆黑,但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正在由上往下移动——不是风,而是某种东西在烟道中缓慢移动时挤压出来的气流。
然后一个声音从烟道里传下来。轻细的,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却又因为烟道的回音效果而变得诡异空洞。
“哥哥,你在看书吗?”
是康拉德的声音。
埃里希没有后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着肋骨,但他的声音保持了平稳。“你在烟道里做什么,康拉德?”
“我在找东西。”康拉德的声音从烟道内壁反射下来,时远时近,仿佛说话者正在狭窄的砖砌通道中变换姿势。“海伦娜死前也经常在烟道里爬。你大概不知道。她比我轻,能爬到很多我去不了的地方。有一次她爬到了继母房间的烟道口上方,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我问她听到了什么。她不告诉我。但她那天晚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什么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康拉德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像一个成年人在陈述一桩不容置疑的事实。“第二天她就在日记里写了那句话——‘这个家族最可怕的不是凶手。是沉默。’你知道吗,她把日记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我一直在烟道里看着她。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埃里希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康拉德的语调在几分钟内从孩童般的呢喃变成了某种冷静得近乎冰点的陈述,这种转变比他之前表现出的任何“精神错乱”都更令人不安。
“你没有疯,对吗?”埃里希对着烟道说。
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康拉德在烟道里轻轻笑了一声。
“疯子是最好用的伪装。没人防备一个疯子。没人认真听疯子说话。但疯子可以看到所有东西——谁在走廊里和谁交头接耳,谁在半夜溜进谁的房间,谁往谁的茶杯里多加了一块方糖。”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顺着烟道向下滑。“今天下午伊尔莎来我房间套话的时候,我差点就演不下去了。她以为我在胡言乱语,但实际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反复练习过的。包括那句‘画里的人会告诉你答案’。我需要有个人去阁楼看那幅画。但我不确定那个人应该是你还是伊尔莎。所以我让你来做选择。”
“你做了什么?”
“我在你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告诉你阁楼上有海伦娜留下的东西。但你没有看到纸条,因为伊尔莎比你先到走廊。她拿走了纸条,然后代替你去了阁楼。不过结果是一样的——你最终还是上去了。”康拉德的声音现在几乎就在烟道口正上方,只隔着一道铁栅栏。“这本就在我的计算之内。我在阁楼上等了两个晚上,知道你们迟早会有一个人来。”
埃里希沉默了。他回忆起自己在走廊里听到的那个从塔楼上方传来的脚步声——那不是康拉德在爬向阁楼,而是康拉德故意在阁楼制造声响,引诱上面的人进入他的计划。而他确实上钩了,伊尔莎也上钩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盟友。”康拉德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之前的从容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滚烫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什么。“海伦娜是我在世上唯一信任的人。她死后,我在这个古堡里装了整整十二年的疯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每天早晨醒来,你要先对着镜子练习一个小时的眼神,让它涣散、失焦,让它像一只被踩碎的蜗牛。你要学会在别人说话时突然尖叫,要在晚餐时把汤洒在桌布上,要让所有人相信你的大脑已经是一团浆糊,让他们在你面前毫无防备地说出最不该说的话。我靠这个方法听到了太多秘密。但也快疯了——不是装的,是真的。你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埃里希盯着铁栅栏上方那片黑暗。他想起了父亲毒药配方手稿里的那句话——他把古堡比作一座巨大的培养皿,专门养育毒蛇。但父亲忘了说另一件事:培养皿里除了毒蛇,还会产生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一个被逼着在烟道里爬行的、假装疯掉的男孩,和一个在十二年前沉入黑水湖底的、曾经试图揭露一切的女孩。
“下来。”埃里希说。“从烟道里下来。”
铁栅栏的另一侧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声金属撞击——一颗螺丝从砖缝中掉落,在壁炉底部弹跳了一下。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铁栅栏被从内侧推开,康拉德从烟道口滑下来,落在壁炉冷透的灰烬里。
他穿着睡衣,赤着脚,浑身沾满了百年的老灰和蛛网。他的头发被烟道里的煤灰染成了灰色,脸上横七竖八地抹着一道道黑印。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那是一双在暗处待了太久、对光线已经不再适应的眼睛——瞳孔大得几乎吞没了虹膜,但聚焦精准,没有任何涣散的迹象。
“你想知道继母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阁楼吗?”康拉德拍打着身上的灰,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色——一个十九岁男孩应有的音色,只是更加沙哑,仿佛声带已经被这十二年的伪装磨出了茧。“因为我在去阁楼之前,先去了一趟她的房间。我把一只死掉的夜莺放在她的枕头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如何进出那个房间——她的烟道口正好在梳妆台后面的壁龛里。我把夜莺放在她枕头正中央,翅膀展开,嘴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有人在阁楼等你。”
埃里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用夜莺做信号。闭目的夜莺。”
“海伦娜教我的。她说夜莺在家族纹章上是闭目的,但如果你把它的眼睛强行撑开,它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会变成它此生的最后一件秘密。这是她编的童话。但玛格丽特相信童话——我在她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过一本祈祷书,里面夹着一张施坦因贝格家族纹章的旧版画,三只夜莺的眼睛全被人用针尖戳开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海伦娜。是玛格丽特自己。”
“她在害怕。”
“当然。”康拉德站起身,他的赤脚踩在壁炉的灰烬中,每走一步就在石板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脚印。“她从嫁给父亲那天起就一直在害怕。害怕海伦娜的母亲在坟墓里诅咒她,害怕海伦娜挖出她过去的秘密,害怕父亲在临死前忽然清醒过来改掉遗嘱。她用阿托品毁掉了父亲的脑子,用砒霜毁掉了上一任女主人,用一次精心设计的溺水毁掉了海伦娜。但她的恐惧并没有因为杀人而减少,反而越杀越多。因为每一次谋杀之后,新的威胁就会从死者的沉默中长出来。管家、医生、每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现在,她害怕的是我们。”
“她害怕的东西今晚又多了一样。”埃里希走回书桌前,从暗格里取出海伦娜的日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康拉德,你没有读过这一页吧?”
康拉德摇了摇头。他接过去,低头阅读。那一页上的笔迹不再是冷静的调查笔记,而是一个濒死的女孩写下的一段话。日期是她死前最后一天。
“如果你读到这些,埃里希——如果你真的读到了——请你做一件事。不要报警。不要寻求正义。这个家族从来没有正义,只有利益的平衡。父亲的沉默让母亲活在被毒杀的恐惧中两年之久,而当他终于拿到证据,他选择用它来和凶手做交易——我至今不知道他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但我知道交易发生的那天晚上,玛格丽特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被我偷看到了封皮上的标题。上面写着:古堡信托基金不可撤销继承人名单修改协议。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父亲得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安静。也许是别的。但安静从来不是免费的。她买下父亲的沉默,用的是我们的命。”
“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遗产。”康拉德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你是回来完成海伦娜没做完的事。”
埃里希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暴风雪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正在从墨黑色转变为一种沉闷的铅灰色。古堡外,积雪覆盖了整个庭院,将所有的道路、所有的边界、所有的标记都抹成了一片无差别的白色。
天快亮了。
古堡的钟声响了。这一次是六下,规律而均匀,宣告着早晨的到来。钟声刚落,一声尖叫从走廊深处传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又突然松开。
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个女仆跌跌撞撞地冲进走廊,对着楼上大喊:
“霍夫曼先生!霍夫曼先生!奥古丝塔姑妈——她在病房里——”
埃里希和康拉德同时冲出门外。他们沿着走廊奔向古堡西翼的病房,门大开着,奥古丝塔姑妈——父亲唯一在世的长辈、年过七旬的老夫人——正平躺在病床上。她的面色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发绀。床边的地上翻倒着一只白瓷茶杯,残留的茶水流到了石板地的缝隙里,正冒着极细微的白烟。
家族医生昨晚留在她床边的吸痰器还插着电源,指示灯亮着绿光。但吸引管已经被人从接口处拔掉了。不是粗鲁地拔掉的,而是小心翼翼地、一丝不苟地旋开接口螺纹后取下来的。这个人知道如何操作医疗设备。这个人有充足的时间。
奥古丝塔姑妈还在呼吸,但呼吸的频率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慢,每一次吸气的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但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呜咽。
埃里希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茶杯的碎片。碎片的边缘沾着一种比茶水颜色更深的液体,质地黏稠,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杏仁味。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种液体的瞬间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刺麻——这是高浓度氰化物溶液接触皮肤时产生的毒性反应初兆。
他猛地甩掉碎片,将手在裤子上反复擦拭。康拉德搀着门框,脸上那种属于假装疯子的表情已经被一种全新而真实的表情所取代。那是一个看着自己童年记忆被一页页撕毁的人,正在用目光追上所有他曾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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