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茶室位于一楼西翼,是一间狭长而低矮的房间,天花板上横亘着几根被岁月熏黑的橡木梁。壁纸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金色藤蔓图案,在烛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寄生植物正在缓慢地爬满四面墙壁。
埃里希走进去的时候,继母玛格丽特已经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相册,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泛黄的页角。炉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孔忽明忽暗,仿佛有两张脸在不断地交替浮现。
“请坐,埃里希。”她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没有抬头看他。“茶已经煮好了。是你们施坦因贝格家祖传的配方——菩提花加接骨木,再加一点白兰地。”
“我不是来喝茶的。”埃里希站在原地。“霍夫曼说你有海伦娜的旧物。”
玛格丽特终于抬起头。她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色泽,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反射光线。“你连一杯茶的时间都不肯给你的继母吗?十二年不见,你的耐心比小时候更差了。”
埃里希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没有碰小圆桌上那杯正冒着热气的茶。玛格丽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上扬,但什么都没有说。
她将膝盖上的相册翻到某一页,转过来递给埃里希。“这是我在整理储藏室时找到的。应该是你妹妹的东西。”
埃里希接过相册。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速写簿,封面上贴着一枚干枯的矢车菊,花瓣已经碎成了粉末。他翻开第一页,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是海伦娜的画。她用铅笔画的,笔触纤细而确定,画的是从塔楼窗户望出去的风景。黑水湖、远处的针叶林、还有湖面上空盘旋的苍鹭。
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海伦娜死前三天。
那幅画的内容让埃里希的手指骤然收紧。画面上是古堡的地下酒窖,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一张长桌前。他们的面孔没有被画出来,但海伦娜用红色铅笔在每个人影的胸口位置画了一个细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十字。
“你知道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吗?”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温软平和,却让埃里希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说他知道。这是施坦因贝格家族纹章的变体,那三只夜莺有时会被简化成这种符号,刻在家族成员的私人印章上。但海伦娜画的不止三只夜莺。画面上的每一只夜莺都没有眼睛。而它们本该是闭目的——这是家族纹章的原意,闭目以拒绝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但在海伦娜的画里,那些夜莺的眼窝被用小刀尖挑出了空洞,变成了张开的、漆黑的眼眶。
“有意思。”玛格丽特拿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蒸汽模糊了她的上半张脸。“看来她在死前对家族事务产生了超出年龄的兴趣。”
埃里希合上速写簿,直视玛格丽特。“你找到这本簿子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前。就在你父亲病情开始恶化的时候。”她说,“我本想交给他看看,但他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总是自言自语,说一些关于毒药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人到了那个阶段,大脑会开始回溯到最原始的恐惧。他不信任任何端到他面前的食物,连我亲手煮的茶都不肯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但埃里希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她提到毒药时,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转动了那枚蓝宝石戒指。向右转了三圈。这是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但他看得很清楚。
“父亲死前最后吃的东西是什么?”他问。
玛格丽特的拇指停住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晚餐是栗子浓汤和煎鳟鱼。我、弗里德里希、康拉德都和他一起吃了,没有人出现任何不适。”她停顿了一下,“法医签发的死亡证明上写得很清楚:心脏衰竭。如果你对这一点有怀疑,可以去问克吕格尔律师,是他负责处理所有后事手续。”
“我没有说我有怀疑。”埃里希说。
“但你的眼睛说了。”玛格丽特把茶杯放回托盘,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埃里希,你从小就藏不住眼神。十二年前在黑水湖边,你站在岸上看着湖面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像一个在找证据的人。”
这句话是一把刀。它没有刺过来,而是被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放在他和她之间,刀刃反射着炉火的光。玛格丽特知道黑水湖发生了什么。或许不是全部,但她知道一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埃里希站起来。“速写簿我拿走了。”
“它本来就是你的。”玛格丽特说,重新靠回椅背。“但你走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他停下脚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你回来真的是为了遗产吗?”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轻柔得像蛛丝。“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埃里希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晚安,继母。”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壁炉的光芒,走廊重新陷入只有烛火照明的半明半暗。埃里希靠在石墙上站了几秒,感觉到速写簿的皮质封面正在被他的掌心捂热。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带着某种节奏感,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一半旋律的华尔兹。来人从拐角处转出来,是一个穿灰蓝色羊毛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一头剪到齐耳的深棕色短发,额前别着一枚珍珠发卡。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实际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是伊尔莎。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海伦娜的双胞胎姐姐。
她看见埃里希时停下了脚步,那颗小痣随着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轻轻跳动了一下。
“我看见霍夫曼把你的行李搬进塔楼了。”她说,声音比记忆中低了许多,仿佛这十二年里一直在用砂纸打磨声带。“你住回了原来的房间。”
“是的。”
“那个房间不应该再住人。”伊尔莎的语调忽然变得急促。“你不应该住那个房间。三楼的东翼有好几间客房,任何一间都比塔楼强。我去和霍夫曼说,让他重新安排——”
“伊尔莎。”埃里希打断她,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温和。“为什么不应该住那个房间?”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珍珠发卡在烛光中闪了一下。她像是要说什么极其重要的话,又像是要把那话咽回去,两种力量在她喉咙里争夺着控制权。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海伦娜死前的那个晚上,住在你隔壁。”她轻声说,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指的是,和你的房间只隔一堵墙的那个房间。第二天早晨她被发现死在黑水湖里。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半夜跑到湖边去。没有人。”
“你知道为什么吗?”
伊尔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向前走了两步,离埃里希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薰衣草香皂气味。然后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心里。是一个小玻璃瓶,扁圆形的,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这是我在父亲的药柜最深处找到的。”伊尔莎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瓶底的残留物送检过了——是我托人私下送到首都的实验室去的,没有经过家族医生。报告上说,液体中含有高浓度的硫酸阿托品。每天三滴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三个月内逐渐表现出妄想、躁狂和记忆混乱。如果剂量加倍,不出两周就会出现明显的精神错乱。父亲死前最后三个月的症状,和这种中毒反应的临床描述完全吻合。”
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她的眼睛盯着埃里希,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任何泪水溢出来。那是一双已经把所有眼泪都流干了的眼睛。
“这个古堡里有一个人每天都往父亲的药里下毒。”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而这个人现在还在这座古堡里,正在吃晚饭,正在喝红酒,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领结或者项链。我不知道是谁。但如果你真的是海伦娜以为的那个哥哥,你不会对这件事视而不见。”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埃里希将那个玻璃瓶握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手里海伦娜的速写簿。烛火在他两侧的石墙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像是两个站立的尸体。他忽然想起继母刚才那句话——
“他总是在自言自语,说一些关于毒药的事。”
如果他父亲在死前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给他下毒,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不把任何一个人赶出古堡?为什么反而选择了修改遗嘱?
除非修改遗嘱本身,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埃里希沿着石梯回到塔楼房间。他关上门,将速写簿和玻璃瓶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窗台前。窗外的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雪花密集地撞击着玻璃,像无数只苍白的手指正在从外面的黑暗中敲击。
他用手指再次触摸窗台石框上那些纤细的刻痕。别喝这里的水。有人在看。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他忽然发现那些刻痕的末端还有四个更浅、更细小的字母,刚才光线太暗没有看清。
他凑近了看。
四个字母,刻得几乎看不出痕迹:M. v. S.——玛格丽特·冯·施坦因贝格的名字缩写。
海伦娜在十二年前的某个夜晚,在这个房间里刻下了继母的名字。然后她死了。
埃里希慢慢直起身。煤油灯的火苗在暴风雪的气流中晃动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随之扭曲。远处,古堡的某个角落里传来了钟声。低沉的,缓慢的,一共响了三下。
凌晨三点。
钟声刚停,另一种声音从楼下的走廊里传来——轻细的、带着某种隐秘的节奏感。像有人正赤着脚踩在石阶上,小心翼翼地从古堡的某个深处走向另一个深处。
埃里希吹灭煤油灯。房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外风雪微弱的白光勾勒出窗台的轮廓。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脚步声经过了他这一层的楼梯口,没有停顿,继续向上。塔楼上面只有一层——阁楼储藏室,堆满了施坦因贝格家族几代人留下来的旧家具和发霉的藏书。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到那个地方去。
除非那里藏着什么东西,必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取走。
他等了整整一分钟,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头顶的寂静中,才无声地将门拉开一道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烛台还在燃烧,火焰在穿堂风中整齐地向西倾斜,像是所有火苗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通往楼上。
埃里希踏出门槛,在那一瞬间,他听到自己身后——在他房间的窗台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他猛地回头。煤油灯已经熄了,但房间里的黑暗并不是完全的。窗台上有一个东西在反光。是那个装阿托品的玻璃瓶。它被从书桌上拿走了,此刻正立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就在海伦娜刻字的正下方。瓶子里透明液体的高度比伊尔莎交给他时上升了大约半指。有人趁他站在门口倾听走廊动静的三十秒里,从他的书桌上拿走了这个瓶子,往里面加了某种东西,然后放回了窗台。
而那个人没有从房门进出。
埃里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房间的壁炉烟道和塔楼其他房间的烟道是相通的,足够让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在其中上下攀爬。而他父亲生前最后三个月,为什么偏偏选择将住在塔楼顶层的小儿子康拉德的房间安排在烟道最下方?是因为疏忽,还是因为某种他此刻还无法理解的原因?
窗外,暴风雪仍在呼啸。古堡古老的石墙内部,不知道还有多少条这样的通道,正在被人在黑暗中悄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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