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马厩里的忏悔

奥古丝塔姑妈没有死。

暴风雪中那辆载着她前往镇医院的轿车在覆冰的山路上打滑了两次,司机霍夫曼几乎是把方向盘当成了某种必须用蛮力驯服的野兽,在能见度不足三米的山路上开了整整两个小时。镇上的医生给奥古丝塔做了洗胃,往她静脉里推了三支硫代硫酸钠,然后对守候在诊室外的霍夫曼说了四个字:命保住了。

但她的神志没有恢复。氰化物在她大脑中造成的缺氧损伤是不可逆的。医生说她的脑电波活动水平相当于一个深度睡眠中的人,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浑浊的灰绿色眼睛会一直睁着,直到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天。她会继续活着——如果可以用这个动词来形容一具仍在呼吸、但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躯体的话。

消息传回古堡时,所有人正聚集在正厅里等待早餐。霍夫曼是从镇上打电话回来的,古堡一楼走廊尽头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发出的铃声在石壁间回荡了整整十二下,才被一个女仆接起来。女仆听完电话后走进正厅,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下了一整块冰。

“奥古丝塔夫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她没有醒。医生说,她可能永远不会醒了。”

正厅里沉默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玛格丽特将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叠整齐,放在桌面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楚她手指的每一次弯曲。

“可怜的人。”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送到长桌每一个座位上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现在也毁在了一杯茶上。”

弗里德里希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的叉子悬在半空,叉尖上还戳着一块没有送进嘴里的煎蛋。蛋黄的汁液沿着叉子的边缘缓慢地滴落到瓷盘上,像某种黏稠的倒计时。

“那杯茶是谁准备的?”他问。声音沙哑,像是昨晚一整夜没有合眼。事实上,埃里希注意到弗里德里希的眼眶下方确实挂着两道深紫色的阴影——那是整夜失眠的标记,也可能是某种化学物质在皮肤下留下的痕迹。

“是我。”伊尔莎的声音从长桌中段传来,她的餐刀平放在盘子两侧,手已经离开了餐具。“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早晨七点半和晚上九点各一杯接骨木茶。早晨的那杯是我在六点半煮好的,端到病房时大概六点五十。茶壶和茶杯都用开水烫过,茶叶是我从家族贮藏室新开封的罐子里取的——那个罐子是父亲生前亲自上锁的。我打开它的时候,蜡封还是完整的。”

“蜡封完整不代表罐子里面没有被做过手脚。”弗里德里希放下叉子,金属撞击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蜡封确实在你打开之前完好无损——那就意味着毒不是加在茶叶里的。是加在已经泡好的茶水里。是在你把茶端进病房之后、奥古丝塔姑妈喝下去之前的某个时间里,被某个人加进去的。”

正厅里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下降了几度。埃里希注意到玛格丽特的右手食指在桌布边缘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从厨房到病房,需要经过三条走廊和两段楼梯。”玛格丽特说,语气依旧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伊尔莎,你端着茶盘走过这段路的时候,有没有碰见过任何人?”

伊尔莎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瓷盘,盘子上映出水晶吊灯的倒影。“我碰见了康拉德。他在走廊拐角处等我,说他做了一个梦,想和我谈谈。我停下来和他说了大约两分钟的话。那两分钟里,茶盘被我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就在我伸手可及的位置——至少我以为伸手可及。”

所有人同时转向康拉德。男孩坐在长桌靠近末端的位置上,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动。他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衬衫,头发用水梳得服服帖帖,完全不像那个凌晨三点在烟道里爬行的人。他的眼睛依旧清明,但他正在扮演那个需要扮演的角色——微微低垂着头,肩胛骨内收,让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幼小、更脆弱。

“我没有碰那杯茶。”康拉德说。声音轻而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我确实和伊尔莎说了话。我说我梦见海伦娜站在湖边,手里捧着一只死去的夜莺。但那不是真的梦。是我故意编的,我想看看伊尔莎的反应。我——我最近总是做一些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梦。我分不清楚。”

最后一句话是假的。埃里希知道那是假的,但康拉德说出来的时候,那种语气中细微的颤抖和迟疑,几乎让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十二年的练习确实没有白费。

“你分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弗里德里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那可真是方便。一个精神病人当然不可能在茶里下毒,就算他站得离茶杯只有一步之遥。但问题是,你刚才说你故意编了一个梦。这说明在某些时候,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玛格丽特抬起手,制止了弗里德里希。“够了。你的弟弟正在接受治疗。指责一个生病的人不会让奥古丝塔恢复神志。”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但玛格丽特的目光像一把无声的刀,将他的反驳切碎在了喉咙里。埃里希注意到这个细节——弗里德里希在继母面前有着某种根深蒂固的畏惧,这种畏惧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而是长年累月被某种力量反复打磨出来的。

“还有一个人有机会接触那杯茶。”玛格丽特环顾四周,她的目光从容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了长桌最尾端的空座位旁。“奥古丝塔的陪护护士。她昨晚应该在病房里值夜。霍夫曼,把她叫来。”

管家霍夫曼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正厅。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正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壁炉里的木柴爆裂了一声,火星溅在铁栏上,又迅速熄灭。

三分钟后,霍夫曼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

“夫人的陪护护士——葛丽泰小姐——不在古堡内。她的房间是空的,床铺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她的外套和皮靴也不见了。车库里少了一辆雪橇,还少了一匹拉橇的马。”

“她跑了。”弗里德里希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凶手跑了。一个外来的护士,被雇佣不到三个月,在毒杀雇主未遂后趁着暴风雪逃跑了。这个解释够不够合理?需不需要再给她编一个动机?”

“坐下,弗里德里希。”玛格丽特的声音里没有起伏。

“不,我想听继母说完。”弗里德里希站着没有动,他的双手撑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成了白色。“葛丽泰是你雇的。三个月前,是你亲自去首都的护理学校挑选的。你说她背景干净,专业过硬,值得信赖。现在她跑了,留下了被毒成植物人的姑妈和一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古堡。你不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玛格丽特慢慢地、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的身材比弗里德里希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当她站直身体、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时,那种无声的气场让弗里德里希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雇过很多仆人。在这个古堡里,仆人来了又走,有些人干了一辈子,有些人只待了三天。如果你认为每一个我雇佣过的人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应该由我来负责,那么你最好再往前追溯一下。”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三个月前,是你坚持要从首都的大学聘请那位年轻的化学讲师来鉴定父亲书房里的药剂成分。那位讲师在古堡里住了两周,之后父亲的书房里就少了一整瓶阿托品。你当时是怎么解释的?你说可能是仆人打扫时打碎了,所以没有记录。我选择相信了你。你要不要我也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追究一遍?”

正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弗里德里希的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重新坐下了。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被人从内部抽走支撑结构的建筑物。

埃里希一直沉默地旁观着这场交锋。他的位置在长桌的中段偏后,可以同时观察到玛格丽特和弗里德里希的侧脸,以及坐在角落里假装缩成一团的康拉德——偶尔,极偶尔地,康拉德会从低垂的眼帘下抬起目光,快速地扫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又迅速收回。

伊尔莎推开了椅子,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奥古丝塔姑妈的病房。”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茶杯的碎片还没有清理完。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和你一起去。”埃里希也站了起来。

他们并肩走出正厅。在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伊尔莎忽然加快了步伐,几乎是拖着他拐进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狭窄走廊——那条走廊藏在正厅壁炉左侧的挂毯后面,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如果没有被提前告知,任何陌生人都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挂毯落下来遮住入口之后,伊尔莎才松开了他的手臂。

“葛丽泰不是凶手。”她压低声音说,语速很快。“或者说,她不是自己决定要跑的。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去厨房热牛奶的时候,听到仆人的楼梯间里有哭声。我走进去,发现葛丽泰蜷缩在储藏室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今天下午刚到的,寄信地址是她在瓦尔特公国北部老家的母亲。信上说她的母亲突然病重,急需一笔手术费。数目很大,她一个护士根本拿不出来。我答应帮她筹钱。她跪下来感谢我,哭着说她母亲的病已经拖了两年,如果再不手术就晚了。她不会在母亲濒死的时候去毒杀一个和她无冤无仇的老夫人,然后丢下母亲逃离古堡。”

“除非有人给了她那笔钱。”埃里希说,“用钱来交换她的消失,不管是用钱收买还是用钱威胁。”

“或者比钱更直接的东西。”伊尔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展开递给他。“我在葛丽泰的枕头下面找到了这个。霍夫曼刚才显然没有仔细搜查她的房间。”

纸条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出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两行字:

“你的马已经套好了。北边的路天亮前没人巡逻。不要回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母亲会活着。”

埃里希将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张本身告诉他一个信息——这是一张带有施坦因贝格家族水印的信纸,水印在烛光下隐约可见,是那三只闭目的夜莺。这种信纸只有施坦因贝格家族成员才能使用,每一沓都编了号,锁在霍夫曼的书房里。能拿到它的人,必然是这座古堡里地位不容小觑的人。一个朝夕之间被雇佣又被抛弃的护士显然不在这个名单上。

“有人用她的母亲要挟她离开。”埃里希将纸条还给伊尔莎,“不是因为她下了毒,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下毒者需要她消失,但又不能杀她——因为杀一个护士会引起太多调查,而用钱打发的逃跑者不会有警察去追踪。这是精密计算的,不是一时冲动。奥古丝塔姑妈不是在错误的时间喝了错误的茶。她是某个人精心挑选的目标,这个人选她是深思熟虑过的:她年迈、独居、没有直系后代,她的死亡或瘫痪对遗产分配毫无影响,但造成的恐慌会波及每一个人。”

“投石问路。”伊尔莎说,“用一件不会直接触及继承权的谋杀来测试古堡里的反应速度、警戒程度、以及——或者说尤其重要的——每一个人会如何利用这桩谋杀来攻击另外的人。刚才在餐桌上,弗里德里希几乎不加掩饰地想把嫌疑引向继母。而继母则同时反击了他和康拉德。只有你,埃里希,只有你坐在那里一直不说话。凶手会注意到这一点。”

挂毯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沉重而拖沓,是上了年纪的人在石板上走路时特有的节奏。埃里希将伊尔莎轻轻推进挂毯内侧的阴影中,自己从缝隙里向外窥视。

是克吕格尔律师。他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律师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职业性冷漠。他走过挂毯时离埃里希只有半米距离,埃里希能看到他领带上的酒渍——是新的,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深色丝绸上洇出一小片更深的暗色区域。

律师径直走进正厅。几秒钟后,正厅里传来他清晰而公事化的声音。

“诸位,请暂时放下早餐。基于今早发生的事件,以及阿尔布雷希特伯爵遗嘱中关于‘紧急状态’的预先授权条款,我已决定将遗嘱宣读日期提前。宣读将于今天下午三点在镜廊进行。”

正厅里一片寂静。然后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响起:“提前?你没有权力提前。”

“我有。”克吕格尔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遗嘱中明确写道,如果在宣读日前发生了涉及人身安全的严重事件,遗嘱执行人有权根据情况判断提前或推迟宣读程序。奥古丝塔夫人今晨遭遇的毒害完全符合这一条款的触发条件。下午三点,请各位准时到场。”

脚步声重新响起,克吕格尔离开了正厅,原路返回。当他再次经过挂毯时,埃里希看到了他脸上一个极短暂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表情——嘴角肌肉的微动,不是笑容,而是某种紧张的抽搐,像是长时间神经紧绷之后的瞬间松弛。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律师的脸又恢复了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挂毯落下,走廊重新安静。伊尔莎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刚才说遗嘱中有紧急状态条款。但父亲立遗嘱的时候,克吕格尔是唯一在场的见证人。我们怎么知道这个条款是不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埃里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律师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手指在口袋里触摸着海伦娜日记的皮质封面。日记中最后一句话正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父亲得到了什么?也许是安静。也许是别的。但安静从来不是免费的。

遗产不是赠予。遗产是阿尔布雷希特伯爵最后的毒药。而他让克吕格尔来执行投毒的时机。今天下午三点,这剂毒药将正式注入每一个继承人的血管中。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三个小时来弄明白一件事:那个在茶里下毒的人,是否就是在枕头下塞纸条的人,是否是那个在凌晨烟道里凝视着整座古堡的人。

挂毯外面,古堡的大钟敲响了正午十二点。三声钟响之后,还有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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