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遗嘱的七个影子

埃里希没有去追那个声音。

他站在黑暗的房间中央,背靠着冰凉的石墙,让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窗台上的玻璃瓶仍然立在那里,瓶中的液体在雪光中泛着微弱的冷光。他没有碰它。一个能够在三十秒内通过烟道进出这个房间的人,不会在瓶子里留下指纹,但一定会留下别的什么——烟道内壁的刮痕、砖缝间脱落的灰浆、或者一片被勾住的衣料纤维。

但这些可以等到天亮再查。现在他更在意的是头顶上的脚步声。阁楼储藏室。凌晨三点。那个时间点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偶然,更像是某种固定的仪式。

他重新拉开门,这次没有犹豫,径直沿着石梯向上走。通往阁楼的楼梯比主楼梯窄得多,台阶边缘被几个世纪的脚步磨出了光滑的凹槽。越往上走,空气就越冷,带着旧木头和樟脑丸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焦糖味——那是老化的赛璐珞胶片特有的气味。

阁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不是烛光,而是手电筒的冷白色光圈,正在一排排堆叠的旧家具之间移动。

埃里希将身体贴在门框边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向内看。

阁楼比他记忆中更加拥挤。施坦因贝格家族从不丢弃任何东西——破损的羽管键琴、生锈的骑士甲胄、整整三排落满灰尘的油画肖像、堆成小山的皮箱和木箱。手电筒的光圈停在了最深处的那面斜墙前,墙上挂着一幅蒙着白布的大幅画框。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白布的一角。

那只手很年轻,指节突出,小指上戴着一枚刻有家族纹章的银戒指。

埃里希认出了那枚戒指。它属于康拉德——他同父异母的最小弟弟,玛格丽特的亲生儿子。昨天晚餐时,家庭医生说他因急性精神分裂症被注射了大量镇静剂,此刻应该昏睡在二楼西翼的病房里。

白布被扯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那幅画上,埃里希的呼吸在喉咙里凝住了。

那是一幅真人等身大小的家族群像油画,画面上的七个人站在古堡正厅的壁炉前。他认出了每一个人:父亲阿尔布雷希特坐在正中的扶手椅里,面容比去世时年轻至少二十岁;继母玛格丽特站在他右侧,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蓝宝石戒指在画中灼灼发光;弗里德里希和伊尔莎分立两侧;而他自己——十七岁的埃里希——被安排在画面的最左侧,几乎要隐入背景的阴影之中。海伦娜站在最前方,是所有人物中唯一正面朝向观者的。她的眼睛画得很奇怪,棕色的瞳孔被刻意放大,填满了整个虹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凝视着画面之外的某个恐怖景象。

但这幅画真正让埃里希血液凝固的,是画面上方用金色颜料题写的日期。那行字很小,藏在家族纹章的下方,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日期是他父亲死前整整三十年前的同一天。

康拉德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是在画前站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手电筒的光束在画面上游移不定。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埃里希只能看到那是一个信封大小的扁平物体,外面裹着防水的油布。康拉德迅速地将它塞进了油画背面的画框夹层中,重新蒙好白布,转身准备离开。

埃里希在他转身之前无声地退回了楼梯间的阴影里,看着康拉德从他面前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走过去,脚步轻飘得像是没有重量。男孩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地竖着,但他的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注射镇静剂的精神病人。那双眼睛清醒得惊人,眼眶里盛满了某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康拉德消失在楼梯下方之后,埃里希等了整整两分钟才重新进入阁楼。他直接走到那幅油画前,再次掀开白布,手伸进画框背面的夹层,摸到了那个油布包裹。

里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他翻开第一页,一道手电筒光柱从他身后打过来,照亮了纸页上的笔迹。

“你总是比我快一步。”

埃里希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沙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伊尔莎。

“康拉德在三分钟内就会回到病房。”伊尔莎说,她举着手电筒走到他身边,光柱照在日记本上。“他每晚都会来阁楼,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我跟踪了他五次。”

“这本日记是谁的?”埃里希问。

“你翻开就知道了。”

他低下头,翻开了日记的扉页。上面用熟悉的纤细笔迹写着三行字——

“属于海伦娜·施坦因贝格。如果任何人读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能亲自讲述这些事了。请把它交给我的哥哥埃里希。只有他可以信任。其他人都会撒谎。所有人都会。”

下面是日期。海伦娜死前四天。

“你在茶室和继母谈话的时候,我去了康拉德的房间。”伊尔莎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在一股勇气消退之前把所有话说出来。“我想从他嘴里套出些线索——他之前一直神志不清,但清醒的间歇偶尔会说出一些很奇怪的话。今天下午他清醒了大约一刻钟,对我说了一句话。”

“‘画里的人会告诉你答案。’”

埃里希将日记本合上,塞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他转向伊尔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额前的珍珠发卡歪到了一边,左眼下的那颗小痣在一夜之间似乎比昨天更加明显,仿佛某种压力从内部向外挤压着那一点色素。她的双手握着手电筒,指关节泛白。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我害怕。”伊尔莎说。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这个古堡里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像最近三个月这么害怕过。父亲死前的最后一周,他的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不是管家干的,也不是仆人——是有人趁他昏睡的时候偷偷翻找的。那人在找一个东西。我猜,那个人至今还没有找到。”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翻书房的人是我。”

伊尔莎关掉了手电筒。黑暗重新吞没了阁楼,只剩下天窗外微弱的雪光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她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平静得反常。

“父亲死前一周,他半夜把我叫进书房。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但那天晚上他异常清醒。他对我说:你妹妹的死不是意外。我问他是谁害的。他没有回答,只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那是他私人档案柜的钥匙。他说里面有海伦娜的遗物——真正的那一份,不是继母后来整理出来给大家看的删减版。让我第二天趁他没睡着的时候去拿。”

“你拿到了吗?”

“第二天早晨,我再去书房的时候,档案柜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还在——一堆发黄的家族文件、几份土地契约、还有一本皮面账本——但唯独没有海伦娜的遗物。有人比我快了几个小时。那个人留下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黑暗中塞进埃里希手里。那是一只手套。羊皮的,柔软而精良,女式款式。手套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处沾着深色的污渍,在雪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紫红。

“墨水?”埃里希问。

“档案柜里有一瓶没盖好的蓝黑墨水。”伊尔莎说,“那个人在匆忙翻找时,手套的指尖浸到了墨水瓶里。墨水需要至少三个小时才能完全干透。也就是说,那个撬锁的人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进入书房的——正是父亲每晚服完第三次药、睡得最沉的时段。而整个古堡里,唯一有理由在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的人,是要去厨房监督仆人准备早餐的女主人。”

玛格丽特。

埃里希将那只手套翻过来,在内衬的折缝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刺绣标记:M. v. S.。和窗台上那行刻字的末尾字母一模一样。

“但你刚才说,翻书房的人是你自己。”埃里希说。

“我翻的是书房的其他地方。抽屉、文件柜、墙上的暗格。我想找到那把钥匙对应的档案柜里到底少了什么。结果我找到的是这个。”

伊尔莎再次打开手电筒,光束这一次对准了那幅油画。她走过去,将白布完全扯到地上,让光线聚焦在画面上的父亲身上。确切地说,是父亲坐着的扶手椅右边扶手上。

扶手上刻着一个细小的标记,在油画中被一丝不苟地复现了出来——三只闭目的夜莺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是一个十字。

“家族印章。”埃里希说。

“不是普通的印章。”伊尔莎蹲下来,手指点在画框底部的铜制铭牌上。铭牌上刻着画家的名字和创作年代,但在名字下方还有一行被铜锈覆盖的小字。她用手电筒的尾端刮掉铜锈,露出了一行法语——“La clé est dans le regard de celui qui ne voit pas。”

“看不见的人眼中藏着钥匙。”埃里希翻译道。法语是他的生母教给他的,在这座古堡里,如今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还能流利使用这种语言。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同时转向画面上的海伦娜——那个唯一睁着眼睛看向画外的人。但问题在于,海伦娜在画中不是瞎子。她能看见。而画面上真正被画成看不见的,是那三只刻在父亲扶手椅上的夜莺。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夜莺看不见。”伊尔莎低声说。“可我们不知道它眼睛里藏着什么。古堡里到处都是这个图案——家具上、餐具上、天花板装饰上。父亲不可能在每一只夜莺的眼睛里都藏了东西。”

“他只会在一个地方藏。”埃里希站起身,目光穿过阁楼的斜窗,望向窗外古堡的东翼。那是家族墓室的方向。父亲阿尔布雷希特的棺柩停放在那里,没有封钉。“他会在自己最后躺下的地方。”

天窗外的风雪忽然加剧,一阵狂风裹着冰粒砸向玻璃,在寂静中迸发出碎裂般的声音。伊尔莎的手电筒在这阵震动中滚落地面,光柱在阁楼里疯狂旋转,扫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旧物——然后停住了。

光柱照在一个人形的轮廓上。

那不是画。不是雕像。是站在阁楼门口的一个活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金灰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在光束中一动不动。她的脸完全暴露在手电筒的强光下,但没有抬手遮眼,没有眨眼。

是玛格丽特。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如此平静,仿佛她不是凌晨三点半被人撞见在走廊里尾随,而是在下午茶时间偶遇了一位老朋友。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孩子还在这里。”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暴风雪的咆哮。“康拉德刚刚醒了,他说做了一个梦。梦里海伦娜告诉他,阁楼上有人正在找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藏了十二年,今晚就要被找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笑意没有消失,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他不知道。但他听到海伦娜在梦里反复说一个词——毒药。所以我想,也许我应该亲自上来看看,是什么让我的继女和继子在凌晨三点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个堆满垃圾的阁楼里。”

伊尔莎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她的手正在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退缩的表情。她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埃里希按住了她的肩膀。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伊尔莎和玛格丽特之间。

“继母说得很对,”他的语调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这里确实堆满了垃圾。所以我们打算明天白天再来整理。晚安。”

他拉起伊尔莎的手臂,径直朝门口走去。当他们擦过玛格丽特身边时,埃里希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薰衣草,不是玫瑰,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的味道。医院病房的气味。乙醚和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苦杏仁味是它的特征。

他脚步不停,拉着伊尔莎走下石梯。直到他们回到三楼走廊的烛光下,他才松开手。

“她睡不着。”伊尔莎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颤音。“你闻到了吗?她身上有药味。她——”

“回你的房间。”埃里希打断她,“锁上门。窗台上的东西我已经处理过了。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动静,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伊尔莎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无数的问句,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西翼走去。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埃里希独自靠在石墙上,从外套内侧掏出了海伦娜的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就着走廊里摇曳的烛火,他读到了海伦娜写下的第一段文字。

“今天我在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一份文件。文件是一份化学分析报告,委托人是父亲本人,送检样本是一束头发——母亲的头发。报告结论:砷含量超出正常值三百倍。母亲不是病死的。她在死前被人在食物中长期投喂砒霜,时间跨度至少两年。而这份报告的签署日期,是母亲去世前整整九个月。父亲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人在毒杀她。他没有报警。他把报告锁进了暗格,然后继续和她共进晚餐。这个家族里最可怕的不是凶手。是沉默。”

埃里希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了。走廊尽头,通往塔楼的窗外,风雪仍在撕扯着古堡的每一块砖石。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是石头在极寒中收缩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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