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风雪中的灵车

火车在进入瓦尔特公国边境的那个瞬间,汽笛发出了一声近乎哀鸣的长啸。

埃里希·施坦因贝格将额头抵在结霜的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被窗外飞旋的雪片切割成无数碎片。那是一张三十二岁的脸,颧骨比十二年前更加突出,眼窝深陷,灰蓝色的瞳孔像是被某种强碱溶液浸泡过,褪去了所有光泽。他试图对自己的倒影笑一下,嘴角牵动时,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人却露出了一个比哭更接近虚无的表情。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湿羊毛的气味。暖气管道在头顶发出间歇性的咔嗒声,像一具衰老的骨骼在寒冷中呻吟。埃里希的对面坐着一个裹着厚呢斗篷的老妇人,她从上一个小站上车后就一直在打盹,花白的头颅随着车厢晃动轻轻摇摆。她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没有投来好奇的目光,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回到故土,却希望没有人认出他。

十二年前,也是这条铁路线,只是方向相反。十七岁的埃里希被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家族护卫押进头等车厢,对面坐着沉默不语的律师赫尔曼·克吕格尔。车窗外是八月葱茏的夏季,黑水湖的波光在树影间闪烁。没有人送他,没有人挥手。他的父亲阿尔布雷希特伯爵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写——或者说,他写了,但信上只有一句话,由克吕格尔在边境线上交给他。

“你不再是施坦因贝格家的人。”

那封信如今还在他的行李箱里,折叠处已经磨损得几乎断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保留它,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接受返回古堡的邀请。葬礼。遗嘱。遗产。这些词汇在电报上排列整齐,却像一个拙劣的谎言。他了解自己的父亲,那个老人不可能在临死前忽然想起流放在外的次子,除非这背后藏着某种比死亡更深的恶意。

汽笛再次响起,火车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车厢沉入黑暗。埃里希闭上眼睛。黑暗总是让他回到黑水湖的水面之下,回到那个八月傍晚,回到海伦娜向他伸出手的最后一刻。

水是冰冷的,即使在夏天。她的手先触到他,然后是她瞪大的眼睛,棕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个人、某件事比死亡更让她害怕的东西。她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串气泡,每一个泡里都裹着一句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然后她松开了手。不是他松开的。是她自己松开的。

埃里希睁开眼睛,火车恰好驶出隧道。白色的雪光如同刀刃刺入车窗,他在那一瞬间的眩目中看见了老妇人睁着的双眼——原来她一直醒着,一直在看着他。

“年轻人,”老妇人说,嗓音像砂纸刮过粗陶,“你的脸色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或许正是如此。”埃里希回答。

老妇人没有再说话。火车减速,驶入瓦尔特公国中央车站的穹顶之下。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接站的人,他们的身影在蒸汽中时隐时现。埃里希看到了一个穿深绿色呢子大衣的高个子男人,领口处别着施坦因贝格家族的银制徽章——三条交织的橡树枝,枝头分别停着一只闭目的夜莺。那是父亲的纹章,据说象征沉默、忍耐和致命的力量。

徽章的持有者是他在电报上读到过的名字,古堡的新任管家,一个叫马蒂亚斯·霍夫曼的人。

“埃里希少爷。”霍夫曼在站台上微微鞠躬,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车已经准备好了。预计在暴风雪封路前能够抵达古堡。”

埃里希点了点头。他对“少爷”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三十二岁被流放者重新被称为“少爷”,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荒谬,如同一具骨架被重新套上皮肉。

黑色轿车驶出站前广场,穿过市区狭窄的鹅卵石街道。瓦尔特公国的首府在冬日里显得萧瑟而美丽,巴洛克式建筑的尖顶覆盖着新雪,煤气街灯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一样,仿佛这座城市被某种咒语封存在时间里。埃里希甚至认出了莫德尔街上那家旧书店的招牌,依旧是那块褪色的蓝色木板,上面的烫金字母已经残缺不全。

“市里变化不大。”他说。

“变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霍夫曼回答,目光始终直视前方覆满积雪的道路。

轿车驶出市区后,道路开始蜿蜒上升,进入施坦因贝格家族的领地。黑水湖出现在右侧的峡谷中,水面在铅灰色天空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静止。埃里希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但湖水的颜色已经烙进了他的视网膜——那个颜色,和海伦娜眼睛里最后的反光一模一样。

“葬礼已经结束了吗?”他问。

“伯爵的遗体已于三日前入殓。”霍夫曼说,“根据遗嘱的要求,棺柩并未封钉,停放在城堡地下的家族墓室中,等待所有继承人到场。”

“所有继承人。”埃里希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品味着它齿间的味道。“也就是说,我仍然是继承人之一。”

“遗嘱将在七日后由克吕格尔律师当众宣读。具体内容,他一字未透露。”

埃里希没有再问。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暴风雪开始从山脊上俯冲而下,将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翻涌的白色。

当他们抵达古堡时,巨大的橡木大门已经为他们敞开,门厅里十六支蜡烛在穿堂风中摇曳。埃里希踏上门厅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抬头看见穹顶上那幅褪色的天顶画——还是那幅《审判日》,天使和恶魔争抢着从坟墓中爬出的灵魂,颜料在几个世纪的潮湿空气中起泡、剥落,让一些面孔变得残缺不全。

“埃里希。”

这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轻软的、带着一丝沙哑,像丝绸在旧木上拖过。埃里希没有立刻抬头。他认得这个声音——十二年了,它一点没变。

继母玛格丽特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中,一只手搭在铁艺栏杆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金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光洁的发髻。她比埃里希记忆中老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些纹路在她微笑时不但没有破坏面容,反而增添了一种诡异的风韵,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只是增加了一层保护色。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走下楼梯,每一步都缓慢而匀称,像是节拍器上精确计算过的摆幅。“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应该会感到欣慰。”

“我不相信在天有灵这种事。”埃里希说。

玛格丽特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是施坦因贝格家族女主人的象征。十二年前,它戴在他生母的手上。母亲去世三个月后,这枚戒指就易了主。

“你大哥在书房等你。”玛格丽特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他有些话想在你父亲的书房里对你说。我想,那是关于十二年前的事。”

埃里希没有回答,只是从她身侧走过,踏上通往书房的螺旋石梯。他能感觉到玛格丽特的目光钉在他的背上,像两枚冰冷的图钉。

书房位于古堡东塔楼的顶层。埃里希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是皮革、灰尘和陈年雪茄烟混合的气味。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很久,将整间屋子烤得干燥而闷热。弗里德里希·施坦因贝格站在父亲的书桌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翻看一本皮质封面的厚重册子。

他比埃里希大五岁,身材更加魁梧,肩膀宽阔得几乎要撑破那件裁剪考究的猎装外套。但他的头发已经过早地斑白,这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某个衰老的官僚,而非施坦因贝格家的长子。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弗里德里希没有回头,继续翻着那本册子。

“我也以为。”埃里希说。

弗里德里希终于转过身。他的脸比十二年前浮肿了许多,眼袋松垂,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得像是刀刻。他打量着埃里希,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你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吗?”弗里德里希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电报上说是心脏衰竭。”

“电报上说。”弗里德里希重复着,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容转瞬即逝,留下的是一个近乎悲悯的表情。“父亲在签署完新遗嘱的四十分钟后倒在这张书桌前。医生到的时候,他的瞳孔已经散大。没有人做尸检。继母说没有必要。”

“你怀疑是谋杀。”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厚重的册子推到埃里希面前。那是一本施坦因贝格家族的账本,最新的一页上,用红墨水圈出了几笔异常的支出——全部发生在父亲死前的一周内,收款方是一家在首都注册的化学试剂公司。

“有人订购了大量的阿托品。”弗里德里希说,“以古堡的名义。但管家的采购记录里没有这一项。”

壁炉中的一根木柴在此时断裂,发出一声脆响。火光在弗里德里希的脸上跳动了一下,让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如同蜡像般失真。

埃里希望着账本上的红色圈注,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麻木从指尖向上蔓延。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愤怒或悲伤占据,至少是某种明确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仿佛这件事发生在另一个陌生人身上,而他只是一名站在玻璃窗外的观众。

“我需要休息。”他说。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埃里希的房间被安排在塔楼的第三层,是他童年居住过的那一间。推开门时,他发现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狭小的铁架床、靠窗的松木书桌、墙上褪色的鸢尾花图案壁纸。甚至连桌上那盏煤油灯都是原来的那一盏,灯罩上有一道当年被他不小心磕出的裂纹。

他的行李箱已经被提前送到了房间,放在床脚的地板上。埃里希走过去,打开箱子,从夹层中取出了一个包裹在旧报纸里的锡盒。盒子里是一整套缩微胶片,拍摄对象是他在过去三年中收集的所有关于施坦因贝格家族的资料——信托基金的流向、家族成员的财务状况、父亲近年来签署的所有公开文件。

这是他回来的真正理由。不是遗产。不是和解。而是一个问题。

海伦娜死前究竟发现了什么?

他合上锡盒,走向窗边。窗外的暴风雪已经吞没了整个世界,看不见山,看不见湖,看不见任何方向。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窗台边缘一个细小的刻痕,心脏骤然收紧。

那是一行用小刀刻在石头窗框上的字,字迹纤细而潦草,仿佛刻字的人当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或紧迫之中。他认出了那笔迹——是海伦娜的。

上面写着:

“别喝这里的水。有人在看。”

埃里希的呼吸停滞了一拍。他慢慢伸手触摸那行字迹,指尖划过凹陷的刻痕。十二年了。这些字在这里等了十二年了。

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沉闷的,缓慢的,三下。

“埃里希少爷。”是管家霍夫曼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夫人请您去楼下用茶。她说,有一件关于您妹妹旧物的事情,需要让您知道。”

埃里希的手指仍停留在那行刻痕上。窗外的暴风雪呼啸着拍打玻璃,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外面的黑暗中冲进来。

他将锡盒塞进床垫下面,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房门之前,他停顿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雪花粘在玻璃外侧,正在缓慢融化,像是一张张面孔正在流泪。

那些面孔里,有一张是海伦娜的。但当他眨眼的瞬间,它们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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