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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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章

《枕边人》 作者:案例研习者 字数:3278

林墨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看着那个句号在文档的最后一行跳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书房的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小区里连狗叫都听不见。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仿佛这一放,有什么东西就会真正结束。

十六个月。三百七十页。二十九万字。

《祁奚救赎》——这是他写过最长、也最艰难的一部小说。故事里,一个叫向书的律师因为弟弟卷入黑社会命案而被冤入狱,在狱中熬了八年,最终靠着一个退休法官的奔走和妹妹隐忍多年的复仇,才得以平反。

林墨把身体靠进椅背,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过电影般闪现着那些人物:向书在审讯室里的绝望眼神,妹妹向雅在法庭外无声的眼泪,老法官祁伯撑着病体翻找陈年卷宗的背影……

这些年他写过太多犯罪故事,杀人犯、诈骗犯、连环杀手,每一个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可这一次,他写完之后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林墨侧过头,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终于写完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窗外——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中央的花园,路灯把几棵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也许是哪个等更新的读者。林墨这么想着。他的书迷确实有不少人会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催更、倾诉、甚至把自己遭遇的离奇案件发给他当素材。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被打断此刻难得的宁静。

门开了。

“还没睡?”

苏雅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真丝睡裙站在门口,头发微微散乱,脸上还带着枕头上压出来的浅浅痕迹。她揉了揉眼睛,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刚写完。”林墨握住她的手,“吵醒你了?”

“没有,做梦醒的。”苏雅看了一眼屏幕,轻声问,“结束了?”

“嗯,结束了。”

苏雅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她的脸颊贴在他肩膀上,呼吸温热而绵长。林墨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家居味道——那是他们共同生活五年,已经习以为常的气息。

“回去睡吧。”苏雅松开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太晚了。”

林墨点头,关掉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他注意到桌上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没看。

三天后,《祁奚救赎》的电子稿发给了出版社。

编辑周芸看完后打来电话,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墨,这本太不一样了。你以前的作品更多的是悬疑和解谜的快感,但这本……怎么说呢,有骨头也有肉,人物立得住,情感特别饱满。尤其是那个妹妹向雅,那种隐忍和爆发,写得真好。”

林墨靠在沙发上,听着周芸絮絮叨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苏雅在厨房里准备午饭,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温暖。

“有个问题啊,”周芸话锋一转,“向雅这个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前两天我参加一个行业聚会,听一个律师朋友说,他们圈子里有个挺有名的刑辩律师,叫向书。跟你小说主角同名。”

林墨的视线停在厨房门口。苏雅正把炒好的菜装盘,动作利落,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向书?”他重复了一遍。

“对,向书。律协有职务,办过几个大案。你小说里那个主角不也是律师吗?万一读者联想……”

“不换。”林墨说,“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跟他没关系。”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苏雅回头看他,笑着说:“饿了吧?马上好。”

“苏雅,”他靠着门框,“你认识一个叫向书的律师吗?”

苏雅的铲子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菜盛出来:“律师?不认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编辑说有个真律师叫这个名字,怕读者误会。”

“那还真巧。”苏雅端着菜从他身边走过,“洗手吃饭。”

那天下午,林墨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向书 律师”。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某律师事务所的官网介绍:向书,高级合伙人,擅长刑事辩护,曾代理多起重大疑难案件。下面是几张照片,西装革履,神情严肃。

林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双眼睛让他莫名觉得熟悉。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悉,而是……他说不清楚。

他又搜索了“向书 案件”,跳出来一堆新闻链接。最上面的一条是六年前的报道:《弟弟涉黑被杀,律师哥哥坚称系冤案》。

林墨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点开。

六年前。向书的弟弟。命案。

他的《祁奚救赎》里,向书的弟弟向洋就是卷入黑社会命案而死,向书本人因此被冤入狱。

巧合?

手机响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觉得,是巧合吗?”

林墨立刻拨了回去。忙音,空号。

那天夜里,林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雅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他侧过身,看着妻子的背影。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颈脖,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贴在脸颊边。

五年前他们经人介绍认识。苏雅当时在一家外企做行政,话不多,温柔体贴。交往半年后结婚,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她从不打听他小说的事,也从不过问他的社交。偶尔有书迷找到家里来,她会礼貌地请人进来,倒茶,然后悄悄退到卧室。

林墨一直觉得,娶到苏雅是他的福气。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过去知之甚少。她老家在哪儿?她父母做什么的?她为什么从来不提自己的兄弟姐妹?

他坐起来,下床,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他找到了下午没点开的那条新闻。六年前的报道,配图是案发现场的警戒线,还有一张模糊的受害者照片。标题下面,记者写道:死者向洋,系本市某律所律师向书之弟。

林墨继续往下翻。在评论区里,有一个ID叫“雅雅”的人留言:

“哥哥是无辜的,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

时间是五年前。

雅雅。

林墨盯着那个名字,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翻出手机里苏雅的照片——那是去年他们去海边玩时拍的,她站在沙滩上,笑得很轻很浅。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她的眉眼,试图找到某种关联。

怎么可能。他对自己说。苏雅今年三十一岁,五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在一家外企做行政,履历清白,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她怎么可能是向书的妹妹?

可那个ID叫“雅雅”的人,用的是同一个“雅”字。

林墨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苏雅还在睡,姿势都没有变过。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朦朦胧胧的一层光晕。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第二天一早,苏雅起床的时候,林墨已经在厨房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苏雅走过来,接过他递来的咖啡。

“睡不着。”林墨看着她的脸,“苏雅,你有兄弟姐妹吗?”

苏雅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有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审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你提过。”

苏雅沉默了几秒,把咖啡杯放下:“有个哥哥,小时候就没了联系。不提是因为不想提。”

她转身走向卧室,留给他一个背影。

林墨站在原地,咖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忽然发现,结婚五年,这是他第一次听苏雅提起自己的过去。

那天中午,林墨去了市图书馆。

在六年前的报纸微缩胶卷里,他找到了关于向书案的详细报道。庭审记录、证据清单、证人证言——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那些泛黄的文字上停留。

直到他看到证言里出现的名字:

“证人祁某,退休法官,曾向法院提交书面材料,要求重新审查本案证据。”

祁某。

他的小说里,那个替向书奔走的老法官,叫祁伯。

林墨靠进椅背,图书馆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外面是深秋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鸟掠过光秃秃的树枝。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短信只有两个字:

“祁伯。”

林墨几乎是冲出图书馆的。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疯狂地拨打那个号码,依然是忙音,依然是空号。

他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他。

可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角落,安静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林墨回到家,苏雅不在。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

“临时有事,晚点回。饭菜在冰箱里,热一下再吃。”

林墨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字条。他把字条凑到鼻尖闻了闻,上面只有普通的纸墨味,没有香水,没有别的气息。

他走进卧室,打开苏雅的衣柜。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分类摆放。他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盒。

那是一个老式饼干盒,边角已经生锈。他从来没见苏雅打开过。

林墨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站在老旧的居民楼前。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警服,神情严肃;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笑容羞涩。

林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1999年,向书哥参军前,妹妹送行。”

1999年。向书。妹妹。

他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墨迅速把照片放回铁盒,关上抽屉,走出卧室。

苏雅站在玄关,正在换鞋。她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浅笑意:

“吃饭了吗?”

林墨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朝夕相处五年的女人,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每次回家后习惯性先换拖鞋再脱外套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认识她。

“吃了。”他说。

苏雅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卧室。

林墨站在原地,听见卧室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

接着,苏雅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盒。

她看着林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看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墨没有说话。

苏雅把铁盒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灯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我本来想再等等的,”她说,“等你写完这本书。”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墨,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小说会和我哥的案件一模一样吗?”

林墨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不是你编的。”苏雅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是你父亲亲手办的案子。”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震动。茶几上的铁盒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打开的门,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林墨的手机又亮了,放在玄关柜上,屏幕一闪一闪。

那条短信写着:

“现在,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