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靖城开始热起来了,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判决书下达之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林哲的毕业证书在六月二十号印出来了,红底金字的硬壳本,上面盖着靖城科技大学的钢印,压得很深。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中轻。学位证要等七月上旬的学位评定委员会会议通过之后才发,但理论上不会有障碍——论文答辩成绩是优秀,学分全部修满,处分也撤销了。
何家明比他还高兴,当天晚上拉着林哲去校门口的烧烤摊喝啤酒,叫了二十串羊肉串和两条烤鲫鱼,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两大杯。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塑料桌布上,何家明拿手指一抹,举杯碰了一下林哲的杯子。“第一步走完了,”他说,眼睛亮晶晶的,“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
林哲知道他说的是那笔两百万。毕业证到手,林哲的身份状态从灰色地带变成了正式校友,资产凭证的激活条件满足了。接下来就是提取、分配,然后四个人拿着各自的五十万,各奔前程。
但林哲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他决定先不动声色。在弄清楚那个半夜登录服务器的人到底是谁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加了监控。何家明也好,方远征也好——甚至苏婉清,理论上她不懂技术,但谁也不能排除她通过别人的手来操作。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但他把它压下去,像压一床冬天不盖的厚被子,叠整齐,塞进柜子,不看不碰。
他写了一个更精细的追踪脚本。这次不是简单的登录提醒,而是一整套数据流向监控系统。他在那台服务器上埋了三个层级的追踪代码:第一层监控登录行为,记录时间、IP、操作内容;第二层监控数据迁移,一旦有大额资产从账户中转出,会自动抓取目标账户的信息;第三层是一个隐蔽的日志发送模块,每隔六小时把前两层的数据打包加密,发送到一个免费电子邮箱里,邮箱账号用随机字符串注册,只有林哲自己知道密码。
这一切他做得很小心。所有代码嵌在“星火计划”日常维护脚本的底层,伪装成性能监控模块的一部分。即便是方远征这种级别的计算机专家,不专门逐行审计代码也很难发现。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自己的痕迹清理干净,从服务器上退出来,回到宿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七月三号,星期六,靖城科技大学的学士学位评定委员会如期召开。林哲的学位申请顺利通过,工学学士,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何家明帮他查的结果——他有个老乡在教务处打杂,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了他们。苏婉清高兴得当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林哲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供他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电话那头他母亲激动得声音发颤,连着说了三遍“好”。
七月四号,星期天,闷热无风。
林哲一早就去了机房。逸夫楼地下室一如既往地冷,空调常年设在十八度,走进去像是从夏天一步跨进冬天。他在终端机前坐下,搓了搓手,调出资产账户的界面。两百一十二万华币,数字资产凭证状态为“待激活”。按照系统设定,激活需要两个条件同时满足:账户关联人的身份状态变为“正式校友”,以及手动输入一串十二位的提取密钥。方远征说密钥已经找到了,在一份当年的校企合作协议的附件里,锁在系档案室的铁皮柜中。约定七月五号,四个人一起当面操作提取。
林哲把账户界面挂在那里,然后打开邮箱。追踪脚本的日志报告准时躺在收件箱里,每天四封,每封都像打卡一样准时。他点开最新一封,扫描日志摘要,一切正常——近三天没有人登录那个账户,数据纹丝未动。
他正准备关掉界面,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条被标记为黄色的记录。
黄色是监控脚本的第二层警报——不是登录,是登录痕迹被刻意擦除留下的残迹。有人在删访问日志。
林哲感觉后背蹿上一股凉意。他调出完整的系统日志,一行一行往下翻。原始日志文件被修剪过,手法不算高明,用了一个简单的命令行工具批量删除了某些时间段的条目,但删除之后没有做空间覆写,被删数据可以用恢复工具捞回来。林哲写了一段恢复脚本跑了一下,二十秒后,被删掉的条目一条一条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七月二号凌晨三点十一分。七月三号凌晨两点四十六分。连续两天。
两天都有人登录,IP地址来自靖城科技大学校内机房区域,但访问设备是一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脚本抓到了设备名称,一串默认出厂编号,显然不是机房里的固定终端。登录之后的操作被删得不干净,残留记录显示,对方浏览了资产账户的全部明细,查询了提取密钥的存档位置,并尝试运行了一个权限检测脚本——大概是测试能不能在不用密钥的情况下强行提款,但脚本失败了,系统需要那十二位密钥。
林哲靠在椅背上,机房的冷气吹得他后脑勺发凉。他想起了何家明那台联想昭阳笔记本电脑,深灰色的外壳,左边铰链有点松,屏幕开合的时候咔咔响。去年何家明买了那台电脑之后还在宿舍炫耀过,说攒了一年多的生活费加上暑假打工的钱才凑够的。
但他没有证据。设备名称不等于机主,默认出厂编号谁都可以用。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七月四号下午,林哲给方远征打了个电话,语气刻意放得很轻松。他说毕业证和学位证都到手了,想提前跟导师碰一下提取细节,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方远征说好,约在傍晚六点,系办公室见。
下午五点半,林哲提前到了计算机系办公楼。楼道里安静得很,大多数老师已经下班走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方远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林哲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望进去,看见何家明坐在方远征对面,两个人凑得很近,正低声交谈。桌上摊着几张纸,似乎是打印件,上面有表格和数据。
林哲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隔着门,声音断断续续。
“……确定吗?”是何家明的声音。
“查过了。这批资产当年挂在三个名字下面,其中一个已经去世,另一个移民去了加拿大,只剩下林哲这一个关联人是活的。”方远征的声音低沉平稳,“所以按协议逻辑,只有他能激活。”
“那他不激活呢?”
“那就谁也别想拿到。资产冻结在账上,永久。”
何家明沉默了几秒。林哲透过门缝看见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是一个他太熟悉的动作——何家明每次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这样。
“我有个想法。”何家明开口了,“但需要你帮忙。”
林哲没有听到后半句,因为走廊那边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值班的保安拎着钥匙串走过来,看见林哲站在方教授办公室门口,客气地问了一声找谁。林哲说找方教授约好了的,然后抬手敲了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何家明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掠过一个极其短暂的表情——不是慌张,更像是某种被突然打断的不悦,像打牌时被人提前翻开了底牌。但那表情转瞬即逝,换上了热络的笑容。“哲,你来得正好,我跟方老师刚在说你,提取的事,细节都理清楚了。”
“什么细节?”林哲在沙发上坐下来,神色如常。
“就是密钥的保管问题,”何家明说,从桌上拿起那几张打印件递给他,“方老师从档案室把协议附件拿出来了,十二位密钥在这里。我的意思是密钥由你保管,你是资产关联人,合情合理。明天当着大家的面,你输入密钥,提取,然后当场平分。”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林哲接过那几张纸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协议附件最后一页的页码是第七页,但纸张边缘有一个撕裂口,说明后面至少还有一页被撕掉了。他没有问。
七月五号,星期一。
四个人再次聚在逸夫楼地下机房。何家明到得最早,他说昨晚在机房加班,顺便等大家。方远征带着密钥附件的完整复印件,锁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抽出密钥那一页,放在键盘旁边。苏婉清带了一台计算器和一个记事本,准备记录分配方案。林哲最后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校门口买的冰豆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人到齐了。”方远征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上午十点零三分。“开始吧。”
林哲在终端机前坐下。屏幕上是资产账户界面,余额显示二百一十二万华币。他输入了管理员权限,调出提取页面,然后拿起那份密钥附件,对着上面打印的十二位字符串,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敲进去。键盘每响一下,机房的空气就像被抽走一点。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回车。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资产提取请求已提交。系统处理中,预计到账时间:即时。”
下一秒,账户余额的数字开始跳动。
何家明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林哲身后盯着屏幕。苏婉清攥着计算器的手骨节发白。方远征站在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余额从二百一十二万跳到了二百一十二万零一——然后停了。
屏幕刷新了一下,弹出了新的提示:“账户受限。当前可提取余额:184,230.17华币。”
十八万四千二百三十块零一毛七。
何家明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怎么回事?剩下的钱呢?”
林哲没有说话。他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了账户明细。明细记录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该账户先后有三笔资金被转出,总计一百九十万零八千华币。每笔转账的间隔时间不同,目标账户也不同,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分批操作,目的就是避免触发大额异常警报。
“谁干的?”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
林哲没有回答。他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个命令,调出了一段他追踪脚本抓取到的转账流向数据。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下来,最后聚焦在一个电子钱包地址上。他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追踪脚本已经把这个地址反向解析了——电子钱包的实名认证信息,是他在系统里直接查到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他转过头,看向何家明。
机房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何家明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家明,”林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纸面,“这个钱包是用你的身份证实名认证的。”
机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何家明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一把转椅,金属椅背砸在地面上,咣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
“不可能!”他的声音劈裂了,“我从来没有开过什么电子钱包!林哲你查清楚,你那个脚本一定是被动了手脚,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对,方老师,方老师上周问过我的身份证号,说是系里要更新什么人事档案——”
他转向方远征,眼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
方远征站在角落里,一动没动。灯光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两个白色的圆点,挡住了他所有的眼神。
“方老师。”林哲也转向了他,“何家明说的是真的吗?”
方远征沉默了很久。机房里的空调突然启动,嗡的一声,冷气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得桌上那几张密钥附件的复印纸哗啦啦飘起来,散落一地。
“身份证的事是真的。”方远征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像是课堂上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算法推演。“系里确实要做一次人员档案更新。上周三,我问何家明要了他的身份证号,也问了林哲的,还有其他几个研究生。”
他顿了顿。
“但我在上周四就交给系办了,没留备份。”
话说到这个份上,机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何家明的手在发抖,嘴张了几次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苏婉清抓着林哲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里,但林哲几乎感觉不到疼。
转账记录摆在那里,电子钱包实名摆在那里,何家明的身份证号摆在那里——可如果方远征说的是真话,那意味着有人用了他交出去的身份证号去开了那个钱包,嫁祸给他。
而那个人如果有能力进机房、懂系统操作、知道资产账户的存在——那个范围缩得很小很小。
何家明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他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林哲,脸色白得像张纸。
“林哲,”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
“我信你。”林哲说,“但一百九十万不在了,总有人得把它找回来。”
终端机的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发光。十八万四千二百三十块零一毛七,那串绿色的数字安静地悬在屏幕中央,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机房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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