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明没有回宿舍。
七月五号那天从机房出来之后,他就不见了。林哲打了他十几遍寻呼机,中文机,留了言,屏幕上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速回电话”,但寻呼台那边始终没有回复码发回来。他去何家明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找过——校门口的游戏厅、东门外那条小街上的租书店、计算机系研究生楼的自习室,甚至跑到几公里外何家明一个远房表哥开的建材铺子问过。都没有人。
何家明的床上,被子还是三天前叠的样子,枕头下面压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行政诉讼法释义》,扉页上他用水笔写了一行字:“程序正义比结果正义更可靠。”那是他帮林哲准备诉讼材料时随手写的批注。林哲站在这张床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书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七月八号傍晚,苏婉清到宿舍来找他。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比平时淡。她坐在何家明的床沿上,捏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林哲,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林哲靠在窗台边,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等着。
“方老师找过我。”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宿舍的人听见。“就是上周的事,大概判决下来之后没几天。他约我在校门口的上岛咖啡见面,说有急事。我以为是要谈资产分配的事,就去了。”
她咽了一下口水,手指绞在一起。
“到了之后他跟我说,那笔资产有问题——不是数字凭证的问题,是资产本身。他说那批分红池当年是从华兴机械的科研合作经费里剥离出来的,性质上属于国有资产的一部分。如果私分,被查到的话,每一个拿了钱的人都要坐牢,包括我和你。他说金额够判十年以上。”
林哲手里的圆珠笔停了。
“然后他说他有办法。他在境外有一个安全账户,是早年跟新加坡一个合作项目时开设的,不在国内监管体系之内。他让我把我那份资产交给他保管,等风头过了再转回来。他说这是唯一能保证所有人安全的方案。”
“你给他了?”林哲问。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
苏婉清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当时怕极了。你还在打官司,我以为万一官司输了,所有东西都泡汤了。方老师是系副主任,又参与了星火计划,他说的话我没办法不信。”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把我的那份密钥授权书签了。他说只需要我一个人先签,后续他会找你跟何家明谈。”
林哲把圆珠笔搁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说不能告诉你。”苏婉清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他说林哲性子犟,容易冲动,一旦知道资产有法律风险可能会去做傻事。他说等你毕业证拿到了,一切都稳妥了,再由他来跟你解释。我当时觉得——觉得他是为我们好。”
林哲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脑子里把苏婉清说的每一句话拆解开,跟过去几周发生的事情一一拼接。方远征是第一个发现那笔资产的人。方远征是唯一知道密钥完整存放位置的人。方远征是主动提出要帮林哲打官司、推动程序正义的人。方远征也是那个始终站在暗处、从不让自己暴露在任何风险之中的人。
如果苏婉清说的是真话,那方远征从最开始就不是在帮忙——他是在布局。
林哲从窗台上拿起一个软盘盒,从里面抽出一张三寸盘。“那个安全账户的信息,你还有吗?”
苏婉清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折角的一页,上面写了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一个在新加坡注册的银行账户号码,后面跟着一个公司名称:Dawnstar Technologies Ltd.
晨星科技有限公司。
林哲把软盘插进电脑,拨号上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满屏的英文网页里翻找。新加坡的公司注册信息是对外公开的,查询系统虽然慢得像蜗牛,但终究能查到。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最后弹出一个PDF扫描件。
公司注册时间: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十二月二十一号,补考作弊事件发生之后第四天。退学决定书签发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也就是说,在退学处理正式下达之前三天,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空壳公司已经悄然成立了。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他调出资产账户的完整日志,把过去几个月的所有访问记录用时间轴排出来,标上颜色。红色的线代表登录行为,黄色的线代表数据查询行为,蓝色的线代表转账行为。时间轴从上往下拉,拉到最底端的时候,一个被他之前忽略的细节突然跳了出来。
第一次有人登录那个尘封账户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
十二月十七号补考,十八号凌晨就有人登录。那个人不是方远征——方远征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知道林哲出了事。但何家明可能。何家明是第一个接到林哲从教务处打来的电话的人,林哲在走廊里用公用电话告诉他自己被周老师抓了,何家明在电话里说“你先别慌,我来想办法”。
可如果何家明是第一个登录的人,他登录那个账户干什么?
林哲翻出日志的原始数据,一帧一帧地看。十二月十八号凌晨的登录操作很简单,只有两个动作:查询资产余额,以及查看账户关联人信息。查询完就退出了,没有转账,没有篡改,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人对着一张藏宝图,只是确认了一下宝藏还在不在。
这个发现让林哲脑子里的一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原本以为整个事件的起点是方远征最早发现资产、而后布下的局。但时间线告诉他,何家明比方远征更早碰到那个账户。是何家明在第一次登录之后,把发现告诉了方远征,然后方远征顺势介入,推动后续所有事态发展。
还是何家明和方远征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他需要答案,但何家明失踪了。
七月十一号,何家明失踪的第六天。
那天下午林哲接到了何家明表哥的电话。建材铺子的座机,信号很差,刺啦刺啦的杂音里表哥的声音含糊不清:“林哲是吧?家明昨天晚上来过我这儿,骑了一辆破自行车,浑身湿透了。进门就问能不能借他两千块钱。我说两千没有,给你拿五百。他把钱揣兜里,说了句要去南边,然后就走了。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别查方老师的档案室。”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原话就这几个字。”表哥顿了顿,“听他的声音不太对。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太对。”
林哲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决定直接去找方远征。
七月十二号,星期一。天阴得像扣了一口铁锅,闷得人喘不上气。林哲给方远征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说资产账户那边还有些数据问题需要当面请教。方远征很爽快地约了晚上七点,星火计划实验室。
逸夫楼地下机房,晚上七点整。
林哲到的时候方远征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那台终端机前面,屏幕亮着,上面是星火计划的数据维护界面,一切看起来正常。方远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蓝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在键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冲林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上课一样从容。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一把转椅。
林哲坐下,但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随身带的一个帆布挎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张软盘。他的视线扫过实验室——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通风管道里传来轻微的嗡嗡声。墙角多了两个他不认识的金属机柜,大概是新上的设备。
“方老师,我问个问题。”林哲说,“晨星科技这家公司,您知道吗?”
方远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敲,语气淡淡的。“知道。新加坡那边合作过的一个技术公司,星火计划早期,帮我们做过数据迁移方案。”
“它在注册的时候,”林哲从包里拿出那张打印好的公司注册信息,放在桌上,“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号。我的退学决定书是十二月二十四号签发的。差了三天。”
方远征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转过椅子,面对林哲,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着镜片,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重新戴上眼镜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哲身上,很安静,没有闪躲。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我补考那天的纸条开始,到退学处理,再到资产账户被发现,然后是晨星科技的注册时间——所有这些事情的顺序,太紧凑了。紧凑到不像是巧合。”林哲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机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请方老师给我解释一下。”
方远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含义不明,像是一个老师对一个聪明的学生表达赞赏,又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终于走到了自己设计好的落子位置。
“林哲,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他说,“但你有一个弱点——你把所有事情都当成代码来理解。现实世界的逻辑,不是算法。”
他没有回答林哲的问题,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摊在桌面上。文件夹里是星火计划早期的项目合同,纸张发黄,边缘起毛,上面盖着华兴机械、靖城科技大学和省教委的三个大红印。
“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答案都在这份合同里。”方远征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合同第十六条,附加条款。你自己看。”
林哲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看合同上的字。合同第十六条用细密的宋体字印着几行字,措辞含混,大意是在校企合作终止后,剩余技术资产由合作方共同成立的第三方公司托管——那个第三方公司的名字,赫然就是Dawnstar Technologies Ltd. 晨星科技。
但合同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三月。也就是说,晨星科技早在一九九七年就存在了,远在林哲入学之前。
“你查到的新加坡注册日期,是它在境外重新注册的时间,不是成立时间。一九九八年底的那次重新注册,是因为前一年东南亚金融风暴之后,原注册地政策变了,必须换个壳。”方远征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你查到的信息本身没错,但你的解读方向从一开始就歪了。”
林哲盯着合同上的字,心跳加速但思维反而变慢了。他的追踪脚本、时间轴分析、苏婉清提供的安全账户信息——所有线索在拼图的时候都指向方远征,但现在最关键的一块拼图被翻了个面,图案全变了。
如果晨星科技从一开始就是合法存在的,那苏婉清说的“方老师让我把钱转到安全账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不是侵吞,而是合规托管。
但这个解释漏了一个关键点:一百九十万已经转走了,钱包实名认证是何家明。何家明失踪了。他留下的话是“别查档案室”。
“档案室里有什么?”林哲直起身,看着方远征的眼睛。
方远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十秒,机房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方远征伸手,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页纸,推到林哲面前。
那是一份《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落款盖章是靖城科技大学科研处和华兴机械技术部。纸页泛黄,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十一月。
林哲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资产关联人名单。一共三个名字:周国平(已故)、郑志远(移居加拿大)、林哲。
在“林哲”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括号注释,字迹是方远征的:“一九九六年入校,计算机系本科生。大一起参与星火计划数据处理工作,其编写的分布式清洗算法对资产发掘起关键作用。根据合同附则,视为技术团队成员。”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林哲举起那张纸对着灯光,从背面隐约可以辨认出被涂掉的几个字。笔画轮廓太熟悉了——那是何家明的名字。
“何家明也是资产关联人?”林哲的声音发紧。
方远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林哲从未听过的东西——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某种被问到了痛处的无奈。
“他曾经是。一九九六年下半年,他是数据录入员,也挂名在技术团队里。但一九九七年三月签最终确认书的时候,他因为大三上学期作弊被记过一次——那次是真的作弊,不是我操作的——华兴机械那边要求把他从名单里剔除。按照合同,关联人必须是‘无违纪记录的在籍学生’。”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视林哲。“这件事何家明自己从头到尾都知道。”
机房里安静了很久。林哲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张确认书,指尖发凉。他想起何家明在馄饨店里第一个拍板要帮自己打官司的样子,想起何家明在模拟法庭上扮被告代理人句句带刺的样子,想起何家明在图书馆熬夜查司法解释的样子。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演的?如果何家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资产关联人,那他参与四角契约的时候,图的到底是什么?
桌上的终端机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林哲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通知窗口,是资产账户监控系统自动弹出来的——那是他埋在系统里的最后一道警报,设置条件是:一旦剩余资产也发生变动,立刻弹窗。
窗口上写着一行字:
“资产剩余余额变更通知:当前余额 0.00 华币。转出时间:1999-07-12 19:12:04。目标账户:Dawnstar Technologies Ltd. 托管账户。”
十八万四千二百三十块零一毛七,全部转入了晨星科技的账户。
林哲猛地转头看向方远征。方远征也正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意外。
“林哲,”方远征说,“我建议你现在去找何家明。趁还来得及。”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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