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幸存者集会

车子驶出疗养院铁门的时候,维拉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路面。副驾驶座上的索菲亚替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眉心微微一动。

"还是那个号码。"她说,"只有一句话:'你们的方向是对的,但你们会慢一步。'"

维拉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白。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港口公路上拉出一道沉闷的尾音。灰港的城西是一片老旧工业区,废弃的厂房和仓库鳞次栉比地排列在铁路线两侧,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涂鸦和常年雨淋留下的黑色水渍。橡树大道就在这片区域的边缘,一条窄窄的双车道,两旁种着疏于修剪的法国梧桐,枯枝在灰白的天空中交织成密密的网。

哈克斯的联排别墅在这条路的中段,一栋深灰色的三层建筑,门前的台阶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棕榈叶门垫。没有车停在门口,没有窗帘晃动,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维拉在路对面停好车,熄火前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三分。距离格雷将军的死亡被发现不到四个小时,距离哈洛伦的尸体被发现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凶手的节奏比任何一种预想都更快,那种速度本身就带着一种刻意——像在向某个看不见的计时器赛跑。

"你在车里等着。"他对索菲亚说。

"不。"

"我没有在征求你——"

"他给我的短信你也看见了。'慢一步'。如果我们两个人分开行动,就是慢两步。"索菲亚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而且——如果哈克斯真的保管着B.C.F.的钥匙,我比你会谈判。"

维拉看了她两秒,没有再争。两个人穿过马路,踏上哈克斯家门前的台阶。门铃按钮是铜质的,表面氧化成暗绿色。维拉按了一下,屋内传来一阵空洞的电子铃声,但没有人应门。他又按了两次,依然没有响应。

他侧身探头,透过门边一扇窄窗往里看。客厅拉着半透明的百叶帘,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条纹。他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口冒着微弱的白烟——是热的。茶几上还摊着一份报纸,翻开的版面上有一条关于歌剧院命案的新闻,标题用红色圆珠笔圈了两圈。

"有人在家。"维拉说。

他试着转动门把手。锁是开的。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两人走进玄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咖啡,是鲜花的气味。客厅的茶几正中央,摆着一束白色的鸢尾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花束旁边放着一张卡片,和克劳斯在电话里描述的一样:"将军应该已经到站了。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不是。取决于你打算把钥匙交给谁。"

维拉环顾四周。客厅整洁有序,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方方正正,茶几上的报纸被折叠成整齐的四分之一。沙发前的木地板上有一双拖鞋,鞋尖朝外,摆得一丝不苟。整栋房子里没有任何挣扎或匆忙的痕迹——就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房间,很快就会回来。

但茶几上那杯咖啡旁边,还有一个东西。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朝上,书名是《罪与罚》,和冷藏库里那本一样,但版本不同——这本是精装旧版,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模糊不清。维拉拿起书,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他展开来。信纸上的字迹是哈克斯本人的——他比对过格雷那本《战争与和平》里夹着的笔迹样本,同样的蓝墨水、同样的连笔习惯。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咖啡还是热的。我不知道谁会先看到它——警察,还是那个给我送鸢尾花的人。如果我今晚之前还活着,我会亲手烧掉它。但如果你们在看它,那我大概已经死了。那些文件在B.C.F.第三档案室,密码锁的六位数是071119。钥匙在我卧室床头柜最下层抽屉的暗格里。这件事我拖了太久。也许我今天终于有勇气把它交出去了。"

信纸末尾没有签名。

维拉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木质楼梯通往二楼,阳光从楼顶天窗倾泻下来,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安静得像一幅画。

"上楼。"他说。

他走在前面,索菲亚跟在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楼梯每踩一级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整栋建筑里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没有任何别的声响。二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是床头灯那种暖黄色的、暗淡的亮光。

维拉推开那扇门。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立着一盏老式台灯,灯还亮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央,像酒店客房那种标准摆法。但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最下层那格,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一个深褐色的木质小盒子歪倒在柜面上,盒盖敞开着,内衬的绒布上有一道清晰的凹痕。

钥匙被拿走了。

"他来过。"索菲亚站在门口,声音发紧,"比我们快。"

维拉蹲下来检查抽屉。暗格确实存在,一个用薄木板隔出来的夹层,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盒子旁边的柜面上落着一小片灰尘被拂去后的干净轮廓——那是钥匙原本放置时留下的印记。他伸出手指触了一下那片干净的柜面,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

"不超过两个小时。"他说,"钥匙被拿走的时间,大概就在我们离开疗养院的那段时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卧室。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角后院的景象——一小块铺着碎石的空地,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就是铁路线。维拉走近窗户,看见矮墙的砖面上有一处新鲜的刮痕,灰泥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色的砖体。他推开窗户探出身子,低头看见了墙根下有两个清晰的脚印——依然是军靴式鞋底,十号半,左重右轻。

他正准备缩回身子,余光却瞥见窗台内侧的木头边框上刻着什么。他凑近了看——是用小刀一类尖物刻出来的几个字母:"M.W."

"M.W."索菲亚在身后重复了一遍,"莫拉莱斯的名字缩写是S.M.。这个M.W.——是另一个人。"

维拉直起身,拍了一张照片发回给物证组做笔迹和刻痕比对。"回头查灰港所有登记在册的退伍军人中,姓名缩写为M.W.的、有过左肩或背部枪伤的、熟悉情报或心理战背景的所有人。"

他的手机几乎立刻就响了。电话那头是克劳斯,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头儿,肯辛顿与阿默斯特俱乐部的访客记录我们拿到了。你发来的六个日期,全都有哈洛伦、布伦特、格雷、邓恩、莱斯特和哈克斯的名字登记——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私人包厢。这铁定是共谋会议。"

"好。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比对物证组刚传来的窗台刻痕照片——数据库匹配到一个名字。马库斯·韦恩。陆军心理战部队前上尉,2011年在海外部署时左肩胛骨中弹,因伤退役。退役后申请过PTSD补偿,被驳回。他在2015年失去了妻子——自杀——和一个女儿,女儿因病没有及时治疗而去世。他曾经的名字在莫拉莱斯案件的部分法院旁听记录中出现过——作为旁听席上的'受害者亲友',但具体关系不明确。"

维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马库斯·韦恩。M.W.。他看了一眼索菲亚,她的脸色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变得极其苍白,像是被人抽去了血液。

"你认识他。"维拉说。不是问句。

索菲亚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说出一句话:"他是莫拉莱斯在部队里的下属。莫拉莱斯救过他的命。在那场海外部署中,莫拉莱斯把他从伏击圈里拖了出来——自己背了那块弹片。韦恩活下来了,但莫拉莱斯的伤一辈子没好。莫拉莱斯死后,韦恩在葬礼上献了鸢尾花。我见过他一次。他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你替他打官司,我替他写结局。'我那时候以为那只是悲痛的修辞。"

卧室窗外,远处铁路线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又一列货运火车正缓缓驶过。汽笛声在灰港十二月的冷空气中拖出长长的尾音,像一个还没有说完的故事。

维拉站在窗前,看着那列黑色的货车在灰白的天空下蜿蜒而去。他手里攥着那本《罪与罚》,封面上的烫金字几乎已完全磨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在按照一本书的顺序杀人。"维拉低声说,"但他还有一本书——他自己的那本。我们要在他写完最后一章之前找到他。"

索菲亚站在他身侧,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窗,落在远处铁路线消失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而在他们身后,卧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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