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四月初,靖城的风终于不那么刺骨了。
林哲和何家明花了两周时间准备诉讼材料。他们在图书馆四楼角落里占了一张桌子,把《行政诉讼法》《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以及靖城科技大学学生手册摊了一桌面,旁边的IBM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写起诉状,一个查案例,还有一个挂着何家明从学校BBS上扒下来的帖子——有人在匿名讨论“作弊生该不该被开除”,吵了上百层楼。
“舆论基础已经有了。”何家明把帖子往下拉了几页,“你看这个ID,叫‘老周馄饨加香菜’的,连发了好几条说程序不公就是违法的。这人八成是法学院那边的。”
林哲没接话。他正在看何家明的侧脸。晨光从图书馆高高的拱形窗户投进来,打在何家明右半边脸上,把他眼角一颗小痣照得很清楚。何家明专注盯着屏幕的样子没什么异样,还是那个讲义气的兄弟。可是林哲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登录IP的事情——一把钥匙在方远征手里,一把在何家明手里。他不能确定是谁,也不能确定那个登录行为是否出于恶意。也许只是方远征夜间例行维护,也许是何家明想再确认一下账户数据。都有可能。
他最终选择把猜疑收进肚子里,像吞一颗没化开的冰块。在证据落地之前,任何怀疑都是毒药。
起诉状写得很快。核心诉求三条:一是撤销退学处分,二是颁发毕业证和学位证,三是协助办理毕业派遣手续。事实依据是学校未将退学决定书直接送达林哲本人,程序严重违法。何家明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份最高法院关于“受送达人不在场时文书送达效力”的司法解释,打印出来夹在材料里,说这个有用。
方远征在幕后发力。四月中旬,他约了教务处的副处长吃饭。副处长姓钱,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在春华酒楼喝掉一瓶古井贡酒。方远征没有提林哲的名字,只是漫不经心地聊起最近全国各地高校行政诉讼增多的话题。“学生告学校,不是坏事,”他说,举着酒杯,灯光在镜片上折射,“是逼我们把程序走规范。程序不规范,将来出大乱子。”钱副处长听得认真,临走时握着他的手说了三个字:“明白了。”
苏婉清那边也动起来了。她有个高中同学在《靖城晚报》政法版做实习记者,姓夏,短发圆脸,笔头子利落。苏婉清把林哲的遭遇讲了一遍,小夏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一个被退学的学生,没收到任何书面通知却继续上学直到论文通过,最后学校不发毕业证,这个新闻点太抓人了。
五月七号,《靖城晚报》政法版头条登出一篇报道,标题是《一纸退学令,为何两年未送达——靖城科技大学“隐形处分”风波》。报道写得克制,没有直接下判断,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林哲的现状、学校程序的模糊地带都摆得清清楚楚。结尾处引用了一个受访学生的话:“如果处分可以不告诉本人,那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这篇报道像一颗石子扔进水池,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林哲的预期。省内几家媒体跟进转载,靖城大学城里的学生都在议论。学校宣传部两天后发了一个简短声明,称“正在核查相关程序问题”,语气罕见的没有强硬。
舆论的热度催快了法院的立案速度。五月十四号,靖城市海山区人民法院正式受理林哲诉靖城科技大学行政不作为案。开庭日期定在六月三号。
从立案到开庭的那二十天,是林哲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白天他照常去机房维护“星火计划”的数据,晚上跟何家明在宿舍里模拟法庭辩论——何家明扮学校方的代理人,句句带刺:“补考作弊是事实,程序瑕疵不改变事实。”“你作弊在先,学校有权处理,送达只是形式。”林哲一一拆解,手心全是汗。苏婉清每晚从金融系自习室过来,带三杯速溶咖啡和一袋小笼包,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两句话。方远征一般不来宿舍,但每隔几天会在实验室把林哲叫过去,关上门,用低沉的声音告诉他法院那边可能会怎么问,该怎么答。他的细致程度让林哲有些意外——方远征对行政诉讼程序的理解,几乎比得上半个律师。
开庭那天,靖城下了一场五月少见的大雨。海山区法院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浇得发亮。林哲和何家明撑一把伞进去的,苏婉清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证据原件。方远征没有来,他说不合适露面,但他的电话一直开着,嘱咐何家明庭审一结束就打给他。
法庭不大,木质的长椅被旁听的学生和记者坐满了。小夏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林哲作为原告坐在左边的席位上,他旁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姓秦,是何家明通过法学院师兄辗转请来的,收费不高,但态度认真。被告席上坐了三个人:靖城科技大学的法律顾问、教务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周老师,还有辅导员陈绍辉。陈绍辉的表情比被告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紧张,不停用纸巾擦额头的汗。
庭审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双方的争议焦点很快聚焦在那份退学决定书的送达问题上。
被告方法律顾问首先发言,他承认学校在送达程序上“存在一定瑕疵”,但强调林哲作弊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退学处分本身并无不当。“程序瑕疵不应当成为否定实体处理的理由,”他引用了一个外省的案例,“某高校的退学决定也未直接送达,但上级法院最终维持了学校的处分决定。”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手势得体,看得出来是经验丰富的法律人。
轮到秦律师发言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先是一个安静的空拍,让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然后她开口了:“被告方承认了程序瑕疵,这点我们表示感谢。”她停顿了一下,“但我要请合议庭注意,这不是瑕疵,这是根本性的违法。”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打印件,高高举起。“我们调阅了靖城科技大学的学生处分登记表。根据该校一九九七年修订的《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第二十二条,退学处分‘须经校长办公会议讨论决定,并将书面决定当面送交学生本人,由学生签收’。三个要件缺一不可。这份规定至今仍然有效。”
“而被告做了什么?他们开了会,做了决定,然后把决定书锁进了辅导员的抽屉里。林哲没有签收,他甚至不知道有这份决定书存在。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在校学习一年半,修完所有学分,通过论文答辩。这期间没有任何人、任何部门告知他‘你已经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试问合议庭,一个法律上不存在的处分,如何产生法律效力?”
秦律师坐下了。旁听席上有人在交头接耳,小夏在飞快地记着笔记。林哲攥紧了拳头,掌心黏腻一片。
最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陈绍辉作证的时候。他被秦律师问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陈老师,你收到退学决定书之后,有没有用任何方式通知过林哲?书面、口头、电话、托人带话,任何一种方式都可以。”
陈绍辉沉默了很久。法庭里的空调嗡嗡响,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说:“我打过电话。我说‘等通知’。”
“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那之后你见过林哲多少次?”
陈绍辉低下头。“很多次。他就在班上。”
“你面对一个你认为已经被退学的学生,在班上正常上课,正常参加考试,正常写论文,你从来没有提醒过他一句‘你已经不是学生了’?”
陈绍辉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回答了所有问题。
退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何家明从旁听席上站起来,隔着栏杆冲林哲竖了个大拇指。苏婉清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着。
六月十一号,判决书下来了。海山区人民法院认定:靖城科技大学对林哲作出的退学决定,因未依法送达,不产生法律效力;林哲在校修业期满、成绩合格,符合毕业条件;学校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其颁发毕业证书,履行学位评定职责,并办理毕业派遣手续。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聚在老周馄饨店。这一次,馄饨吃了个精光。何家明举着茶杯说“庆祝胜利”,方远征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苏婉清靠在林哲肩膀上,小声说“终于结束了”。
但没有人提到那笔两百万。
林哲在庆功的间隙里走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是老周馄饨店后面一个昏暗的隔间,墙上瓷砖发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他洗了把脸,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摩托罗拉寻呼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台。这台寻呼机是他两周前在电子市场淘的二手货,花了三百块钱,改装过,连着一个他自己编写的短信转发模块,模块的另一头接在“星火计划”的那台服务器上。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守护脚本。如果有人再次远程登录那个尘封的账户,服务器会在三秒之内自动发出一串代码到这个寻呼机上。代码很简单:一个数字1,后面跟着登录时间。
此刻寻呼机的屏幕上,静静地躺着一条新消息。
“1 1999-06-11 02:47:15。”
六月十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也就是判决书下达前的最后几个小时。
他站了很久,直到何家明在外面喊他的名字。他把寻呼机揣回口袋,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和平常一模一样。何家明已经把馄饨钱付了,正跟方远征站在门口抽烟,聊着毕业旅行的事情。苏婉清递过来一张纸巾,让他把脸上没擦干的水珠擦掉。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苏婉清问。
“没事,洗手间太闷了。”林哲接过纸巾,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和从前一样。
四月的夜晚,靖城的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泥土味,混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香。四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何家明走在前头,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肩膀松弛,步调轻快。方远征不紧不慢地踱在最后,偶尔抬头看天。苏婉清挽着林哲的胳膊,一路说着毕业证拿到了就去照相馆拍一套正式合照的事情,说要放大一张挂在家里的客厅。
林哲认真地听着,附和着笑,偶尔点头。
夜风把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他在心里把那条寻呼机消息翻来覆去地咀嚼,像是含着一枚变了味的糖。六月十号凌晨,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在宿舍整理第二天开庭的材料,何家明十点出的门,说去机房查几个参考文献。方远征那两天在省里开学术会议,人不在靖城。
可机房的钥匙只有两把。
他扭头看了一眼何家明的背影。何家明正哼着一首任贤齐的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笑声朗朗,路灯下影子很长。
两百万华币。四个人平分。一人五十万。
这个算术题再简单不过,但林哲忽然觉得,算清楚之后得出来的数字,沉得让人有点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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