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征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林哲的后颈。
他没等电梯,从消防楼梯一路跑上去。逸夫楼的地下机房到一楼有二十六级台阶,他三步并两步跨完,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七月的夜风裹着梧桐树的气味迎面扑过来,闷热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何家明能去哪儿?
林哲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溯这几天所有的碎片——表哥说何家明去了南边。南边可以是靖城南站,也可以是长途汽车站。但何家明身上只有五百块钱,坐不了飞机,只可能是火车。靖城南站最后一班南下的列车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发车,现在还来得及。
他跨上自行车,沿着校园主干道往东门猛骑。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飞速后退,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哐当哐当响。他经过了图书馆——所有的灯都亮着,期末通宵复习的学生挤在窗前。经过了老周馄饨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的地面还留着洗锅水的湿痕。经过了教学三楼——那个改变他命运的阶梯教室,此刻黑着灯,窗户反射着路灯的黄光,像是某种沉默的提示。
出东门右转,骑过两条街,靖城南站的霓虹招牌就出现在视线尽头。那是一个老旧的火车站,候车室里的吊扇转速慢得像要停下来,墙壁上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斑驳的水泥。林哲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冲进候车室。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他的眼睛扫过一排排塑料座椅上的旅客——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女人、伏在行李上打瞌睡的学生。
没有何家明。
他掏出寻呼机,又发了一条留言,手指按得发疼。然后他去售票窗口问那个打哈欠的售票员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深蓝色T恤、背黑色双肩包的年轻人。售票员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候车室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林哲正要转身走,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公用电话亭——那是一个黄颜色的投币电话,听筒歪歪斜斜地挂着。他走过去,看见电话机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人用透明胶胡乱粘住的。纸条上是一行潦草的字,是何家明的笔迹:
“档案室第三个柜子,最底层,蓝色文件夹。”
林哲撕下纸条,冲出了候车室。
回去的路他骑得几乎飞起来。自行车链条嘎嘎作响,车把在手里震得发麻。他从东门进校,直奔行政楼。行政楼大门没有锁,值班室的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收音机里放着深夜谈话节目,音量拧得很低。林哲脱了鞋,把鞋子提在手里,赤脚穿过走廊,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往档案室的方向走。
档案室在二楼尽头,一扇灰色的铁门,挂着一把大号的铜锁。但锁没有扣死——钥匙插在锁孔里,显然有人来过,而且走得匆忙。林哲轻轻推开门,一股陈年纸页的气味扑鼻而来。房间里黑黢黢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三排铁皮档案柜顶天立地,第三个柜子在最里面。
他走到第三个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蓝色的文件夹,塑料封皮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林哲把它抽出来,翻开封皮。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华兴机械与靖城科技大学技术合作终止清算报告》,下面是一页一页的往来函件、会议纪要、签报单。他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快速翻阅,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手指突然停住了。
一张手写的备忘录。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日——补考事件发生前一个多月。
备忘录的内容不长,是用方远征的笔迹写的,抬头是“致周老师”。正文只有几行字:
“林哲同学系星火计划核心成员,掌握资产账户信息。需确保其在毕业前处于可控状态。如其拒绝配合,可考虑利用期末考核施压。附:该生对程序瑕疵反应敏感,建议留痕操作。”
下面是周老师那个金丝眼镜的签名,只有两个字:“已知。”
林哲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备忘录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翻。后面夹着一张手绘的时间线图,同样出自方远征之手。时间线从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七号的补考开始,标注了“纸条操作”“退学决定”“不予送达”“安排继续跟读”“资产发掘与激活”“毕业证诉讼”等全部节点,每个节点旁边都画了箭头,指向下一个节点。最末端的箭头上方,写着一个金额:200万。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何家明负责资产转移执行,完成后以身份证实名钱包归集。最终转入Dawnstar托管账户。”
整件事情从最开始就是一个局。
林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需要找到何家明,但不是为了追讨那笔钱。
他把蓝色文件夹合上,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转身出了档案室。走廊里依然安静,保安还在睡。他穿上鞋,走出行政楼,推着自行车站在夜色里,重新思考何家明可能的去向。
何家明留了纸条让他来看这个文件夹,说明何家明在临走前想要把证据交给他。那么何家明自己不会走远——或者说,他不应该走远。如果方远征知道何家明已经拿到了证据,方远征不会放他安全离开。
“别查档案室。”表哥传的那句话,不是警告林哲别查,而是何家明在告诉林哲:不要急着查档案室,因为一旦林哲去查,方远征就会发现证据泄露了。而现在林哲已经拿到了文件夹,方远征迟早会知道。
林哲跨上自行车,没有再往南站骑。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何家明大二的时候在校外租过一间房子,在老教师公寓后面那片城中村里,是一栋四层农民自建房的顶层阁楼。那时候何家明交了一个女朋友,嫌宿舍不方便,就偷偷租了半年。后来女朋友跟他分手了,房子也没退,偶尔还去那里通宵写代码。林哲帮他搬过行李,还记得那个地方——红砖墙,铁楼梯,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鲤鱼缺了一只眼睛。
那片城中村的路灯坏了大半,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哲把自行车停在巷口,沿着铁楼梯往上走。楼梯生锈得厉害,每一步都吱嘎作响。阁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抬手敲门,三下,停顿,两下,停顿,又三下。那是他们大学四年用惯了的暗号。
门开了。
何家明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穿的不是上次见面时的那件深蓝T恤,而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位置,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
“你怎么来了。”何家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来问你一件事。”林哲走进房间。阁楼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散乱的打印纸。墙角堆着几个矿泉水瓶和方便面桶。空气里一股潮味。“从头到尾,你到底知不知道方远征的整个计划?”
何家明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刚开始不知道。”他说,“补考出事那天晚上,你在教务处打电话给我,我当时慌了,想帮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张纸条刚好在你裤兜里露出来?周老师平时巡考从来不弯腰,那天为什么偏偏弯了?”
林哲没说话。
“我是后来才想通的。你的数据清洗算法是发现资产账户的关键,但资产账户关联人必须是在校生或校友。方远征需要一个你——一个能被激活账户却又可以被随时拿走毕业证的人。所以他安排了补考,让周老师动手脚,通过一份永远不送达的退学决定,把你变成了一枚棋子。”何家明抬起头,眼眶泛红,“这些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我发誓。”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月份。我们准备诉讼材料的时候。我发现方远征给周老师的签报单,藏在档案室。我当时差点当场跟他翻脸,但他跟我说,事已至此,如果我现在揭发他,你的毕业证就真的拿不到了,那笔资产也永远烂在系统里。他说不如我们继续按原计划走——让你拿到毕业证,激活账户,然后大家一起分钱。”
何家明狠狠地揉了揉脸。“他让我做转移执行,说用我的身份证开钱包最安全,因为我不在资产关联人名单上,系统不会自动审查。他说所有的钱最后会进入晨星科技的托管账户,然后从那里重新分配,保证每个人都能拿到干净的五十万。我他妈信了。我在六月十号凌晨登录那个账户,做了第一批转移——就是你查出来的那一百九十万。”
“可是那笔钱没有进托管账户。”林哲说。
“进了。”何家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晨星科技的账户信息是假的。”
林哲愣了一下。
“方远征在苏婉清那边用的那个Dawnstar账户,是真的,是合规托管账户。但他让我打钱的那个Dawnstar账户,是假的。他用了一个近似的账户名——把Technologies里的字母o换成了数字0,肉眼根本分不出来。一百九十万打进去了,那个假账户的持有人是他自己。”
何家明说到这里,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任由那滴眼泪沿着鼻梁流到嘴角。“我七月四号晚上在方远征办公室里问他这件事——就是你来之前。他承认了。他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钱给任何人。他说这是他应得的,星火计划是他一手拉起来的,华兴机械的资产是他谈下来的,凭什么要分给学生。我说我要把证据交给你,他笑了。他说你没有证据,所有的转账记录都指向我的钱包,我的身份证。你要告,第一个死的是我。”
“那你为什么跑?”
“因为我不跑,他就会让我永远闭嘴。”何家明的声音在发抖,“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我自行消失,他可以给我家里寄一笔钱。如果我不消失,他就以学术欺诈和盗窃国有资产的罪名举报我。他连举报材料都准备好了,就放在档案室的蓝色文件夹里——跟我偷出来的证据放在同一个柜子。”
林哲从挎包里拿出蓝色文件夹,翻到最后几页。果然,一份打印好的举报信,抬头是靖城市人民检察院,落款处已经签了方远征的名字,盖了私章。举报对象:何家明。涉案金额:一百九十万华币。证据清单:电子钱包实名认证记录、转账日志、何家明登录机房的签到表复印件。
“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何家明说,“今天是第二天。”
林哲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何家明。窗外城中村的狗吠了一声,然后恢复了安静。
“家明,”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家明抬眼看他,眼里的光暗淡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方远征不知道你已经拿到了这个文件夹的证据部分——你给他的印象是你只偷走了对他不利的那几页,对不对?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蓝色文件夹还在档案室,那封举报信也还在档案室。”
何家明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你打电话给方远征。告诉他你想好了,愿意消失。但你需要十万块现金作为路费。他为了让你快点走,会给的。你约他在星火计划实验室见面交钱。”
林哲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接上何家明桌上那根电话线。“今晚我们不睡了。”他说。
他花了两个小时写了一个脚本。这个脚本的原理并不复杂——利用方远征那台终端机上现有的资产监控系统,植入一个反向木马。方远征所有的操作,都会在后台同步录制,并以加密数据包的形式发送到三个不同的邮箱地址:靖城市人民检察院的举报邮箱、《靖城晚报》政法版小夏的邮箱、以及靖城科技大学校长办公室的公共邮箱。同时,脚本会在发送完成后自动锁定方远征的账户权限,并触发全盘格式化——不可逆。
林哲设置这个脚本的触发条件是:一旦方远征在终端机上输入十二位资产账户密钥,脚本立即启动。而方远征明天见到何家明之后,一定会查看账户状态——那是他的习惯,林哲太清楚了。
“密钥是什么?”何家明问。
“就是你当初帮我从档案室找到的那串字符串。”林哲说,“只不过我改了最后一位。真正的密钥最后一位是A,你给我的那份上面,最后一位被方远征改成了0。他用同样的手法,把真的藏在假的里。他以为没人会发现。”
凌晨四点,脚本编译完成。何家明用U盘拷了一份,说会在方远征到实验室之前接入终端机。林哲则把蓝色文件夹里的全部文件做了三份复印,分别装进三个信封,贴好邮票,扔进校门口邮局的那个绿色邮筒里——一份寄给检察院,一份寄给报社,一份寄给省教委。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两个人站在邮筒旁边,看着东边的天空从深灰变成鱼肚白。何家明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压瘪的烟,抽出两根,一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如果我回不来了,”何家明叼着烟说,“帮我跟我妈说一声,她儿子没偷钱。”
林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你会没事的”。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七月十三号,上午十点。方远征如约出现在逸夫楼地下室。
何家明比他早到了二十分钟,已经把U盘接入了终端机的后置端口。脚本在后台安静地运行着,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正常的系统界面。何家明坐在转椅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方远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他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百元钞票。“十万块,一分不少。”他说,在何家明对面坐下,“你拿了就走。从今天开始,你在这个城市不存在了。”
何家明没有去碰那个包。他看着方远征,忽然笑了一下。
“方老师,你还记得大二那年你给我们上《数据结构》课,第一节课讲的什么吗?”
方远征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当口问这个。
“讲的是栈。”何家明自己回答了,“你说栈的精髓是后进先出。最后放进去的,最先被弹出来。你说人生也是这个道理——藏得最深的秘密,最后总会浮出来。”
方远征的目光倏地变冷了。他站起来,大步走到终端机前面,手放到键盘上。大概是要查看系统状态——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手指敲下了资产账户管理的快捷键。终端机屏幕上弹出了输入密钥的对话框。他熟练地键入那一串十二位字符,回车。
屏幕上没有弹出账户界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进度条。绿色的进度条从左向右缓慢移动,上面浮着一行白色的小字:“数据加密传输中。接收方1/3:已确认。接收方2/3:已确认。接收方3/3:已确认。全盘格式化准备就绪。”
方远征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极大。他伸手去够主机的电源线,但何家明比他更快——他一把扯掉了自己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腰间绑着一个小小的录音机,磁带正在转。
“你跟周老师的那通电话,那份备忘录,还有你刚才承认的所有话——全录了。”何家明说。
方远征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他忽然伸出手去抓何家明腰间的录音机。何家明侧身躲开,被方远征推了一把,脚下绊住了那堆散乱的电源线,整个人朝后摔下去。后脑勺磕在了机柜的铁质边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录音机从他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磁带仓弹开了,黑色的磁带散落一地。
何家明倒在地上,没有动。
林哲在三分钟后冲进了机房。他是从对面教学楼的公用电话亭打报警电话的,打完就跑了过来。他蹲在何家明身边,伸手去探他的后脑,摸到了一片潮湿温热。他不敢再动,把何家明的头轻轻放平,用那件白衬衫叠成一个软垫垫在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方远征面前。
方远征靠着终端机,姿势僵硬,眼神涣散,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年轻人。
“那份资产合同第十六条的附加条款,”林哲说,声音很低,“写的是‘剩余资产由托管公司代为管理,待关联人全部确认后按比例分配’。你的晨星科技收了托管费,但你没打算分。你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分。你用何家明的身份证开钱包,是因为他的名字不在关联人名单上,不会被追踪——你从一开始就选好了替罪羊。”
方远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颤抖的手指擦拭着镜片。擦了很久,没有再戴回去。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七月十五号,靖城市公安局通报:靖城科技大学计算机系副主任方远征因涉嫌职务侵占、伪造文书被刑事拘留。同日,靖城市教委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进驻学校,对校企合作资产管理进行全面审计。
七月十八号,何家明在医院苏醒。颅骨骨裂,轻微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林哲坐在病床边,给他削了一个苹果。何家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哭了出来。哭得很安静,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里的苹果忘了咽下去。
九月,靖城科技大学修订校规,新增条款:“涉及学生重大权益的处分决定,须当面送达学生本人签收;学生不在校的,须以挂号信邮寄户籍所在地。”校方在公告中没有提林哲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十月,苏婉清约林哲在老周馄饨店见了一面。她已经申请了退学,准备去上海重新考大学。她说她父亲在那边找了关系,一切从头开始。林哲送她到校门口,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走的时候,头发被风扬起来,林哲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路的拐角。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把那份追踪脚本从服务器上彻底删除了,连同所有的日志和备份。他也没有告诉她,在删除之前,他看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将近半年的细节——资产账户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七日补考当天下午三点零九分,曾被一个来自校外IP地址的设备短暂访问过。那个IP地址经过解析,属于靖城市教委机房。
那不是方远征,不是何家明,更不是周老师。
整个局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但他不打算再追下去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千禧年除夕。
靖城南站的候车室里挤满了赶回家过年的旅客。吊扇已经不转了,墙角的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主持人用高亢的语调倒数着最后的时间。一个年轻人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捏着一张去往深圳的硬座票,穿过拥挤的人群,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他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从包里取出一台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的光标在一个空白文档里安静地闪了几下,然后他调出了一个被加密了五层的文件夹。里面是几段未完成的代码,标题写着“分布式信任验证协议——草稿”。
他盯着标题看了几秒,把标题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
“零知识证明在匿名举报系统中的应用。”
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了,整个天空亮如白昼。车厢里的旅客纷纷转头朝窗外看,欢呼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千禧年到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低下头,继续敲他的代码。他的手指很稳,眼睛里映着屏幕上滚动的绿色字符,一种安静的、固执的光。
列车驶出站台,沿着铁轨穿过靖城郊外的夜色,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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