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邮件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薇第三次看手机。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收件箱里那封邮件已经被她打开又关闭了五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邮箱，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邮件内容只有三行：

“钱世杰在希望岛做代孕生意。 不是普通的代孕。 你敢来吗？”

林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的解放碑商圈终于安静下来，霓虹灯在夜色里疲惫地闪烁。

钱世杰。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世杰医疗集团创始人，慈善家，连续五年登上中国福布斯慈善榜。他资助的贫困学生超过两万名，捐建的希望小学遍布中西部。去年他还被评为“年度公益人物”，颁奖词说他是“新时代企业家的楷模”。

林薇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发现咖啡早就凉了。她起身去茶水间，经过主编办公室时，门突然打开。

“还没走？”老周拿着茶杯走出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稀疏，眼神却依旧锐利。

“睡不着。”林薇晃了晃手机，“收到个爆料。”

“什么料？”

林薇犹豫了一秒，还是递过手机。老周看完邮件，眉头皱起来：“钱世杰？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我不知道。”

“这种匿名爆料百分之九十都是假的。”老周把手机还给她，“况且钱世杰什么背景你不知道？市里领导见了他都得客气三分。咱们这种地方媒体，碰不起。”

林薇没说话。

老周看着她，叹了口气：“小林，我知道你想搞个大新闻。但咱们是正经媒体，不是狗仔队。再说了，就算这事是真的，你拿什么证据？就凭一封邮件？”

“我可以去查。”

“查什么？怎么查？希望岛在哪儿你知道吗？”老周摇头，“那是私人岛屿，没有邀请函你连码头都上不去。”

林薇咬着嘴唇。

老周拍拍她肩膀：“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采访任务，环保局那个会你得出席。”

他转身走了。茶水间的灯自动熄灭，林薇站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

你敢来吗？

她按灭屏幕。

周五下午，林薇在环保局的采访结束后，没有回报社，而是打车去了江北嘴。

世杰集团的写字楼在IFS国金中心，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林薇站在楼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西装革履的精英，妆容精致的白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她没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进去能干什么，总不能直接问前台“你们老板是不是在岛上搞非法代孕”。

林薇在楼下的星巴克坐了半小时，喝了一杯美式，看着人来人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大概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站在写字楼门口，不停看手机，又不停抬头张望，像是在等人。

林薇端着咖啡走出去，假装看手机，站到他旁边。

男人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五分钟后，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从旋转门出来，快步走向他们。

“东西带了吗？”女人问。

男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女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行，钱会打到你账上。”

“等等。”男人叫住她，“我想问一下，这批货……是送去哪儿的？”

女人皱眉：“不该问的别问。”

“我知道规矩，但我听说……”男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岛上出事了？”

女人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就……圈子里传的。说有个女孩疯了，半夜跳海，尸体到现在没找到。”

女人把档案袋塞回男人手里：“你走吧，这笔生意不做了。”

“哎别别别——”

女人已经转身进了写字楼。男人站在原地，懊恼地跺脚。

林薇走过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男人警惕地看着她：“你谁啊？”

“我是记者。”林薇直接亮出证件，“刚才你们说的岛上，是希望岛吗？”

男人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林薇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男人跑得很快，穿过人群，冲向路边。一辆出租车正好停下，他拉开车门就要上，林薇追上来一把按住车门。

“我就问几个问题！”

“放开！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跳海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男人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瞬。

林薇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的，对吗？”

男人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快走！”他推开林薇，钻进出租车，“师傅快开车！”

出租车扬长而去。林薇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车牌号消失在车流里。

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个车牌号。”

三天后，林薇坐在解放碑一家老茶馆里，对面是那个灰卫衣男人。

他叫张磊，二十三岁，医药公司的物流专员，负责往希望岛运送医疗耗材。

“我跟你说这些，要是被知道，我就完了。”张磊捏着茶杯，手在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林薇问。

张磊沉默了很久。

“我见过那个女孩。”他说，“四个月前，我第一次送货上岛。她站在码头边，穿着病号服，头发剃光了，肚子上有疤。她看见我，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说‘求你带我走，我不想生孩子了’。”

林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当时保安把她拖走了。后来我问岛上的人，他们说那是个志愿者，精神有问题，马上就会送走。”张磊抬起头，眼眶发红，“可是后来每次我去送货，都能看见她。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最后一次见她，是三个月前，她挺着肚子站在那栋白色楼房的窗户边，一直在哭。”

“后来呢？”

“后来就听说她跳海了。”张磊低下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但我知道，岛上还有很多人，和当年的她一样。”

林薇沉默着。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老人们的麻将声。

“你手上的货，是什么？”

张磊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药盒。林薇接过来看——促排卵药物，进口的，上面全是英文。

“这种药，一个月要送十几箱。”张磊说，“医院用不了这么多。”

林薇翻看着药盒：“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张磊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偷拍的，岛上那栋白楼的内部。”

照片里是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只有编号：101，102，103……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每次送货，都送到这里。”张磊收回手机，“林记者，我知道的就这些。你能不能……别把我的名字说出去？”

林薇看着他：“我不会的。”

张磊起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上周我去送货，在码头看见一个人。”

“谁？”

“钱小豪。钱世杰的儿子。”张磊压低声音，“他和他爸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我听见他说‘你这是犯罪’，还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林薇眼睛一亮：“后来呢？”

“后来他就被人带走了，上了岛。”张磊说完，匆匆离开。

林薇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机震动，老周发来微信：车牌查到了，租车公司，租车人叫钱小豪。

钱小豪。

林薇拨通老周的电话：“老周，帮我约钱小豪。”

“你疯了？约他干嘛？”

“他是关键。”林薇说，“他和他爸吵过架，说那是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钱世杰不是好惹的。当年他弟弟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十年前，钱世杰的弟弟钱世明一家三口死于火灾。官方通报是煤气泄漏引发爆炸。但坊间传闻，钱世明一直在调查哥哥的生意，掌握了一些东西。

“我记得。”林薇说。

“那你还要查？”

林薇看着窗外解放碑的灯光渐渐亮起。

“老周，那个跳海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她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人知道她死之前，在那扇没有窗的门后面，经历了什么？”

老周没说话。

“如果我不查，就永远没人知道。”林薇说，“那些同情，那些‘太可怜了’，有什么用？除了让我们自己觉得善良，对她们有任何帮助吗？”

她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希望岛不是你能碰的地方。离开。

林薇盯着那条短信，心跳加速。她环顾四周，茶馆里依旧安静，老人们还在打麻将，服务员在收拾邻桌的茶具。

没有人看她。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另一条短信。

也是陌生号码，但内容完全不同：我叫小芳。救我。岛上还有三十七个。

林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十七个。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解放碑的灯火映在玻璃上。在那片灯火之外，在某个看不见的海面上，有一座岛。

岛上有三十七个女人，和一个叫小芳的求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