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沈渡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观察了楼下巷子将近十分钟。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在忽明忽灭地闪烁。他拉好窗帘,打开台灯,把口袋里那两张纸放在桌面上,一张是赵远亭给他的第47页背面纸片,一张是韩文正与许衍之之间的信件复印件。
他把纸片和信件并排摊开,用手机拍了一张高清组合照,然后仔仔细细地对比两份材料上的笔迹。纸片上的字是赵慎用毛笔写的唐代行书体,虽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但笔画之间的起承转合依然清晰。而信件的签名“韩文正”是现代钢笔字,笔力沉稳,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钩。除了那个签名,整个文件都是打印出来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人为涂改的痕迹。
沈渡拿出沈澜的记事本,翻到她留下的那几页关于韩文正的笔记。沈澜写得很简略:“韩,唐史学会副会长,审稿量大,与许衍之关系密切,曾受邀为许氏文化公司系列丛书撰写序言,未收报酬(存疑)。其学术立场一贯保守,对‘翻案史学’持公开反对态度。”笔记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钱”字,然后又划掉了。
沈渡在电脑上搜索韩文正近三年的学术活动记录。他先后为七本书写过序言,其中五本由许衍之文化公司出版。他在公开场合谈及唐史叙事时,总强调“正史之可信,源于编修者之近距”,把“近距离记录”作为权威性的唯一标准。这恰好可以用来反击沈澜的研究——因为沈澜用的正是“近距记录”的逻辑,只是她选择的“近距”是独孤怀恩门客的《怀恩别录》,而非许敬宗的国史。韩文正用同一个逻辑维护了正史,同时堵死了私史的可能性。这种双重标准,恰恰是学术话语权最有效的防守方式。
沈渡关掉搜索页面,重新打开那封韩文正的信件。他把信件的排版格式和字体字号与许衍之文化公司的出版物进行比对,发现完全一致。这封信很可能就是通过许氏公司的内部办公系统打印的,连模板都没换。他在记事本上写下“证据链:家族叙事→学术保护→商业出版→舆论控制”,然后在“学术保护”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第二天清晨,他给陆昭发了一条短信:“韩文正昨晚的航班是否已经落地?他的公文包内容能查到吗?”半小时后陆昭回复:“落地北京,入住酒店,包过安检扫描,内含笔记本电脑和纸质文件若干,其中一份封面写有‘独孤案审稿纪要’。我在申请调查令,但需要时间。”
沈渡没有等。他查到了韩文正北京入住的酒店名称,然后用一个临时号码拨打了酒店的前台电话,声称是韩文正的助理,询问是否有寄送到酒店的快递需要签收。前台说没有。他又问韩教授是否在房间,前台说客人上午已经出门了,去了“中国历史研究院”。沈渡挂断电话,心里迅速盘算着。如果韩文正去了历史研究院,那他很可能是去见某位更高层级的学术权威,试图提前铺路,防止沈澜的研究被重新提及。
沈渡打开电脑,登入那个“蒲州遗事”论坛。他仍然保留着“新进掾吏”的权限,只是所有帖子都变成了灰色不可点开的状态,整个论坛似乎已经进入了一种冻结模式。但他注意到论坛最底部的“站务公告”板块有一条新帖,发帖时间显示为昨天深夜,标题是“致所有关心蒲州旧事的人”,发帖人ID显示为“已注销”。他点开帖子,内容只有一段文字:
“《怀恩别录》的电子扫描版已通过匿名渠道散布至五所高校的历史系教师邮箱。副本总计九十三页,清晰度可辨。如有意核实者,请自行对照《旧唐书》卷六十一、《新唐书》卷八十九及《册府元龟》卷九百二十。三书同记一事而时间、细节彼此矛盾,疑点已非一日。此书之出,或可补史乘之阙,亦或可掀千年之覆。望阅者自断。”
沈渡愣了几秒钟。有人抢在他前面把那本书的照片散出去了,而且比他做得更彻底——他没有把全部九十三页发给任何人,而发帖人已经把完整扫描版散布给了五所高校。他迅速检查自己的备份文件,确认没有被远程访问的记录,那些照片仍然在他的加密文件夹里安然无恙。那散播出去的版本来自谁?赵远亭?周慕远?还是第三个人?
他把帖子全文截屏保存,然后查看帖子的编辑记录。编辑历史显示这个帖子最初是在前天凌晨发出的,但发帖人后来修改了一次,修改时间就在今天凌晨四点左右。修改内容是把“完整九十三页”改成了“扫面版总计九十三页”,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变动。前天凌晨——正是他在蒲州拿到铁盒的那个时段。也就是说,在他挖出那本书之前,已经有人拥有了该书的完整电子版,并计划好了在某个时间点公开散播。那本书不止一部抄本。
沈渡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他的思路被这个发现打乱了。如果《怀恩别录》的电子版已经流传开了,那么他和赵远亭手中掌握的实物证据就不再是唯一的,垄断叙事的权力已经被打破了。但这也意味着,韩文正和陈衍之、许衍之一方会变得更加急迫,他们要在公众认知形成之前完成最后的反击。
他拿起手机,给赵远亭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两次,依然无人应答。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立刻收拾东西出门,打车直奔旧馆舍。出租车停在巷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铁栅栏门敞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银色轿车,车窗紧闭,车身干净得不像是一辆来过乡下的车。
他快步走进院子,看见旧馆舍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的日光灯全开着,照亮了落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赵远亭坐在大厅中央的一把旧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色平静,脸上没有伤痕,但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抬起头看见沈渡进来,微微摇了摇头。“没事。许衍之刚走。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情——确认那本书的散播是不是我干的。”
“是你干的吗?”
赵远亭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但我告诉他是我干的。这样他就不会再去找别人。”
沈渡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到底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赵远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赵家十六代只传这一本抄本,我从来没有电子化过。慕远也没有。但昨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匿名邮箱发来的邮件,里面是那本书的全部照片,和我家里的抄本一模一样。发件人地址加密了,我查不了。我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沈渡用手掌按住额头,深吸了一口气。有人同时拥有纸质抄本和电子版,并且能够在完全不被赵家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数字化。这个人不仅接近过那本书,而且精通图像采集和数据传输,具备避开所有监控的技术能力。他想到了一个人——周慕远。但周慕远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可能在失联状态下发出那些邮件。
“赵先生,那封匿名邮件的标题是什么?”
赵远亭眯起眼回想了一下:“叫‘补史’。一个字。”
沈渡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补史”两个汉字,然后加上一个问号。他又想到了那个“史鉴”平台的匿名推送,那个推送也是突然出现的,精准地指向他的位置,然后消失。如果这两个事件背后的逻辑是一致的,那意味着有人在同时向他和赵远亭施压,让他们以为对方已经背叛了信任,从而破坏他们的合作。这是一种常见的离间手段。
“赵先生,你认识陈衍之身边有没有一个技术能力很强的人,既懂古籍数字化,又擅长网络追踪?”
赵远亭想了很久。“他有一个技术顾问,姓宋,年轻人,据说以前在黑帽安全论坛里混过。但不一定是他,陈衍之的团队不止一个技术岗。”
沈渡站起身,把手机装回口袋。“那本书的照片既然已经散布出去了,那我们能做的就是抢在他们堵住所有出口之前,让足够多的人看到并相信它。今晚我会写一篇通俗化的解读文章,把赵慎的记录和正史的矛盾点列出来,投给三个不同的媒体平台。”
赵远亭点了点头,然后从椅旁的手杖顶上旋下那个红色石头,里面已经空了。“我这里已经没有新的东西了。只剩下这块石头本身——它是赵慎从蒲州城墙上捡的,传了十六代。你拿去吧,也许能给你一点心理上的支撑。”
沈渡接过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小,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带着一种奇特的暖意,像是被无数代人的手掌摩挲过。他把石头装进贴身的衬衫口袋,向赵远亭道别,转身走出了旧馆舍。
阳光照在院子里,藤蔓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背面的灰白色绒毛。他走到铁栅栏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昨天那个给他发第47页提醒的号码:“你问我是谁。我就是那个散播书的人。不用感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一个死了千年的案子再死一次。但你要快——韩文正已经通过历史研究院向五家期刊发出了‘学术合规’的警示函,你妹妹那篇文章的同类论点,一旦出现就会被标记为‘存疑’。”
沈渡站在阳光下,手机屏幕上的字被光线照得雪亮。他打字回过去:“你到底是谁?”
过了几秒钟,对方回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明天见。”
沈渡抬起头,望向巷口。一辆出租车正从远处驶来,车窗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他把手机收好,攥了攥口袋里那块温热的红色石头,然后朝出租车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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