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沿途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建筑渐渐过渡到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沈渡靠窗坐着,把帽檐压得很低,一直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借着调整坐姿的机会扫一眼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没有上车,但也可能有别人在盯着他——他无法确定。
车到永济市汽车站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太阳高悬,空气干燥而炽热。沈渡下了车,在站外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个肉夹馍,站在街边吃完,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他上车之后没有直接说目的地,而是先让司机开往蒲州镇。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脸膛黝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操着浓重的山西方言问:“去蒲州镇哪个位置?”
“故城遗址那边,北门附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那儿看古迹的?最近去的人不多,那边荒得很,草都长到腰那么高了。不过前阵子倒是有几个人来,像是搞测量的,拿着仪器在那儿转悠了好几天。”
沈渡的神经绷紧了一瞬。“什么样的人?”
“看着像城里来的,穿得挺讲究,开一辆黑色越野车。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指指点点的,另外两个年轻人在旁边拿着铁锹挖什么。”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我问他们干啥的,说是考古勘探的。但这个季节哪有考古队出来干活儿?一般春秋天才有。”
沈渡没有再追问,只是让司机加快速度。车窗外的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田野里种着成片的玉米,叶子已经有些发黄。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司机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了下来,指向前方一片隆起的地势:“那儿就是北门遗址。车开不进去了,你自己走个三四百米就到。”
沈渡付了车费,背起双肩包下了车。土路尽头是一座破旧的文物保护界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他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向前走去,脚下是松软的黄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越往前走,地势越高,他渐渐看到远处露出一段残破的夯土墙体,大约有一人多高,表面长满了苔藓和一种深灰色的地衣。墙体呈东西走向,延伸到大约五十米外便中断了,断口处露出层层叠叠的夯土纹理,像一本被切开的老书。
沈渡站在那段残墙前,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地图对比方位。根据沈澜的笔记和唐代地理志的描述,蒲州北门遗址应该位于残墙东侧约一百五十米处。他沿着一道干涸的排水沟向东走去,脚下的土质从松软的黄土变成了掺杂着碎瓦和陶片的硬土层,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陶片被踩碎发出的清脆声响。
大约走了两百步之后,他在地面上看到了一排隐约的方形凹痕,排列整齐,间距均匀。那应该就是夯土台基的遗迹。他数了数凹痕的位置,从最西边开始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东侧第三个台基,位于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旁边,槐树的根系已经裸露在地表,虬结的树根深深扎进夯土之中。
沈渡放下双肩包,从包里取出那把多功能工具钳和折叠伞。他用工具钳的尖端小心地清理槐树根周围的浮土,手指很快就沾满了泥垢。土质很硬,显然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他挖了大约二十厘米深,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冰凉、平坦,带着明显的棱角。
他加快了动作,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大概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十厘米高,盒面上布满了褐色的锈斑,但整体结构仍然完整。盒子的锁扣处被一圈粗铁丝缠绕着,铁丝已经锈成了暗红色。他用工具钳夹住铁丝,用力拧了几下,铁丝应声断开。
铁盒的盖子掀开时发出一种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像很久没有开启的旧门轴。盒子里铺着一层发黄的棉布,掀开棉布,下面是一本书。书是用粗麻线手工装订的,封面上没有任何题字,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手工纸特有的毛糙质感。沈渡屏住呼吸,轻轻翻开封面。扉页上用端正的行书体写着四个墨字——“怀恩别录”。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真实的。沈澜追了那么久的东西,周慕远冒着危险偷出来的东西,许衍之家族拼命想要掩盖的东西,现在就躺在他的掌心里。他翻到第一页,看到开头写着一行小字:“余独孤氏门客赵慎,得见主人一生始末,恐后人无从知其事,故录其大略,以俟后世之识者。”
赵慎。沈渡从来没有在任何史料里见过这个名字。这本书是一位自称独孤怀恩门客的人写的,如果是真实可信的,那么它就是第一手的私修记录,比任何官方国史都更接近事件发生的现场。他快速翻了几页,文字以编年体的形式记录,从大业十三年独孤怀恩投唐开始,到武德三年他被捕为止,中间记载了大量正史中没有的细节——包括独孤怀恩在蒲州治军时的举措、他与李渊之间的私人往来信件内容、以及他在武德二年那次被后世定性为“心生怨望”的军事会议上实际说过的话。
但最让沈渡在意的是武德三年那一段。赵慎写道:“三月,主人受命攻蒲州,师久无功,帝遣使责问。主人尝言:吾军粮不足,器械亦朽,然帝不问实情,但责成败。时人有谗者,谓主人与刘氏通书。主人闻之,不辩,但日坐帐中读书。”沈渡反复读了几遍“时人有谗者”那五个字。正史里说独孤怀恩“主动联络刘武周”,而赵慎的记录则是他被人诬告了通敌信,而且他本人知道了但没有辩解。
接下来几页更加触目惊心。赵慎记录了独孤怀恩被俘后与尉迟敬德的对话内容,其中怀恩说了一句:“吾若有心投刘,何必守蒲州三月而不降?”这句话如果属实,那正史里所有关于他“早有叛意”的论断都会被推翻。而赵慎在书末加了一段总结性的评语,语气沉痛而克制:“主人之死,非死于谋叛,乃死于谗言。谗言起于军中,成于史官,遂使千年之下,无人知其清白。”
沈渡合上书,闭目良久。他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书封上,形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他把书小心地放回铁盒,然后用棉布重新裹好,再把铁盒装进双肩包的内层,拉紧拉链。
他站起身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新的刻痕——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木质切口还很新鲜。那道刻痕歪歪扭扭地组成了一行字:“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晚。”沈渡环顾四周,遗址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远处的荒草丛里跳跃。但那道刻痕就像一句面对面的招呼,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有人知道他会来这里,有人比他先来过这里,而且那个人没有拿走铁盒,而是留在这里等他。
他的后背浮起一阵凉意。那个人可能是周慕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是周慕远,他为什么不当面把书给他,而要留下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如果不是周慕远,那来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不把书拿走?
沈渡把双肩包背好,快步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段长满野草的小径。走到土路尽头的时候,他发现来时那辆出租车已经不见了,但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引擎盖还微微温热。车窗紧闭,驾驶座上没有人。他加快脚步往主路方向走去,手机在这时重新收到了信号,屏幕上跳出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陆昭。
第一条:“周慕远昨晚失联了,电话关机,住处没人。我们在他家楼下发现了车辆,但人不在车内。”第二条:“盛和科技那边说陈衍之今天也没去公司,但他秘书说他昨天订了一张去西安的机票,但人没有登机。”第三条是四十分钟前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沈先生,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请立即回复。我们有理由怀疑周慕远被人带走了。”
沈渡站在午后的烈日里,手心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刺目。他回头望了一眼蒲州故城的方向,那片荒芜的遗址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正在融化的古画。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在他身后约三百米处,黑色越野车的驾驶座车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又无声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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