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算法深渊

沈渡没有告诉陆昭。他在招待所的床沿上坐了一整夜,反复权衡,最终决定独自赴约。第二天白天,他没有出门,用笔记本电脑把那本书的所有照片重新扫描了一遍,用图像处理软件逐页检查纸张的厚度和边缘叠合情况。第47页的右下角确实存在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像是被某种极薄的物质二次粘贴过,如果不放大到十倍以上根本无法察觉。他把那一页单独提取出来,给文件加了锁,然后设置了一个自动发送程序——如果他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手动取消,所有《怀恩别录》照片将同时发送给五个不同的接收地址。

下午六点,他收拾好背包,换上另一件深色外套,把帽子压到最低,走出了招待所。旧馆舍在城南,距离大学城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他选择坐公交转地铁再步行,中途换了两次车厢,确认没有尾巴。天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站在了那条熟悉的巷弄入口。铁栅栏门半开着,院里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条暗色的手臂。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了阳光下的灰尘和杂物,整个空间被一种深沉的墨蓝色笼罩着,只有月亮在上方投下冷白色的光。那口倒扣的铁钟像一个沉默的哨兵立在角落里,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气,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下来。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货车引擎声。他等了大约五分钟,没有人出现。他正要开口喊一声,忽然听到从旧馆舍大门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瘦削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被水浸泡过的羊皮纸,但眼睛却出奇地亮。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手杖的顶端镶着一枚暗红色的圆形石头。

沈渡看着那张脸,渐渐和铁盒底部那张1987年的照片对应了起来。虽然隔了三十多年,但眉眼之间的轮廓没有完全消失。那张照片上站在碑旁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只是老了四十岁。

“你就是‘蒲州守将’?”沈渡问。

老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叫赵远亭。赵慎的直系后人,第十六代。那本书是我们家族的秘密,从唐代传下来,每一代只传给一个人。”他把手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你妹妹找到了我,三个月前。她通过省图书馆的旧档案查到了赵慎的名字,然后又顺藤摸瓜找到了赵家留下的家谱线索。她来见我那天,带了一大摞复印件和笔记,坐在我对面说了整整三个小时。她说她想知道真相,不是为了翻案,也不是为了出名,只是觉得一个人不能被冤枉一千年。”

沈渡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她出事前见过你?”

“见过。”老人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极薄的透明塑料封套,里面夹着一片泛黄的纸片,大小不到整本书的一页,边缘被剪得很整齐,“这就是第47页背面的东西。不是夹层,是赵慎亲手写完后单独裁下来的,粘在了那一页背面。他用这种方式保护它——如果有人抢走全书,这一页可能因为粘得太紧而被忽略。你拍的那一页正面的确看不出,因为纸片被粘在了背面,厚度只有两层纸叠起来,你不翻开它根本拍不到。”

沈渡接过那个塑料封套,对着月光仔细看。纸片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仍可辨认。那是一封密信的摘要,信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余与元君宝约:若得怀恩通敌之书信,不论真假,事成之后,余当保举君宝为虞部郎中,外加金帛二百。君宝允之。三日后,君宝持书来见,书中所言‘与刘氏交好’之语,实乃君宝仿怀恩笔迹所造。余知其为伪,然未点破,录其书以奏上。”

落款处没有写名字,但赵慎在纸片底部用一行小字补充道:“此信摘要出自许敬宗元日家宴酒后语,闻者赵慎之友陈明,陈明转述于慎。虽为第三手之证,然陈明与许共事史馆八年,其言可信。”

沈渡把纸片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然后将塑料封套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许敬宗明知那封通敌信是伪造的,还是把它呈报了上去。元君宝的‘告发’是他授意的。”

“对。”赵远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元君宝根本没有主动告发。他是奉命造伪。许敬宗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够大的罪名,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独孤怀恩从朝廷里连根拔掉。至于为什么,可能和私人恩怨有关,也可能是政治投机的需要。赵慎在书的正文里没有写这一段,是因为他不敢把这件事落于明面——那封信一旦被查出来源,赵家全族都会被灭口。”

沈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那本书是赵家世代相传的秘密,那周慕远……”

“慕远是我的外孙。他母亲是赵家的女儿,嫁给了周姓。他从小听我讲这些故事,长大之后进了图书馆工作,正好接触到了唐代文献的数字化工作,我是通过他联系上你妹妹的。”老人说到这里,眼神暗了一下,“但他现在被人控制住了。我不是不知道,但我没有能力救他。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沈渡攥紧了口袋里的塑料封套。“那你现在把这一页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赵远亭直视着他,月光把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我要你替沈澜完成她没来得及做的事——把这段历史还回去。不是用学术论文的方式,不是等那些权威审核。那些审核的权力,现在正握在那个包庇许敬宗叙事体系的人手里。”

“你说的是谁?”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韩文正。省历史学会的会长,唐史学会副会长。他和许衍之、陈衍之的资金往来已经持续了十几年。他是许敬宗叙事在当代学术界最大的保护伞。你妹妹那篇论文投出去之后,初审就是送到韩文正手里,他让编辑以‘论据不足’为由退稿了,连外审都没送。他知道那些论据一旦进入公开的学术讨论,整个许敬宗时期的国史编纂体系都可能被重新审视。”

沈渡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想起了沈澜笔记本上那些被红笔圈起来的退稿通知,他想起了妹妹在最后一次通话里说的“他们不让我发”,他当时以为只是学术评审的常规挫折,没想到背后有一双眼睛专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赵远亭把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红色石头装饰从手杖顶端旋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中空空间,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纸。“这是韩文正和许衍之之间的一封来往信件的复印件,是从盛和内部流出来的。内容涉及针对沈澜研究的‘应对方略’——包括控制期刊审稿、向资助方施压、以及在学术社交媒体上引导对该研究的负面舆论。”

沈渡展开那张纸,借着月光扫了几行。信件的语气恭敬而含蓄,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非常明确:沈澜的研究必须被压制,任何为她提供发表渠道的期刊都会被列入“不予推荐”名单。而落款处,韩文正的手写签名清晰可辨。

他收起信纸,和纸片放在一起。“赵先生,你把这些交给我,意味着你也彻底暴露了。”

赵远亭微微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我今年六十七岁了,赵家守了十六代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你妹妹死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不站出来的话,往后一千年,也不会有人再站出来了。”

院子外面的巷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车停在了铁栅栏外,没有熄火。赵远亭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对沈渡说:“你从后门走,印刷厂那边的矮墙,翻过去就是公交站。我留在这里,他们不会动我——韩文正最怕的就是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有公开。”

沈渡看着老人的眼睛,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老人的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旧馆舍的侧廊。他在黑暗中穿过后门,翻过印刷厂的那道矮墙,落在堆满纸箱的巷道里。他没有回头,一直跑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喘着气,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张纸——它们都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陆昭的消息:“韩文正今晚紧急飞北京出差,登机前我们截获了他的行程记录。他随身带了一个公文包,包里疑似有关于你妹妹研究项目的内部评估文件。需要的话,我可以申请在落地后对他进行问询。”

沈渡站在空旷的站台上,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慢慢逼近。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先等等。”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道银白色的边缘露在外面,像一张被撕开的纸页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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