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招待所的房间一直坐到天亮。窗帘没有拉开,手机没有联网,他坐在床边,把手机里拍下的《怀恩别录》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从封面到封底,总共九十三页,每一页的墨迹、纸张纹理、批注痕迹都被镜头完整地记录下来。他把照片压缩成加密文件,分别存进了两个不同的云备份账户,设置了两重密码。然后他删除了手机相册里的原始图片,只保留了一个隐藏文件夹的索引入口。
天亮之后,他走出招待所,在街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一碗豆腐脑和一个馒头,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地吃完。他的目光在来往的行人脸上扫过,确认没有人在跟踪他。回到招待所之后,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上一个公共WiFi,通过三层代理服务器登入了一个他很久没有使用的匿名邮箱。他给一个国内知名的历史学术自媒体账号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附件为唐代私修史书《怀恩别录》的部分影印页,系首次公开。作者赵慎为独孤怀恩门客,内容与正史记载存在显著差异。建议查证。”
邮件的附件里他只放了三页照片——扉页、武德二年奏疏的那一页,以及沈澜批注“谗言”段落的那一页。这三页足以引起专业学者的关注,但又不会暴露全书的完整内容。他设定了定时发送,安排在三天后发出,这样即使有人追踪到邮箱地址,也无法确定他的物理位置。
做完这些,他从包里掏出那本从旧馆舍刘师傅那里借来的油印《蒲州地区文物普查纪要》,翻到蒲州故城部分,寻找1987年那张照片里的石碑线索。普查纪要里有一条简短的条目,编号PZ-87-023,内容为:“永济蒲州镇北门外发现唐代残碑一通,碑文存留约四分之一,内容涉及独孤氏人物,初步断代为高宗时期。因现场条件有限,未做发掘,记录后回填。”编目人签名是一个姓赵的考古队员。
沈渡盯着那个姓氏看了很久。赵慎的门客后人,1987年做普查的赵姓考古队员,照片上站在碑旁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他在普查纪要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注释:“赵某或已掌握碑文内容,其与《怀恩别录》抄本之间的关系,待查。”
上午十点,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陆昭,没有号码显示,用的是内部加密通道:“下午两点,大学城图书馆二楼南侧独立阅览室。我会派人核查周边,你从侧门进。”沈渡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大学城图书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建筑东侧的员工通道,那里有一扇虚掩的防火门,推门进去后是一条堆满旧杂志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二楼南侧阅览室的后门。他推开门,看见陆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咖啡。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陆昭合上那本书,是一本唐史概论,她随手把它推到一边。“书呢?”
“书被人拿走了。但我拍了全部照片。”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调暗,“昨天晚上我拿到书之后不久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翻了我住的旅馆,把书拿走了。但照片我已经备份了多处。”
陆昭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人身安全已经严重受到威胁。我现在可以正式立案把你作为证人保护起来,沈先生,这不是商量。”
“暂时不用。”沈渡的声音很平静,“我还有几条线索需要自己走,进了保护程序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但我可以把照片的备份交给你一份,作为刑事案件的证据材料。”
陆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里的坚定程度,最终没有强求。“你说陈衍之和许衍之是同一家族,把证据给我看看。”
沈渡打开手机里的隐藏文件夹,把那张从铁盒底部揭下来的照片放大。“许敬宗的第九代后人在晚唐改姓陈,避开了政治清洗。陈衍之就是这一支的当代代表。而许衍之文化公司的法人代表许衍之,是另一支保留原姓的后代。两个分支共同维护着许敬宗当年写下的那套叙事。沈澜发现的东西一旦公开,许氏家族从唐代到当代的整个话语体系都会崩塌,他们的商业利益也会受到根本冲击。”
陆昭用手指划过照片上那行“清白无咎”的碑文。“这块碑现在在哪里?”
“1987年普查之后回填了,应该还在原址地下。如果能重新发掘出来,碑文可以作为辅证。”沈渡调出普查纪要的相关页面,“但更直接的证据在这本书里,赵慎记录了独孤怀恩被诬告的全过程,和正史矛盾的地方至少有三十处。我已经把部分照片发给了学术圈的人,他们会跟进。”
陆昭把手机还给他。“周慕远昨天中午被从自己家里带走,我们在他家客厅茶几上发现了一部手机,手机里有一条发给陈衍之的短信草稿,没有发送出去。草稿写的是:‘书不在我这,沈渡拿走了。’”
沈渡的手指停住了。周慕远在他的小旅馆门口信报箱里那本书?他重新回想了一下周慕远给他钥匙和纸条的场景,当时周慕远说他把书藏在了蒲州北门的夯土台基下。但如果周慕远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把书交给了沈澜,而沈澜又把书藏到了别处,那蒲州台基下的铁盒可能是周慕远后来补放的一个诱饵。沈渡拿到的书可能是真的,但周慕远不一定是从陈衍之那里偷出来的那本。也许周慕远手里同时有两本《怀恩别录》——一本真的,一本假的。而他交给沈渡的,究竟是哪一本?
“周慕远发给陈衍之的短信草稿是什么时候生成的?”
“时间戳显示是前天凌晨两点四十分。那时候你还没有出发去蒲州。”
沈渡心里的一根弦绷紧了。如果周慕远在前天凌晨就已经知道沈渡会拿到书,那说明周慕远在给他钥匙和纸条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要让他发现那个铁盒。这不是巧合,是精心安排的时间线。周慕远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引导他,一步一步地把他引向那本书,同时也在利用他转移陈衍之和许家的注意力。
“陆警官,我需要你帮我查周慕远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重点看他过去三个月有没有和‘赵’姓人士有过联系。”
陆昭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我回去就查。另外,我派人去了盛和科技调取陈衍之的内部通讯记录,发现他在沈澜出事前三天,和他的私人律师有一通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通话之后,他的律师去了一趟公证处,公证了一份文件,但文件内容目前没有公开。”
“公证的内容是什么?”
“还在查。但我猜可能是一份免责声明或者遗书类的东西。”陆昭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表情带着一种侦探特有的冷峻,“如果我是他,我会在我做的事情可能被曝光之前,先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以某种形式封存起来,用来做交易筹码。”
沈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陈衍之在害怕。即使他有许氏家族的后台,即使他控制了学术话语权和部分媒体渠道,他也知道沈澜的研究已经接近了真相的核心。那份公证文件可能是他的备选退路。
他和陆昭在阅览室里又谈了将近一小时,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陆昭答应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加强对许衍之文化公司和盛和科技相关人员的监视。沈渡把《怀恩别录》的加密照片拷贝给陆昭一份,存在一个单独的U盘里。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已是黄昏,沈渡从侧门走出来,沿着大学城外墙的人行道向东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砖上。他走了大约一百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照片发得不错。但漏了一页。第47页背面,有赵慎的亲笔补记,你没有拍到。”
沈渡停下脚步。他确认自己拍摄时是一页不漏的,为什么对方说他漏了第47页背面?他打开加密文件夹,翻到第47页的照片,正面的确记录了武德三年的某次军事会议,但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纸页的厚度可能隐藏着夹层。他放大照片的边缘,发现那页纸的左下角确实比别的页角略厚,像是被人粘过一层。他当时在旅馆光线昏暗的情况下翻拍时,可能因为纸张粘连而没有翻开那一层。
他站在路灯亮起的街角,指甲轻轻敲着手机外壳。给他发短信的人不仅知道他拿到了书,还知道他的拍摄过程,甚至知道书页的物理细节。那个人要么亲眼看着他在旅馆里拍照,要么就是那本书的原主人——拥有最完整版本的那个人。
他回了一条短信:“你是谁?”
过了整整三分钟,屏幕再次亮起:“蒲州守将。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马甲。第47页背面写的是许敬宗与元君宝之间的秘密交易内容。如果你想要那一页,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旧馆舍院子见。别带警察。”
沈渡在昏黄的路灯下站了很久。晚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他握着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陆昭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关掉了屏幕,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向前走去。他的影子在路灯之间忽长忽短,像一个正在被反复拉拽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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