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余光扫到那辆黑色轿车在路口停了下来,没有跟着拐入辅路。他刷卡进站,站在月台边缘,等了两趟车,在第三趟列车即将关门的一瞬间侧身挤了进去。车厢里人不多,他选了一个背对车门的位置坐下,面朝车厢连接处的那面玻璃,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的乘客。没有人看起来像在跟踪他。
他在大学城站下了车,换乘公交绕了半个城区,最后在离家三条街的地方下了车,步行穿过一条菜市场才回到自己的小区。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进门之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从侧袋里取出手机,停止录音。录音文件里除了风声、脚步声和地铁报站声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到书桌前,把沈澜留下的信封再次打开。人物关系图谱上那个被圈了三遍的“许敬宗”让他反复揣摩。他在笔记本电脑里搜索许敬宗的生平资料,打开几篇学术论文和古籍原文,花了两个多小时梳理出一条线索:许敬宗在贞观年间曾担任太子右庶子,后因卷入高阳公主案被贬,但在高宗时期重新起用,并主持了《五代史志》和《晋书》的编纂。而独孤怀恩的传记,正是在这个时期被写进国史的。
沈渡注意到一个被大多数研究者忽略的细节:许敬宗本人和独孤怀恩曾在隋末有过短暂的交集——两人都是太原起兵后第一批投靠李渊的文士,甚至可能有过私交。如果许敬宗在撰写传记时故意歪曲怀恩的形象,那动机可能不仅仅是政治投诚,还有个人恩怨的成分。沈澜在图谱上用铅笔写了一句推断:“许因早年受怀恩轻慢,晚年借笔报复——此乃史家之耻。”
他关掉文档,又打开那个“蒲州遗事”论坛。他的账号仍然有效,“蒲州守将”已经注销消失,但他注意到“盛和幕僚”那个ID在线——灰色的小圆点显示为活跃状态。他给对方发了一条新的私信,措辞比上一次更直接:“周慕远先生,我是沈澜的哥哥。我知道《怀恩别录》在你手上。那本书的真正主人不是陈衍之,也不是盛和科技。如果你愿意谈,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城南旧馆舍的院子里等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十五分钟,“盛和幕僚”的头像始终没有闪动。就在他准备关电脑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回复:“该用户已设置消息自动归档,您的消息已发送至备用邮箱。”没有更多了。
沈渡合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照在书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拿起信封,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信封的封口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澜用针尖之类的硬物刻上去的:“如果此信落入他人之手,请转交沈渡,地址:柳园路17号。”他愣了一下,柳园路17号是派出所的地址。沈澜竟然提前把家里的地址写在了信封上,而她留的备用联系人是他哥哥,但转交地址却是派出所。
这说明沈澜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连他哥哥都可能联系不上的准备。她预设的最坏情况,是沈渡本人也会失去自由或无法接收信件。沈渡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隐藏信息,才把它放回抽屉锁好。
第二天清晨七点,陆昭的电话打了进来。她的声音比上次疲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咔嗒声。“沈先生,你让我查的周慕远,我拿到初步结果了。这个人确实是三年前进入盛和科技的,入职的时候职务是‘数字文献管理’,但实际工作内容相当复杂——他负责的是盛和所有与文化项目相关的内部资料库建设和维护。更重要的是,他在入职前的七年里,一直在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工作,主要接触的就是唐代文献的数字化扫描和标引。”
“他有没有和沈澜直接接触的记录?”
“有。大学图书馆的访客登记表和预约系统显示,沈澜在过去半年里一共去过图书馆古籍部十三次,其中有六次是由周慕远协助调取资料的。而且这六次的调取书目全部和独孤怀恩案有关。”陆昭停顿了一下,“更值得注意的是,周慕远在沈澜坠楼之后的第二天,向公司申请了一周的带薪年假,理由是‘个人事务’。他假期结束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图书馆出现过。”
“他现在在哪里?”
“今天上午刚查到的行踪。”陆昭的语气里有一种谨慎,“他昨天傍晚开始就没有回盛和上班了,手机也关机了。公司人事说他请了事假,但没有说明原因。我调了他的车辆轨迹,他的车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昨天下午五点,在省图书馆附近。之后就没有记录。”
省图书馆。沈渡的脑子里迅速把时间线串联起来。昨天下午五点左右,正好是他从旧馆舍离开、坐公交车去市图书馆的那段时间。也就是说,当他在旧馆舍里找到便签纸和铜钥匙的时候,周慕远可能就在省图书馆附近。他是在监视他?还是在找别的东西?
“陆警官,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东西。”沈渡说,“沈澜的笔记本里提到过一个加密论坛叫‘蒲州遗事’,周慕远在那个论坛上的ID是‘盛和幕僚’。我昨天给那个ID发了一条私信,约他今天见面。如果他的手机已经关机,那他应该收不到。但备用邮箱可能会有人查看。”
陆昭沉默了几秒。“你把私信内容发给我。另外,我今天下午会带人去城南旧馆舍周围布置一下。你如果真的去了,可能会有风险。”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必须去。”
下午两点四十分,沈渡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省档案馆旧馆舍。他特意穿了一件灰色风衣,没有背包,手里只拿着一把长柄黑伞——预报说傍晚有雨。院子里一片寂静,铁栅栏门虚掩着,电子密码锁已经被卸下来了,露出一个空洞。刘师傅不在门口,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个倒扣的锈铁钟旁边,面向大门的方向。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藤蔓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等了大约十分钟,没有任何人来。三点整,门口依然空无一人。三点五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老馆舍的门廊方向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台阶上。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紧张和镇定之间的表情。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周慕远?”沈渡开口。
那人点了点头,但没有走近。“你的私信我收到了。不过我用的不是手机,是另外的方式。”他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不慢,“沈先生,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妹妹那封信里,有没有提到我的真实身份?”
“提到了。你是盛和科技的工程师,也是论坛里的‘盛和幕僚’。”
周慕远苦笑了一下。“不只是工程师。我是陈衍之的学术助理,整整两年。我的工作内容就是帮他收集资料、核对引用、处理所有他不愿意自己做的琐碎事情。沈澜第一次来图书馆调取独孤怀恩案资料的时候,是我接待的她。她当时问了我一个问题,说‘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写了一部完全相反的史书,有没有可能被后人发现?’”
沈渡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但后来她来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来都会把新的发现和我讨论。她找到了许敬宗编纂国史时的政敌名单,发现许敬宗几乎把所有和他有过节的人都写成了‘小人’或‘叛臣’。她还找到了《蒲州金石录》里收录的一块墓志拓片,上面记载了独孤怀恩在蒲州驻军时的治民措施,口碑很好,和正史里‘横征暴敛’的描述正好相反。”周慕远推了一下眼镜,“她越来越接近真相。但越接近,我就越担心。因为陈衍之也在查那本《怀恩别录》,而且他的渠道比我多。”
“那本书现在到底在哪里?”
周慕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院子里一只麻雀飞落在铁钟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在陈衍之手里。我帮他把书从档案馆里拿出来的那天晚上,就是沈澜出事那天。但我没有见到沈澜。我本来只是去还那本《蒲州金石录》,顺便想提醒她有人在注意她的研究。但我到了之后,发现她的办公室已经被人翻过。我把书放在她桌上就离开了,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晚上……”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沈渡盯着他。“监控里那个拿着书走出来的人是你?”
“对。但我拿的不是《蒲州金石录》,是另一本——我把《怀恩别录》从陈衍之的保险柜里偷出来了,准备交给沈澜。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办公室,电话也打不通。我把书藏在了别的地方,然后离开了。至于监控拍到我手里拿的东西,那是《蒲州金石录》的副本,不值钱。”
沈渡的大脑飞速运转。“你把《怀恩别录》藏在了哪里?”
周慕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我只能告诉你,那本书和一块碑有关系。沈澜应该也知道——她在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提到了‘北门旧址’三个字。她说她要去蒲州故城看看。”
沈渡想起便签纸上那行字:“《别录》藏于碑后,碑在蒲州故城北门旧址。”他正要追问,周慕远忽然神色一变,看向大门方向。沈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缓缓停在了巷口,没有熄火,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们找到我了。”周慕远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沈先生,我没时间了。你记住三个号码:隋大业十三年、武德二年、贞观十年。这三个年份串联起来,就是那本书里最重要的记录。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扔给沈渡,“这里面是我从陈衍之电脑里备份出来的全部资料,包括他和许敬宗后人的书信往来。许敬宗的后代至今还在经营一家文化公司,专门出版‘正统唐史’的通俗读本。”
沈渡接住U盘,攥在手心里。面包车的门打开了,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下了车,朝铁栅栏走来,步伐不快但目的明确。周慕远转身快步走向旧馆舍的后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沈渡把U盘揣进裤袋,转身朝院子侧面的一扇小门走去,脚步尽量保持平稳。他听见身后传来铁栅栏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他没有跑,只是加快步伐走进了那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堆满废弃的纸箱和锈蚀的铁架。他侧身穿过障碍物,在巷道的尽头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落在隔壁印刷厂的院子里。他在一台废弃的胶印机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大约过了两分钟,他听见有人从巷道那头快步走过,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远去。
他等了五分钟,才站起身,从印刷厂的侧门走出去,绕了两条街,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到家之后,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把黑色U盘插进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许氏”。打开之后是几十份PDF文档和扫描图片,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沈澜出事前一个月。
他随便点开一份,是一封手写信的扫描件,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的私人印章——“许氏文翰”。信件内容是讨论一部唐史通俗读物的修改意见,里面有一句话被红色下划线标出:“独孤怀恩一节,务必强调其‘反复无常’之本性,不可留商榷余地。此事关涉族中数代传承,望君慎之。”
沈渡盯着那枚印章看了一会儿,然后搜索了“许氏文翰”四个字。搜索结果跳出一个小型文化公司的官网,主营业务是“历史题材出版物策划与编校”,法人代表的名字叫许衍之。
沈渡的鼠标停在那个名字上。许衍之,陈衍之。他把这两个名字并排看了几遍,忽然明白了沈澜在关系图谱上那个红圈的意思。陈衍之不止是在维护一个学术观点,他是在维护一个家族的叙事遗产。那个家族从唐代许敬宗开始,用笔墨为祖先的仇人定罪,代代相传,延续了一千三百年。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雨又开始落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沈渡靠在椅背上,慢慢握紧了那把黑伞的伞柄。他想起周慕远说的那三个年份,在记事本上写下来:隋大业十三年,武德二年,贞观十年。他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那究竟串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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