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三个年份像三枚钉子,牢牢钉在他的思维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打开电脑,把隋大业十三年、武德二年、贞观十年分别输入搜索引擎,然后逐条翻阅每一个相关的历史事件、人物生平和文献记载。
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那是李渊太原起兵的年份,也是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的关键节点。那一年,独孤怀恩以隋朝旧臣的身份加入了李渊的队伍,当时他不过三十出头,兄长独孤开远已在隋末战乱中阵亡,整个独孤家族几乎只剩下他一根独苗。沈渡翻到一篇详细的年谱,上面写道:大业十三年七月,李渊南下入关中,独孤怀恩随军,出任武卫将军,负责粮道监察。那是他政治生涯的真正起点。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那是李渊称帝的第二年,也是独孤怀恩被任命为工部尚书的年份。正史记载这一年怀恩受命督造长安城东的漕运水渠,因工程延误被李渊下诏责骂,此后君臣关系渐生嫌隙。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武德二年恰逢刘武周势力达到巅峰,河东大半沦陷,蒲州告急。李渊在年底的军事会议上决定派独孤怀恩率军增援蒲州,而当时的战报显示怀恩“奉命即行,未敢迟延”。这和后来史书里说他“畏敌怯战”的描述明显矛盾。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那是唐太宗李世民在位的第十年,许敬宗受命入史馆,开始参与编修国史。贞观十年同时也是独孤怀恩被彻底定性为“谋叛”的年份——那一年,官方颁布的《贞观律疏》将谋叛罪的典型案例中列入了独孤怀恩的名字,从此成为后世引用者不得不遵守的“定论”。
沈渡把这三个年份连起来画了一条线。大业十三年是起点,怀恩投唐;武德二年是他出任要职并奉命出征的转折点;贞观十年则是他历史形象被永久封印的终点。这条线中间缺失的,是武德三年到贞观十年之间整整十七年的沉默。没有任何私修史书提到独孤怀恩,也没有任何墓志、碑刻、官方敕令提及他的名字。他就像一个被刻意擦去痕迹的人,从史料里消失了十七年,然后在贞观十年被突然钉上叛臣的罪名重新出现在国史中。
沈渡想到了许敬宗。贞观十年,正是许敬宗入史馆的第一年。如果沈澜的推断成立,那么许敬宗很可能是在入馆之后马上接手了前期国史的补撰工作,其中就包括独孤怀恩传。而此前十七年的文献空白,恰好为许敬宗提供了重构叙事的空间——没有前期的记录可以对照,他写的每一个字就是唯一的“事实”。
他打开U盘里许衍之文化公司的内部文件夹,找到一份标注为“唐史统稿会议纪要”的文档。会议日期是2023年秋季,与会者名单里除了许衍之和陈衍之,还有一个叫“韩文正”的教授——沈渡认得这个名字,他是国内唐史学会的副会长,曾多次公开批评“为叛臣翻案”的学术倾向。纪要中提到一项决议:针对近年来民间出现的个别“私修唐史”研究动向,学会将联合出版机构推出“正本清源”系列丛书,其中第一本定位为“独孤怀恩案真伪辨”,由陈衍之执笔,许衍之文化公司发行。
沈渡把那个书名抄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如果陈衍之要在书中进一步强化独孤怀恩的负面形象,那《怀恩别录》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威胁。那本私修史书一旦公之于众,所有正史里的矛盾都会被暴露出来。所以陈衍之和许衍之必须找到并销毁那本书,或者至少确保它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凌晨四点半,沈渡的眼皮开始发沉。他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端着茶杯回到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口的地垫有一处极小的褶皱——他记得自己进门时把地垫拉得很平,那块垫子是他母亲从老家带回来的手织布,边缘容易卷起,所以他每次都会刻意踩平。现在垫子的右上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用脚蹭过的痕迹。
沈渡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垫子下的地砖,没有异常。他直起身,又检查了门锁,反锁的旋钮仍然在锁定的位置,没有被动过。但当他走到书桌前时,发现电脑屏幕的睡眠提示灯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写着“系统更新已准备好,重启以应用”。他记得自己离开电脑去厨房之前并没有看到这个提示,而且他设置的更新策略是手动下载,不会自动推送。
他打开系统日志,检索最近的访问记录。在凌晨三点十二分,有一条远程登录的尝试记录,来源IP显示为一个位于城南的公共WiFi节点。登录尝试失败了三次,然后断开。也就是说,有人在凌晨三点尝试远程进入他的电脑。那个人可能知道他不在电脑前,或者知道他正在书房里熬夜。
沈渡立刻断开了网络连接,关闭了蓝牙和所有无线功能。他把U盘里的文件复制到一个加密的本地硬盘里,然后把U盘物理格式化。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周慕远说过他的手机可能被跟踪,但他没有提到沈渡的电脑也可能在监控范围内。如果连他的个人电脑都被人盯上了,那他此刻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对方的视野里。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昭发一条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陆昭的通讯是否安全?他不确定。他换了一个思路,用手机上的备忘录写了一行字:“旧馆舍北墙外第三个垃圾桶,有东西。”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进抽屉里。他需要制造一个物理隔离的信息传递方式。
天亮之后,沈渡换了一套衣服,戴上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他出门之后没有直接去旧馆舍,而是先坐了两站公交车,然后步行穿过一个早市,在小摊上买了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边走边吃,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绕了将近四十分钟之后,他从印刷厂那侧的矮墙再次翻进了旧馆舍的院子。
刘师傅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他愣了一下。“又来了?”沈渡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到北墙外,数到第三个垃圾桶——绿色塑料桶,盖子半开着,里面堆着几捆废旧报纸和碎纸片。他蹲下身,把桶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在最底下找到一把用胶带缠着的钥匙和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是周慕远的笔迹,比上次更潦草:“蒲州故城北门遗址,东侧第三个夯土台基下方,埋有铁盒。书在铁盒内。我已被盯上,不要再通过任何电子方式联系我。”
沈渡把钥匙和纸条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刘师傅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用扫帚指了指院门口,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小心。”沈渡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原路翻墙离开。
回到家的路上,他换了两趟出租车,最后一辆让他停在三条街外的菜市场,步行绕回小区。进门之后,他没有开电脑,而是拿了一本沈澜留下的唐代地理志,坐到窗台边,用纸笔手动梳理蒲州故城的格局。根据书中的记载,隋唐时期的蒲州城位于今天的永济市蒲州镇一带,北门遗址尚存部分夯土台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考古勘探曾发现多处唐代建筑基址,但未进行大规模发掘。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北门的位置,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侧第三个夯土台基”。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是在白天,光线充足,而且不会引人注意。
他正在思考行动计划时,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那部座机已经很久没有接过电话,沈渡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他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变声处理过的电子语音,平直得像机械读出的文字:“沈先生,我建议你不要去蒲州。那本书不适合被任何人看见。你妹妹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你还要继续吗?”
沈渡握着听筒,没有说话。他等对方继续说下去,但电话那头只剩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然后断了。他放下听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被屏蔽了。
他回到窗台边,重新拿起地图。电话里的警告反而让他更加确定——那本书里的内容,一定是某些人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掩盖的东西。他拿起笔,在北门遗址的标记上重重地圈了一个圆。
窗外,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把整张地图照得发亮。沈渡看着那个圆圈,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安静感。三个年份的谜底,十七年的历史空白,许敬宗的后人,还有那本藏在夯土台基下的《怀恩别录》——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身,去卧室收拾了一个双肩包,装了一瓶水、几块压缩饼干、一把折叠伞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澜那张扎着马尾辫的旧照片,轻声说了一句:“我去拿回来。”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公交车,改站牌。”沈渡愣了一下,猛然想起他原计划是乘坐城际公交前往蒲州,那趟车的始发站就在他家附近的主干道上。他快步走出小区,远远地看见那趟公交车的站牌正在被两个穿橙色背心的工人拆卸下来,旁边放着一块新的站牌,上面写着“临时改线,暂停使用”。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块被换掉的站牌,慢慢把手机收回口袋。有人在按照他的行程布局,提前一步封死了他所有的路径。他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长途汽车站,车次更多,也更不容易被预判。他走进车站大厅,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前往永济市的车票,发车时间在四十分钟后。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沈渡坐在不锈钢座椅上,把双肩包搁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乘客。他的视线在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下——那个男人也背着包,正低头看手机,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贴着一张磨砂膜,从侧面看完全看不见内容。他记下了那个人的体貌特征,然后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大厅里的时刻表。
广播响起了检票通知。沈渡起身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他感觉到背后有人也在向同一方向移动,步伐的节奏和他几乎同步。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只是维持着均匀的脚步,走进了通向站台的通道。通道里的灯光昏黄而狭窄,两旁是灰白的瓷砖墙壁,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擂鼓一样一声一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走到站台边缘,阳光重新照亮了他的脸。眼前的大巴车已经发动了引擎,车门敞开着。他抬脚上车的前一刻,余光扫到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也走到了站台入口,但那人没有上车,只是靠在柱子上,目送着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
沈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向后退去。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把钥匙的齿痕,那枚铜钥匙上的编号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大巴拐上高速公路的那一刻,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关掉了定位服务。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扫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他下车还有两个多小时,而那两个多小时里,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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