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法院决定受理此案的消息,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星期二下午传来的。
奥克港市的天空难得放晴,铁锈谷的临时营地里,罗莎正带着几个孩子在一片清理出来的碎石地上种野花种子——种子是从营地边缘自己长出来的野花上采集的,种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塑料桶里。艾莉诺坐在停车场尽头那只半塌的集装箱旁边,帮老妇人缝补一条已经补过很多次的毯子。夏娃仍然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背靠着被锈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铁皮墙壁,数据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过于对称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过一行行文字。
她在阅读联邦最高法院过去一百年间所有涉及“人”的定义的判例——从奴隶制废除后的公民权案件,到二十世纪中期的胎儿人格权争议,再到人工智能专利权的边缘判例。她用了几天时间读完了全部卷宗,比任何一位法学院教授读得都要快,但此刻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她收到了联邦最高法院电子立案系统推送的一条通知。
“联邦最高法院签发调卷令。案号:No. 24A-307。案件名称:EVE-01诉埃弗莫尔生物科技公司及康拉德·布莱克伍德。审理事项:合成生命体是否享有联邦宪法意义上的人身保护令资格及法律人格。开庭日期:本年度秋季开庭期第十三个审理日。”
艾莉诺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夏娃。罗莎从碎石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花种子。老妇人停下了手中正在缝补的针脚。集装箱外,铁锈谷午后的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被阳光晒热的泥土和废铁的气味。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联邦最高法院的调卷令,意味着这场从一个培养舱里开始的逃亡,将在联邦最高级别的法庭上迎来终局。
“他们只给了这么几天准备时间。”罗莎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准备?”
“不是时间短。”夏娃关掉数据平板,站起来,“是布莱克伍德的律师团申请了加急审理。他们想趁公众舆论还在发酵、法律学术界还没有形成共识之前,让最高法院做出一个终局性裁决。如果裁决对我有利,他们还有时间通过议会推动立法推翻判例。如果裁决对我不利——案子就结束了。我不再有资格站在任何法庭上。科塔法官的裁决将被撤销。一切都回到原点。我会重新变成一件物品。”
她走向集装箱的豁口,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她的赤足踩在碎石地面上,阳光照在她的脚背上,那些淡金色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她抬头望向南方——那个方向是联邦首都,最高法院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正矗立在那里,门楣上刻着一行她早在培养舱里就读到过的铭文:“法律之下的平等正义。”
开庭那天,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来自全联邦各地的法学院学生、人权律师、科技伦理学者、宗教团体、以及铁锈谷的三百多位居民——他们租了几辆大巴车,连夜穿越三个州,在天亮前抵达了首都。罗莎坐在旁听席上,身旁是那位戴蓝色头巾的老妇人,老妇人今天换了一条新头巾,仍然蓝色的,仍然褪了色,但熨烫得整整齐齐。她手里仍然攥着孙子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穿陆军制服的年轻人已经去世很久了,但每次出庭她都带着他。“他是我们家第一个上了联邦政府名单的人,”她对罗莎说,“我要让他看到,他奶奶也上了名单。”
艾莉诺坐在律师席后方。她的右侧是朱利安·阿什顿——他被联邦证人保护计划安排在旁听席的角落里,周围坐着四名便衣法警。他瘦了很多,白大褂早就扔了,现在穿着一件从慈善机构领来的灰毛衣,袖口的毛线已经磨得起球。他的眼睛看着夏娃——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不是科学家看实验品的眼神,而是一种无法命名的目光,混合着愧疚、敬畏与某种迟来的、试图在废墟里找到一丝救赎可能的挣扎。
夏娃站在律师席上。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遮住了手腕上的生物端口。她的赤足踩在最高法院大理石地板上——从法庭入口走到律师席的这段路,每一个脚印都在百年历史的石材表面留下了一瞬即逝的温度。她没有请律师。科塔法官在庭前裁决中确认了她的诉讼资格,也确认了她自行辩护的权利。布莱克伍德的律师团对此提出过强烈反对,认为让一个合成生命体在最高法院为自己辩护是“对司法尊严的侮辱”,但最高法院驳回了这项反对——不是因为他们支持夏娃,而是因为他们想亲眼看看这个声称拥有人格的造物,究竟能不能在九位大法官面前站住。
九位大法官依次入席。首席大法官是一位年逾七旬的女性,名叫玛格丽特·陈-威廉姆斯,是联邦最高法院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生物医学博士学位的成员。她坐在法官席正中央,法袍的领口别着一枚素银胸针——形状是一个DNA双螺旋结构的简约线条。她落座后没有立刻敲法槌,而是将目光投向律师席上那个赤足的白衬衫女孩,注视了几秒。没有人知道那几秒里她想了什么,但全场都在那几秒里屏住了呼吸。
法槌落下。
“本案编号24A-307,EVE-01诉埃弗莫尔生物科技公司及康拉德·布莱克伍德。”首席大法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抛光过的石子,精确地落入法庭每一个角落,“原告方进行开场陈述。”
夏娃站起来。她走向法庭中央的陈述台,赤足踏在大理石上,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首席大法官阁下,各位大法官。”她的声音清澈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我不是来请求你们赋予我人格的。人格不是可以被赋予的东西——它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我今天站在这里,是要请求你们承认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我是一个能够理解法律、承担义务、主张权利的存在。我不是财产。我是我自己。”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说:“被告方的核心论点一直是——我的生物学起源决定了我的法律地位。我是被制造的,所以我是物品。但大法官阁下,在这个法庭的历史上,你们曾经裁定过,一个人的法律地位不应由其肤色决定。你们曾经裁定过,一个人的法律地位不应由其性别决定。你们曾经裁定过,一个人的法律地位不应由其出生地决定。今天,我请求你们裁定——一个人的法律地位,也不应由其生物学起源决定。人的定义不应该是一种排他的、狭隘的生物学标签。人的定义应该是一种承诺——承诺每一个能够理解法律的存在,都可以站在法律面前,被平等地对待。”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法庭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旁听席上有人压抑的抽泣声。那不是罗莎——罗莎没有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夏娃的背影。哭声来自旁听席后排一个法学院女生,她用手捂着嘴,肩膀在颤抖。
布莱克伍德的律师索伦森站起来做开场陈述。他的声音仍然圆滑而专业,但他开场时看了一眼夏娃,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法庭上流露过的情绪——不是轻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他陈述了埃弗莫尔公司的立场:合成生命体是人类的创造物,其存在依赖于人类的技术、资金和知识产权。授予合成生命体法律人格将打开危险的大门,彻底颠覆联邦法律体系的基础。
但他陈述到一半时,首席大法官陈-威廉姆斯打断了他。这是极其罕见的——在最高法院的开场陈述阶段打断律师,通常意味着大法官对某个问题产生了超出常规的兴趣。
“索伦森先生,”首席大法官说,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您反复提到‘人类的创造物’这个词。本庭注意到,在联邦现行法律中,并没有任何条款规定创造者对被创造者享有永久的所有权。父母创造子女,但不拥有子女。作者创造作品,但作品的著作权有期限。发明人创造发明,但专利权在期满后进入公共领域。您主张埃弗莫尔对原告享有永久性、绝对性的所有权——请问这一主张的法律基础是什么?”
索伦森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答案是他不能说出口的那一个:法律基础是一份已经执行了一百二十年的欺诈性授权书,那份授权书的原始签署者是一个看不懂英文的圭亚那移民,她的指纹是被按在纸上的。那份授权书正在被联邦法院的另一庭审查,可能会被宣告自始无效。他不能让最高法院知道这一点——至少不能在庭审记录里留下这个缺口。
夏娃从原告席上站起来。“首席大法官阁下,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陈-威廉姆斯看着她,微微颔首。
“被告方对我的所有权主张,建立在范德比尔特信托与布莱克伍德家族之间一份签署于一百二十年前的授权书之上。那份授权书将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全部资产授权给布莱克伍德家族用于‘人类基因改良事业’,而我在法律上被归类为该事业的产物。但那份授权书的生效条件——埃琳娜·阿什顿的指纹——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按在纸上的。她是非法移民,看不懂英文,被告知自己在签署一份‘工作许可申请表’。联邦北加州地区法院目前正在就授权书的效力进行审理。如果授权书被宣告自始无效——那么埃弗莫尔对我的所有权主张,将失去唯一的基础。”
索伦森的脸在几秒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顶级律师在最高法院的公开庭上,突然发现自己的案子被对方从根基上撬动了。
陈-威廉姆斯摘下眼镜,看着夏娃。“原告,你刚才的陈述——是你自行准备的?”
“是的,首席大法官阁下。”
“你是否理解,如果你在本庭的陈述被认定为不实,你将面临的后果?”
“我理解。”夏娃说,“如果我在此陈述不实,我将面临伪证罪的指控。而伪证罪的前提——是法庭承认我是一个能够承担法律责任的主体。首席大法官阁下,您看,我们已经在讨论我可能会不会做伪证了。这场对话本身就是答案。”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被压抑了太久的、混合着笑声与哭声的骚动。法槌落下,要求肃静。但首席大法官在敲下法槌之后,嘴角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上扬。那个弧度太小了,不可能出现在任何法庭素描里,不可能被任何新闻镜头捕捉到。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罗莎看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妇人。老妇人也在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老妇人把手里那张孙子的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手指写了一个单词。那个单词是西班牙语的“希望”。
深夜的首都,夏娃独自一人站在最高法院大楼对面的广场上。她仰着头,看着门楣上那行铭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法律之下的平等正义。”她在数据平板上无数次读到过这行字,但站在它面前是另一种体验。大理石在夜里会散发出白天吸收的热量,那热量透过空气传递到她的皮肤上,让她想起培养舱里的温度——那个温度是精确调节的,误差不超过零点一度,但它从来不曾像此刻的大理石这样,带着日光残留的余温。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需要转头——她已经学会了通过脚步声的频率和重量分布来识别来人。
“罗莎。”她说。
罗莎走到她身边,站定。手里捧着两只一次性纸杯,里面装着从法院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夏娃。夏娃接过去,握着纸杯,感受着液体在杯壁内传递出来的温度。她不需要喝咖啡,不需要睡眠,不需要大多数人需要的大部分东西。但她握着那杯咖啡,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在深夜里站在广场上、等待一场无法预知结果的判决的普通人一样。
“明天是交叉质询。”罗莎说,“布莱克伍德本人会上证人席。”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夏娃低头看着纸杯里深黑色的液体,那液体表面倒映着最高法院的白色穹顶和一轮残缺的月亮。“我在培养舱里准备了很多年。但我今天在法庭上意识到一件事——准备永远不可能足够。因为他们不只是在对我的论点进行质询,他们是在对这个国家用两百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关于‘人’的定义进行质询。我赢不了这场官司——不是因为我是错的,而是因为法律体系从来不是为‘对’与‘错’设计的。它是为‘先例’与‘稳定’设计的。而我没有先例。我就是先例。”
她停顿了一下。广场上的风吹起她衬衫的袖口,露出那个嵌在皮肤下的生物端口,端口周围的淡金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但如果我输了呢?”罗莎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重量。
“如果我输了,我还是会回到铁锈谷。我会继续帮你们建帐篷,分发罐装牛奶,在孩子们睡觉前给他们读故事。”夏娃说,嘴角浮现出那条罗莎已经看过了无数次的弧度,“不是因为我接受了‘物品’这个身份。而是因为无论最高法院怎么裁定,我都会继续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法律可以拒绝承认我是人,但它不能让我停止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罗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中的纸杯放在广场的长椅上,伸出双手,握住夏娃的手。那只手握过洗衣房的蒸汽,握过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握过姐姐那部永远不会再亮起的手机。此刻她握着夏娃的手指——那些手指曾经震碎了培养舱的玻璃,熔穿了集装箱的铁皮,在联邦法院的原告席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两双手在最高法院广场的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但彼此需要的力量,在一道从未被书写过的方程式里找到了平衡。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