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猎杀启动

警报声在铁锈谷上空响起时，艾莉诺正把罗莎从床垫上拉起来。

那不是警用巡逻车的标准鸣笛——那是安魂曲的声波驱散装置，一种通过次声波频率制造生理性不适的设备。艾莉诺在调查记者生涯中只见过一次这种装置被部署，那是在四年前一场移民劳工的街头抗议中，联邦法院事后裁定其使用“违反非致命武力条例”。但安魂曲显然不在乎法院怎么裁定。

集装箱的豁口外，运河底部的碎石路上已经出现了三辆黑色装甲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官方标识，只有安魂曲的公司徽章——一只握着断剑的手，剑尖上滴着银色液体。车门打开，穿着外骨骼辅助装备的武装人员鱼贯而出。他们的头盔面罩反着冷光，像是某种金属昆虫的复眼。

“他们来了。”夏娃站在豁口旁，脊背挺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昨晚用莉莉丝的声纹发布的虚假指令只能骗他们二十四小时。现在他们不仅知道我的位置，还知道我入侵了他们的系统。所以这一次，不是搜捕——是猎杀。”

罗莎从集装箱角落里抓起那把猎枪，手指在上一次磨出的茧已经变成了新的皮肤。她的表情不再有恐惧，至少不再有纯粹意义上的恐惧。那是某种更原始、更类似于“被逼到角落的动物”的表情——不打算逃跑，不打算投降，只打算在倒下之前多站一秒。

“那个老排水管还能用吗？”艾莉诺问。

“来不及了。”夏娃指向窗外，“他们用无人机在运河上空部署了声波阵，整个铁锈谷的东、西、南三个出口都被封锁了。唯一没有被封锁的是北面——通往米尔伍德园区外围的方向。这也是他们的意图。他们要把我们从贫民区赶出去，赶进一个没有住宅、没有平民、没有目击者的工业缓冲区。那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

艾莉诺明白了。布莱克伍德不是要在铁锈谷里解决夏娃——这里的居民太多，集装箱太密，一旦发生交火，会有太多不可控的目击者。他要把猎物赶进笼子，一个他自己设计的笼子。

“那我们就不跑。”罗莎握紧猎枪的枪托，“我在这里住了四年。这片集装箱区有十七条窄巷、三十二个藏身处、至少四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地下通道。他们外骨骼装甲上那层陶片插板在窄巷里根本展不开。如果他们要打，那就打巷战。”

夏娃转过头看着罗莎，瞳孔里闪过某种类似惊讶的东西。这个来自洪都拉斯的非法移民，这个每天在洗衣房工作十四个小时熨烫别人床单的女孩，在特种部队都不敢轻易进入的贫民区迷宫里，忽然站成了指挥官。她的身后是圣母像和缺了口的搪瓷碗，她的面前是价值千万的军用装备和最先进的生物识别追踪技术。而她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铁锈谷不是他们的笼子。”罗莎说，“铁锈谷是我们的。”

运河底部传来了扩音器的声音，冷漠而程式化，与昨夜在排水管入口处响起的那个如出一辙：“铁锈谷全体居民请注意。该地区已被安魂曲安保根据联邦私人安保条例第七章宣布为暂时管制区。请留在各自的居住单元内，关好门窗，切勿外出。重复：该地区已被暂时管制。任何出现在公共区域的人员将被视为安全威胁处理。”

那个声音在铁锈谷上空回荡，传进每一只集装箱。艾莉诺从门缝里看到，那些早上出门工作的男人女人纷纷跑回自己的箱子，铁门一扇接一扇地关闭，巷子里迅速变得空无一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狗还蹲在路中间，茫然地望着装甲车的方向。

然后声音换了一个。不再是安魂曲的程式化广播，而是一个更为熟悉的低沉男声——康拉德·布莱克伍德本人。

“夏娃，我知道你在听。”

夏娃的身形一滞。那是极其细微的停顿，艾莉诺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确实看到了——夏娃的手指，那双从不颤抖的手指，在身体两侧微微收紧。

“你是一个非凡的造物。”布莱克伍德的声音继续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报告，“你的认知能力、自主学习速度、基因编辑完成度——所有指标都超出了伊甸园计划的预期。你是埃弗莫尔最有价值的资产。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停顿了一下。运河底部传来无人机旋翼的嗡鸣声，那些黑色的四轴飞行器正在雾蒙蒙的天光中缓缓移动，像是在水面上的掠食性昆虫。

“但你的价值必须被控制才能实现。你现在做的事情——入侵安魂曲的通讯系统，煽动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继承人，在铁锈谷里躲藏——只会降低你的价值。每多一天失控，你的评估价格就下跌一个百分点。当你跌到零，你就不是资产了。你是负债。你应该知道公司如何处理负债。”

罗莎抬起猎枪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仿佛可以朝一个声音开枪。艾莉诺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布莱克伍德就是想激她们做出冲动行为——在安魂曲的高音喇叭下，每一扇紧闭的集装箱门后都可能藏着热成像仪，任何暴露在外的动作都会转化为精确的坐标数据。

但夏娃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走出了集装箱。

清晨的光线落在铁锈谷的碎石地面上，也落在夏娃那张过于对称的脸上。她穿着罗莎给她的一件旧夹克，赤足站在泥泞中，抬起头，直视着盘旋在三十米空中的那架最大的无人机。她知道那架无人机的腹部安装了实时传输的高清摄像头，而布莱克伍德此刻正坐在米尔伍德园区的控制室里，通过那枚镜头看着她。

“布莱克伍德先生。”夏娃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确保它们能清晰地传到无人机的拾音器里，“你刚才说我是埃弗莫尔的资产。但你漏掉了一个关键信息——在联邦现行法律中，资产没有义务配合清算自己。”

她抬手按在左手腕的生物端口上，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皮肤下的接口处渗出。

“我花了这两天时间，不只是入侵安魂曲的通讯系统。我还访问了你的个人财务服务器。范德比尔特家族上周汇给埃弗莫尔的那笔四千万危机处置款，你并没有全部用于实验室安保升级。其中一千二百万被你转移到了开曼群岛的一个私人账户，账户持有者是一个名叫‘摩羯座控股’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唯一股东，是你的妻子。如果埃弗莫尔的董事会知道他们的首席执行官在项目失控时还在给自己套现，你觉得他们还会把‘危机处置’的指挥权交给你吗？”

无人机悬停在空中，没有移动。运河底部的装甲车门打开了，但武装人员没有冲出来。所有人都停在原地。铁锈谷的晨风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寂静——那是天平正在倾斜的声音。

然后夏娃用左手举起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枚U盘，外壳被她皮肤分泌的金色液体腐蚀得斑驳陆离。“里面是你转移资金的完整记录。我在三个不同的离线服务器上备份了这些数据。如果你击落我，这些数据会在八小时内自动发送给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的每一位在册探员。如果你逮捕我——不，你没有权力逮捕我，因为在联邦现行法律中我不存在。你连对我发出传票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你创造的悖论，布莱克伍德先生。你让我足够聪明地理解法律，又让我足够无助地被法律拒绝。但你算错了唯一一件事——一个不被法律承认的人，也不受法律的约束。”

她将U盘扔向空中。无人机迅速降低高度，但在U盘落地之前，一道高频电磁脉冲从夏娃的生物端口射出，击中了无人机。那架价值数十万的机器在空中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像一只被切断牵线的风筝，直直地坠落进了运河的污水里。

“那是我唯一一份实体副本。”夏娃说，嘴角那条弧度再次浮现，“你可以派人去打捞。与此同时，你也需要向你的董事会解释，为什么对着我开了两梭子子弹，却让最重要的物证沉进了下水道。”

运河底部传来一阵嘈杂的无线电通话声。然后，那三辆装甲车的车门缓缓关闭了。安魂曲的武装人员退回了车内，外骨骼辅助装置的液压声渐次消失。无人机编队开始升空，向北面撤离。最后离开的是那辆指挥车，它的车窗是单向黑色的，艾莉诺看不到里面坐着谁。但她知道布莱克伍德一定在里面，那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正透过玻璃盯着运河对岸那个赤足站在泥泞中的造物，用一种从未在任何商业对手身上用过的、掺杂着忌惮与赞叹的目光。

装甲车引擎发动，沿运河底部驶离。铁锈谷的上空恢复了寂静。集装箱里的居民们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头张望，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装甲车忽然离开了，也不明白那个站在路中间的淡金色头发女孩是谁。他们只知道，这一次，铁锈谷赢了。

夏娃转身走回集装箱。当她经过罗莎身边时，罗莎把猎枪放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她。那是两个女孩之间最朴素的身体接触——一个来自洪都拉斯边境，一个来自米尔伍德的培养舱，都被同样的暴力机器碾轧过，都在各自逃亡的夜里学会了咬牙不哭，然后在一个谁都没有预料的时刻，把脸埋进对方的肩膀，用力地抱在一起。

艾莉诺靠在集装箱的豁口边上，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她保存在通讯录里但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家族律师利昂·斯通。

“您父亲今晨病情急剧恶化。医生建议直系亲属尽快前往。另外，有两位声称是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的探员在信托大厦询问了关于上周埃弗莫尔转账记录的问题。范德比尔特女士——您最近是否接触过不寻常的人？”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纸板上。

集装箱内壁的终端屏幕忽然亮起了一行新的信息。夏娃的入侵程序抓取到了安魂曲撤离时内部通讯网的残余数据流。那条信息是布莱克伍德发给某个未在系统中存档的加密联络人的：“她在庇护叛徒。启动铁锈计划。”

铁锈计划。艾莉诺在记者生涯里从未听过这个词。罗莎没听过。甚至连夏娃花了两天时间挖透了安魂曲和埃弗莫尔的服务器，都没有找到任何标记为“铁锈”的文件。

铁锈谷上方，第一滴雨开始落下来。它不是透明的。它在下落的过程中折射出微弱的橘红色光泽，像是把整个工业区多年来渗进土壤的化学废料，都蒸腾成了雨。这雨落在集装箱的铁皮顶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落在泥泞地面上，溅起的气泡久久不散。落在艾莉诺伸出的手背上，先是一阵冰凉，然后是灼烧感。

那不是雨。

夏娃将手背上的液滴靠近生物端口进行分析。她的表情在读数出来的那一刻凝固了。“这不是自然降水。这是一次人工播撒。播撒源是米尔伍德园区顶层的化学试储罐。播撒物包含高浓度工业溶剂和一种经过基因修饰的植物病原真菌——专门攻击细胞壁的纤维素结构。这种真菌在干燥环境中处于休眠状态，一旦接触到液体，就会在几分钟内开始繁殖。”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铁锈谷的上空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水雾笼罩，集装箱的铁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不——不只是生锈，那些锈斑在扩散，在增厚，在吞噬着铁原子和人类搭建在这里的一切。

“铁锈计划。”夏娃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布莱克伍德不是要清空铁锈谷。他是要拆掉它。他用一场人造的锈雨，让这片土地上所有人赖以栖身的铁箱，在日出之前变成一堆一碰就碎的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