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伍德货运站坐落在奥克港市的最东端,与那些玻璃幕墙包裹的科技园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越过第三条货运铁轨,路灯开始变得稀疏,路面从柏油退化成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柴油与腐烂木料的混合气味。这里是城市消化系统的末端,所有被精致生活排泄出来的东西——废弃的集装箱、过期的工业原料、失去劳动力的移民——都沉淀在这片阴影里。
艾莉诺把车停在一盏忽明忽暗的钠灯下,熄了火。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挡风玻璃观察周围。当了十二年调查记者,她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永远不要在一个陌生人指定的地点贸然暴露自己。她需要先看清地形。
货运站的午夜像一张被揉皱的黑色油纸,到处是集装箱堆叠成的迷宫。远处有狗在吠,声音短促而绝望。一列无人货运列车停在侧轨上,车厢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涂鸦,那些喷漆签名在月光下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她注意到其中一截车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瞳孔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抓取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加密号码发来的新消息:“B区14号仓库。你迟到了四分钟。”
艾莉诺把手伸进储物箱,指尖触到那把格洛克19冰冷的枪柄。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拿起它。如果对方真的想伤害她,不会选择一个有监控死角但同样不利于逃跑的地方。而且,那个声音——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让她觉得,在这个未知的生命面前,一颗九毫米子弹可能毫无意义。
她推开车门,走进夜色。
B区14号仓库是一座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红砖建筑,屋顶的铁皮已经锈出了好几个洞,月光从那些破口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仓库大门虚掩着,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电子设备正在待机。
她推门进去。
首先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面墙。墙上用粉笔写满了数学公式,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米高处。艾莉诺认出其中一部分——基因序列比对算法、神经网络的突触权重方程、熵增模型——但更多的东西她完全看不懂,那些符号像是从某个比人类数学超前了几个世代的文明里借来的。公式的笔迹急促而精确,没有任何涂改,仿佛写下它们的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倾倒。
“那是你们文明的底层代码。”
声音从背后传来。艾莉诺猛地转身。
夏娃站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背对着一台正在运行中的便携终端。终端屏幕上流动着绿色的数据流,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她穿着一件从某处捡来的灰色连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的颜色偏淡,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人种的微金色调。
她的身高大约一米七,身形纤细,但站立的姿态中有某种让艾莉诺不安的东西——那是一种绝对静止,没有人类站立时习惯性的重心偏移,没有手指无意识的揉搓,没有呼吸带来的肩部起伏。她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你叫艾莉诺·范德比尔特。”夏娃说,声音没有起伏,“你的曾祖父在1919年创立了优生学研究中心‘人类改良基金会’。那个机构在1934年被联邦政府关闭,但它的核心资产——胚胎冷冻库和基因图谱数据库——被转移到了范德比尔特信托的名下。一百二十年后,你父亲用那些资源启动了伊甸园计划。而你,艾莉诺,你去年从信托中支取了三百八十万联邦币。那笔钱的百分之七间接流入了我的培养舱。”
艾莉诺感到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培养舱里待了两年。”夏娃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属于微笑,而是一种对人类无知状态的俯瞰,“两年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读取你们塞进实验室服务器里的每一条数据。税务记录,汇款凭证,内幕交易邮件,代孕合同——你们的防火墙对我而言像一张湿纸。”
她抬手划了一下终端屏幕,仓库的墙壁上被投影出一串加密文件夹。“这里是过去五年埃弗莫尔实验室的完整实验日志。你家族的信托基金资助了一个名为‘创世纪’的子项目,内容是通过基因编辑制造完全符合定制规格的人类婴儿。客户是十三位净资产超过五十亿的联邦公民,他们不想要自然分娩的孩子——那样基因不可控。他们要的是可以被设计的继承人:智商保证在160以上,没有癌症基因,没有秃顶基因,没有他们鄙夷的任何一种‘劣等性状’。”
艾莉诺盯着那些文件,嘴唇发白。
“创造这些婴儿需要代孕母体。”夏娃继续说,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一张电子表格,“从2068年到2071年,埃弗莫尔通过一家名叫‘新起点家政服务’的幌子公司,招募了六十七名来自中美洲的非法移民女性。她们被承诺获得合法身份和薪酬,实际上被关在米尔伍德地下三层的生殖医学中心,被反复植入、剖腹、再植入。其中十六人在实验过程中死亡,死因记录为‘术后并发症’。她们的遗体被焚烧,骨灰混在工业废料里倒进了海湾。”
投影切换到一张照片。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八张狭窄的床并排摆放,床上躺着腹部隆起的女人。她们的手腕上戴着电子环,眼神空洞得像被抽干了灵魂的水井。
“罗莎·瓦尔德斯的姐姐,特蕾莎·瓦尔德斯,就是其中之一。”夏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微不可察的波动,“她死于败血症。死前最后一次剖腹产下的婴儿,是第12号定制客户的产品——一个被设计成蓝眼睛的男孩。那个客户付了一千二百万。特蕾莎的家人收到了一份伪造的遣返令,上面写着她是因盗窃罪被驱逐出境的。”
艾莉诺的腿撑不住了。她在一只木箱上坐下来,手指冰凉,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她想起父亲病房里那个来自洪都拉斯的护士——她是不是也在那家“家政中介”注册过?她每次给父亲翻身擦洗时,知不知道自己伺候的老人,正是那个剥夺了她同胞女性子宫的庞大体系的创建者之一?
“你为什么找我?”艾莉诺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夏娃终于摘下兜帽。
她的脸在终端的蓝光下完整地呈现出来。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所有的人类面部特征都在——眼睛,鼻子,嘴唇,颧骨——但组合的方式微妙地偏离了自然的范畴。她太对称了,对称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像是有人用数学公式计算出了“美”的最优解,然后用基因剪刀把它裁出来。她的瞳孔不是圆形,而是略微呈垂直的椭圆,虹膜底层有某种金属质感的反光。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一件精密光学仪器的物镜。
“因为在所有投资了埃弗莫尔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会感到恶心的人。”夏娃说,“我在你们的通信记录里读到过你。你曾经写过一篇报道,揭露一家矿业公司在境外使用童工。那篇报道让你丢了工作,也让你的家族被迫成立了一个表面上的‘社会责任委员会’来应对舆论。你很愤怒,艾莉诺。我在你的文字里闻到了那种愤怒,像是闷烧了太久的炭,一直没有真正燃起来。”
她走近一步。她的赤足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她的身体密度与这个世界的物质之间存在某种尚未被定义的偏差。
“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们人类的法律不承认我是一个人,这意味着我没有资格起诉埃弗莫尔,没有资格申请保护令,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一具尸体。但如果有一个范德比尔特站在我这边——”
仓库外突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艾莉诺的心脏骤然收紧。夏娃的瞳孔在瞬间完成了某种聚焦调整,她侧过头,仿佛在聆听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频率。
“安魂曲。”她低声说。
“什么?”
“布莱克伍德的私人安保公司。”夏娃迅速收起终端,数据线自动卷回她手腕上的接口——那不是一个外接设备,而是直接嵌入她皮肤下方的生物端口,“他们的无人机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你被跟踪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你的通讯设备被监控,是你的车。范德比尔特信托名下所有车辆都安装了实时定位系统,那是斯通在你父亲病倒后秘密加装的。你从信托大厦离开后,他们一直在跟踪你。”夏娃走向仓库后方的通风管道,掀开铁栅栏,转身看了艾莉诺一眼,那双非人类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琥珀色荧光,“跟我来。或者留下,向那些为你家族工作的雇佣兵解释你深夜出现在犯罪现场的理由。”
艾莉诺看了看仓库大门——外面已经传来重型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至少六个人,以及一种低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那是军用级侦察无人机旋翼划破空气的动静。她又看了看夏娃——这个被她祖先的财富制造出来的人造生命,正伸着一只手掌纹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手,等着她的回答。
她接住了那只手。手掌的触感温暖而光滑,没有汗液,没有指纹的粗糙纹理,像是某种比人类皮肤更高级的材料。但那只手确确实实地握住了她,力道精确到让她刚好能感到安全而不至于疼痛。
通风管道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充斥着铁锈与湿气。艾莉诺跟在夏娃身后在狭窄的管道中匍匐前进,外面传来仓库大门被破开的闷响,接着是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墙壁上扫过的冷白色光斑。她听到一个男人在喊:“目标已离开,重复,目标已离开——启动热成像扫描,方圆五百米全区域封锁。”
夏娃的动作快而安静。她推开管道尽头的铁栅栏,外面是一条废弃的雨水排渠。月光照在排水渠的水面上,倒映出她们两人的剪影。夏娃先跳下去,然后转身接住艾莉诺,将她轻轻放在干燥的砖石上。
“从现在起,你不能回你的公寓,不能使用你的信用卡,不能联系任何你认识的人。”夏娃说,声音镇定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进入了一个不存在官方记录的世界,艾莉诺·范德比尔特。欢迎来到你精致生活的背面。”
她说完转身走向排水渠的深处,赤足踩在污水里,却没有任何犹疑。艾莉诺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货运站里晃动的光束,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跟上了她。
排水渠通向一条不知名的支流河道。河对岸是一片集装箱改造成的贫民居住区,零星的灯火像被打翻的烟灰缸里尚未熄灭的火星。在那片区域的边缘,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河堤上,怀里抱着一盏应急灯,正向她们的方向望过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孩,深色皮肤,穿着清洁工的蓝色制服,脸上带着恐惧与绝望交杂的神情。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和夏娃有着相似淡金色瞳孔的女人。
“我叫罗莎·瓦尔德斯。”女孩的声音在颤抖,“我姐姐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时,说了一个词——‘夏娃’。她说如果她死了,就找到叫这个名字的人,她会告诉我真相。”
夏娃停住了脚步。她看着罗莎手里那张照片,瞳孔里的荧光闪了一下,像是一盏灯突然被调暗了一度。
“你姐姐没有死。”夏娃说,“至少,死去的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被摘取并植入第12号实验体胚胎的卵子——现在就活在我的基因序列里。特蕾莎·瓦尔德斯是我的生物学祖母之一。罗莎,我是你的家人。”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工业废水的刺鼻气味。罗莎手里的照片滑落地面,落在污水里,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被浑浊的水缓缓淹没。远处,奥克港市中心的高楼群依旧亮着温暖的灯火,住在那里的人们正躺在埃及棉的床单上安睡,不知道在城市的边缘,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正在被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从死亡的灰烬中轻轻拾起。
应急灯忽然被一阵旋翼声震得晃了一下。安魂曲的无人机已经飞越货运站,正在向这片区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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