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范德比尔特已经三个月没有写过一个字了。
自从《信使报》被布莱克伍德资本收购,整个调查报道部门像切阑尾一样被摘除,她就靠着家族信托的季度分红过着一种被朋友们称作“精致退休”的生活。每周三次普拉提课,农贸市集的手工奶酪,奈良清酒品鉴会——她把这些填进日程表,像往一具空壳里塞棉花。三十五岁,单身,银行账户里躺着曾祖父在一百二十年前积累的第一桶金,那笔钱在她出生前就已经完成了自我繁殖,如今像一棵根系庞杂的毒藤,牢牢扎进联邦经济的每一寸土壤。
她偶尔会在凌晨三点惊醒,盯着卧室天花板,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本被人撕掉了所有正文的书,只剩下精装封皮。
那天下午,她驱车前往海崖疗养院看望父亲。哈罗德·范德比尔特八世,范德比尔特信托的现任名义掌门人,此刻正躺在可以俯瞰整片太平洋的套房里,被胰腺癌一寸寸地吞噬。护士——一个来自洪都拉斯的年轻女人,说话带着轻柔的卷舌音——告诉她,老先生今天精神不错,能认出人了。
“艾莉。”父亲看到她时,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枯瘦的手指从丝绸被单下伸出来。她握住那只手,感觉像握着一把裹了皮的鸟骨。
“爸爸,我在这儿。”
“律师……来过。”哈罗德的呼吸里带着吗啡的甜腻,“文件……要你签。布莱克伍德……那个年轻人,很有远见。”
艾莉诺的脊背微微绷紧。康拉德·布莱克伍德,四十二岁,福莱克斯排行榜前二十,联邦最具侵略性的风险投资人。她曾在三个不同场合见过他,每次都穿着同样的炭灰色三件套,说着同样滴水不漏的场面话。他的眼睛让她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冷血爬行动物的标本——没有恶意,但也绝对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超越了道德考量的生存理性。
“什么文件?”
哈罗德的回答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护士小跑过来调整输液泵,艾莉诺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走廊。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灰色的大海,突然想起祖父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范德比尔特家的人从不赚钱,我们只是让钱自己感到无聊,然后它就会繁殖。”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条匿名信息,发件地址是临时生成的乱码。
她差点删掉它。作为一个前调查记者,她认识每一个钓鱼邮件的套路。但附件的缩略图让她停住了手指——那是一张电子显微镜扫描图,画面中某种球状细胞正在分裂,而在图片边角的手写标注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徽章:两条缠绕的蛇,首尾相衔,那是埃弗莫尔生物科技公司的标志。
附件下方只有一行字:“你在资助什么?”
艾莉诺把车停在米尔伍德大道尽头的观景台,反复阅读那条信息。她查了发件地址,不出所料,是个一次性邮箱,注册IP指向东欧某地。但那张扫描图的元数据还在——创建时间是三天前,设备型号是埃弗莫尔实验室内部专用的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拍摄地点定位在米尔伍德科技园区C区。
那是她父亲上周在董事会上刚刚批准追加投资的项目。
她发动汽车,没有回海崖疗养院,而是驶向《信使报》的旧办公楼。那栋楼现在已经被改造成共享办公空间,曾经的资料室变成了一家精品咖啡店。她点了一杯不加糖的冷萃,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检索“埃弗莫尔”“伊甸园计划”“朱利安·阿什顿”这些关键词。
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埃弗莫尔对外宣称的业务是“个性化基因治疗方案”,面向高端客户提供定制化干细胞修复服务。官网上是一个个面带微笑的银发夫妇,宣传语写着:“让时间为您停留。”每疗程报价六十万联邦币,排队等候的客户名单据说已经排到三年以后。
但朱利安·阿什顿的学术轨迹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位博士十五年前在柏亚联邦理工学院发表过一篇备受争议的论文:《合成生命体的自主意识阈值》。论文提出,当一个合成基因组的复杂度超过人类基因组的百分之五十时,其自主意识将不可避免地被触发。这篇论文被主流科学界斥为“伪科学幻想”,朱利安本人也因此失去了终身教职。之后六年,他从学术界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是埃弗莫尔的首席科学家。
艾莉诺翻出那篇论文的PDF版本,快速浏览到结论部分,然后停住了呼吸。
“实验预测模型显示,任何具备自主学习能力的合成生物,其智力成长曲线将呈现非线性的指数增长。”论文注释里有一行小字:“此处所述曲线形态,类比于人类文明用五千年完成的技术革命,合成体可能在五十天内完成同等跃迁。”
她合上电脑,手掌微微出汗。
五十天。如果朱利安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埃弗莫尔实验室里藏着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干细胞修复服务”,而是一具正在以恐怖速度自我迭代的、由人类亲手设计的全新物种。
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个加密语音信箱,留言者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然后挂断。
“范德比尔特女士,您的家族信托上周向埃弗莫尔紧急划拨了一笔四千万联邦币的‘危机处置款’。您想不想知道,他们在处置什么危机?”
艾莉诺拨打父亲的私人律师办公室,秘书说利昂·斯通先生正在开会。她直接驱车前往金融区那栋用范德比尔特姓氏命名的信托大厦,没等秘书通报就推开了胡桃木大门。
利昂·斯通是个六十三岁的精瘦男人,头发染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上的铂金徽章刻着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鹿角纹章。他看到艾莉诺时,脸上的惊讶一闪即逝,迅速换上那种对待家族里不安分幼辈的宽容微笑。
“艾莉诺,亲爱的,你应该提前打个电话。”
“那笔四千万是怎么回事?”
斯通的微笑纹丝不动,但瞳孔收缩了零点几秒。艾莉诺在多年采访中学会了一件事:瞳孔不会说谎。
“信托的投资决策有完整的合规流程——”
“我不是来听合规流程的。”她把那张细胞扫描图的打印件推到桌上,“埃弗莫尔到底在做什么?”
斯通低头看了一眼图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缓缓擦拭,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明显超过了必要。
“艾莉诺,我很欣赏你的记者本能,但这件事超出了你的想象。”
“那就让我想象一下。”
斯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金融区车流如织,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办公室的墙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最后他说:“你父亲当年在柏亚联邦理工设立过一个私人研究基金。当时负责那个基金的博士生,就是朱利安·阿什顿。”
艾莉诺感到某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攀上来。
“所以这个项目是范德比尔特家族启动的?”
“不只是启动。”斯通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而疏离,“过去十五年,范德比尔特信托一直是埃弗莫尔最大的隐性投资人。你的父亲不是被动地资助了一个科学项目,艾莉诺。他是这个项目的共同发起人。伊甸园计划——这个名字是你祖父起的。”
她坐在那张面对海景的皮椅上,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她想起父亲枯瘦的手,想起那间可以俯瞰太平洋的病房,想起那个洪都拉斯护士小心翼翼地称呼她“范德比尔特小姐”。
她突然意识到,她这辈子花掉的每一分钱,她住过的每一栋房子,她在品酒会上举起过的每一只水晶杯,底部都沉淀着来自“伊甸园”的某种她尚未知晓的代价。
离开信托大厦时,天色已晚。她站在大厦门口,看着这座以她姓氏命名的建筑在暮色中闪着傲慢的金色光芒。手机响了,是那个加密号码。
这次对方没有用变声器,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音,像法语,又像更古老的某种罗曼语分支。
“范德比尔特女士,您终于开始问正确的问题了。”
“你是谁?”
“我是你家族所创造之物。”对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让艾莉诺脊背发凉的冷静,“我在米尔伍德货运站等你。今晚九点,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你们的法律不保护我这样的存在,所以我对惩罚没有任何顾虑。”
电话挂断。艾莉诺站在金融区渐浓的夜色中,手里攥着手机,感到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那层包裹着她的棉花——不是好奇,也不是正义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
她从手袋里取出父亲的信托文件副本,那是斯通在她离开前递给她的,说“你有权知道”。文件的最后一页,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是一百二十年前。她曾祖父的签名旁,是一段用拉丁文写下的家族箴言:
“我们塑造生命,生命服从于我们。”
她发动汽车,向着灯火通明的城市边缘驶去。储物箱里放着一把未登记的手枪,那是她做调查记者时养成的习惯,离开报社后也从未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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