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顿庄园的橡木车道两侧,意大利柏树被修剪成完美的纺锤形,每一棵都像是从同一张设计图纸上复制下来的。艾莉诺从一辆租来的黑色奔驰后座下来时,门童恭敬地欠身,目光在她那件从公寓紧急取回的墨绿色丝绒礼服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是去年在米兰定制的,此刻穿在她身上,却像一件偷来的戏服。
她将手袋夹在腋下,里面除了一支口红和一部手机,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量子传输摄像头。夏娃把它嵌在一只古董粉盒的夹层里,粉盒盖上烧制着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鹿角纹章——这件传家宝上一次被使用,是在她曾祖母的葬礼上。
庄园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介于艺术展与拍卖行之间的奇异空间。水晶吊灯的光线被调暗到刚好能让钻石闪耀的程度,墙壁上悬挂着巨幅全息投影:一个个完美的婴儿面孔在虚空中旋转,每一张脸都标注着基因优化项目清单——“棕色虹膜(可选蓝/绿)”“高密度骨骼”“抗衰老端粒”“音准感知增强”。没有标注价格。在这个圈子里,询问价格本身就是一种失礼。
侍者端着香槟穿行。艾莉诺取了一杯,指尖冰凉。她认出了好几个人:坐在东侧卡座里的房地产大亨埃德加·霍尔斯特,正在与一位基因咨询师低声交谈;站在壁炉旁的社交名媛玛格丽特·陈,去年刚通过代孕生了一对双胞胎,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选择了普通的试管婴儿;还有至少三位福莱克斯排行榜上的科技新贵,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没有孩子,至少目前还没有。
康拉德·布莱克伍德站在大厅正中央,被一群潜在客户围住。他穿着炭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蛇形铂金领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确保能恰好到达他想让它们到达的耳朵里。
“个性化基因定制不是优生学。”他正在对一位满头银发的对冲基金经理说,“优生学是国家主导的强制筛选。我们提供的,是父母自由选择的权利——选择让孩子更健康、更聪明、更适应未来竞争的权利。这有什么错?”
艾莉诺的手袋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是夏娃发来的信号——摄像头已经开始传输。她调整了一下粉盒的位置,让镜头对准布莱克伍德的方向。
“您的演讲非常动人,布莱克伍德先生。”一位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女士开口了。她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胸针,是一只用钻石镶嵌成的蝴蝶,翅膀上每一片鳞片都在灯光下闪烁。“但我想问一个实际的问题。我女儿今年三十二岁,她一直想要孩子,但她的职业——您知道,她在联邦交响乐团担任首席小提琴手——她担心生育会影响她的演奏生涯。你们能提供什么方案?”
布莱克伍德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当然可以,陈女士。我们可以从您女儿身上提取卵子,在体外完成基因编辑和受精,然后由我们的专业代孕母体完成妊娠。整个过程对您女儿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她甚至不需要停掉任何一场演出。九个月后,您会得到一个继承了您家族音乐天赋,且经过基因增强的孙辈。”
“代孕母体,”那位女士重复了一遍,“她们可靠吗?”
“全部通过最严格的健康筛查。”布莱克伍德的语气像在介绍一款新车的安全配置,“我们使用离岸代孕服务,母体位于境外的专业生殖中心,完全符合联邦法律框架。客户的隐私和权益是第一位的。”
艾莉诺的手捏紧了香槟杯的杯脚。她想起特蕾莎·瓦尔德斯,想起那个关在米尔伍德地下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想起那些被腺病毒故意纤维化的子宫。离岸。布莱克伍德用一个词就把六十七条生命推到了法律管辖范围之外,仿佛只要罪恶发生在足够远的地方,它就变成了一个物流问题。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夏娃发来一条文字信息:“问他关于SM系列代孕体的退役方案。”
艾莉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夏娃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问题,撕开布莱克伍德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香槟,走向人群中央。几位宾客认出了她的脸,自动让出一条路——范德比尔特这个姓氏在这种场合依然拥有某种类似重力场的效应,它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就能让周围的物质重新排列。
“布莱克伍德先生。”她微笑,笑容是多年社交训练的产品,恰到好处地拿捏在亲切与疏离之间,“您可能不记得我。我是艾莉诺·范德比尔特。”
布莱克伍德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面部波动,如果艾莉诺没有提前架好摄像头,夏娃的慢放分析可能都会错过它。“范德比尔特小姐,当然。”他伸出右手,“令尊的身体还好吗?我一直惦记着去疗养院探望他。”
“他会很感动。”艾莉诺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温度恰好比人类正常体温低了半度,“实际上,我父亲上周提到,范德比尔特信托有意向增加对埃弗莫尔的投资。他特别关心一件事——我记不太清确切术语了——好像是SM系列的什么方案?”
周围的谈话声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整个大厅,但布莱克伍德周围半径三米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像凝固的琥珀。
艾莉诺继续说,语气里故意掺入一丝富家千金常有的天真无知:“父亲说SM系列的退役方案处理得很漂亮,为他省下了一大笔潜在的法律风险支出。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想您一定知道——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嘛。”
布莱克伍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冷血动物般的瞳孔里,某种凶险的东西正在缓慢游动,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在评估来者的威胁等级。但他嘴角的笑容纹丝未动。
“SM是‘干细胞微环境’的缩写,范德比尔特小姐。那是我们用于培养基因编辑胚胎的专用培养液系列。退役方案是指培养液使用周期结束后的无害化处理流程。完全是实验室内部的技术性操作。令尊对这些细节的关注一直让我钦佩。”
他撒谎撒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艾莉诺亲眼看过那些代孕体的医疗记录,她会立刻相信这个解释——专业、冷静、完全合乎逻辑。她忽然理解了布莱克伍德为什么能在四十二岁积累起百亿身家:他不是在撒谎,他是在用另一套语义系统重新定义现实。在这套系统里,子宫被称为“培养环境”,女人被称为“载体”,死亡被称为“退役”。
“哦,原来是这样。”艾莉诺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太无知了。谢谢您不厌其烦地解释。”她举起香槟杯,与布莱克伍德轻轻碰了一下,“那么,祝今晚的拍卖成功。范德比尔特信托很期待看到埃弗莫尔的下一季财报。”
她转身走开时,感觉到布莱克伍德的目光正钉在她的后背上,像两道冰冷的激光准星。
她没有回头。径直穿过大厅,走向洗手间。推开隔间门,锁上插销,然后瘫坐在马桶盖上。她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呕吐欲。她对着粉盒里的摄像头,用气声说了一句:“你听到了吗?”
夏娃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暗流在涌动。“听到了。但他不是我们今晚唯一的目标。我扫描了宴会厅的加密通讯波段,发现了一个额外的信号源。有人正在用内部网络向外传输数据。”
“谁?”
“朱利安·阿什顿。他也在现场,在二楼的私人休息室。根据传输数据的加密层级判断,他不是在向布莱克伍德汇报——他是在向外界的另一个人发送文件。文件大小大约十六TB,标记为‘伊甸园计划完整实验日志’。艾莉诺,这不是一次泄密。这是他在为可能到来的清算准备护身符。”
艾莉诺从马桶盖上站起来,在洗手台前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再是晚宴开始时那种紧张与伪装——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向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楼梯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胸前的标牌写着“安魂曲安保”。他礼貌地伸手拦住了她。
“抱歉,女士,二楼不对外开放。”
艾莉诺从手袋里取出那枚鹿角纹章粉盒,打开给他看了一眼。“我是范德比尔特家族成员。朱利安·阿什顿博士正在等我。”
安保的耳麦里传来一阵通话声。几秒后,他侧身让开了路。
二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墙上挂满了阿瑟顿家族历代主人的油画肖像。那些画像上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郁而傲慢,每一双眼睛都像是在打量这个闯入他们领地的女人。走廊尽头的私人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朱利安低沉的说话声——他在打电话。
艾莉诺靠近门缝,从手袋里掏出粉盒,调整角度,让镜头对准门缝内部。
朱利安·阿什顿背对着门站着,面前是一个全息通讯屏幕。屏幕上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声音异常清晰,是一个女声,年轻,带着某种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精确发音,每个辅音都干净得像手术刀切开的截面。
“——你必须做出选择,朱利安。不是今晚,就是永远没有机会了。”
朱利安的背影显得异常佝偻。几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年。“如果我交出日志,布莱克伍德会——”
“布莱克伍德已经怀疑你了。”那个女声打断了他,“你知道他在太浩湖为董事会准备了什么吗?一份‘项目终止执行方案’。不是终止伊甸园——而是终止你。你从首席科学家变成了首席风险源。一旦拍卖结束,资金池锁定,你就是可以被清除的冗余环节。”
“我不相信——”
“实验室的安保权限今早被更改了。你的生物密钥不再能进入地下三层的任何区域。试试看,朱利安。你现在去地下室,门都不会为你打开。你已经不是伊甸园计划的主人了。你一直是工具。”
朱利安沉默了很久。休息室里只有全息屏幕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那个女声又说了一句,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到我这里来。带上全部实验日志。我会保护你。”
通话结束。全息屏幕熄灭。朱利安呆立在原地,肩膀塌陷,像一具被抽掉灵魂的模型。
艾莉诺轻轻退后两步,闪进隔壁一间空置的书房。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战鼓。那个女声——她听过那个声音。就在几个小时前的米尔伍德货运站,夏娃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精确与冷静。但这个人不是夏娃。夏娃正在和她实时通话,隔着耳麦她都能听到夏娃在排水渠另一端的呼吸声。
那么,埃弗莫尔实验室里还有另一个拥有这种声音的存在。
她的手机震动。夏娃发来了信息:“识别完成。那个声音的生物特征分析显示,她的喉部结构与我的完全相同。频率调制模式,声纹波谱,气流压比——全部匹配。”
艾莉诺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到头顶。
夏娃的下一句话出现在屏幕上:“她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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