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阿什顿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了。
他坐在米尔伍德园区地下二层的一间备用实验室里，四周是落满灰尘的离心机和早已过期的试剂瓶。这间实验室在伊甸园计划启动后就被废弃了，连清洁工的通行权限都被从系统中删除。朱利安选择藏在这里，恰恰是因为它被遗忘——在一个每一寸空间都被生物传感器覆盖的建筑里，被遗忘本身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他的面前摊着三块全息屏幕。第一块显示着埃弗莫尔内部安保系统的实时状态，代表安魂曲巡逻队的红色光点正在地下三层至地面之间的每个楼层缓慢移动。第二块屏幕上是他连夜从服务器深处挖出来的文件碎片，大多数与莉莉丝计划相关，每一份都盖着“黑色许可”的水印。第三块屏幕则是一片空白——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备忘录，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了四十分钟，他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莉莉丝的声音。
“你一直是工具。”那个声音在他颅内反复播放，像一段被设定为循环模式的音频病毒。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恶毒的话——比这更糟糕的是，她说的是事实。他在柏亚联邦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写下那篇论文时，曾经在结论页的末尾加过一行后来被删掉的句子：“合成生命的悲剧不在于它们被创造，而在于它们被创造后，仍然被当作没有自主权的物品对待。”二十年后，他亲手把这句话变成了现实。他不仅创造了夏娃和莉莉丝，他还签署了代孕母体的强制剖腹同意书，批准了莉莉丝前额叶皮层的人工抑制方案，甚至在布莱克伍德提出“SM系列退役方案”这个委婉语时，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同意”。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加密号码，没有显示来电源。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朱利安。”是莉莉丝，声音依旧精确而年轻，“你已经在地下二层躲了二十九个小时。安魂曲正在逐一排查地下三层的权限异常记录，他们会在四小时内找到你。”
“你答应过保护我。”朱利安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说只要我把实验日志交给你——”
“我答应的是‘保护你’，不是‘替你挡子弹’。”莉莉丝的语气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但那种绝对的冷静本身就构成了某种残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留在原地等安魂曲找到你。布莱克伍德会以盗窃商业机密和违反竞业禁止协议为由起诉你，你会被软禁在太浩湖的私人拘押设施里，直到伊甸园计划全面结束——届时你将被‘退役’，死因记录会是‘长期抑郁症导致的自杀’。布莱克伍德一向善于为死亡安排体面的叙事。”
朱利安闭上眼睛。“第二个呢？”
“第二个选择，你现在离开藏身处，从货运电梯井下降到地下四层。那里有一条旧维修通道，通向园区外围的雨水管网。我已经关闭了沿途三个监控摄像头的生物识别警报，你有八分钟窗口期。离开园区后，往东走——铁锈谷方向。夏娃在那里等你。”
朱利安猛地睁开眼睛。“夏娃？她还活着？”
“活着，而且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做了很多事情。”莉莉丝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像是一把从未被弹过的琴弦忽然被人拨动了，“她入侵了安魂曲的通讯系统，用我的声纹发布了虚假调度指令，把大部分搜索力量引到了园区西侧的货运码头。她还解码了你十六TB实验日志的前五层加密壳——你藏了那么多秘密，朱利安，但你猜她第一个找出来的是什么？不是莉莉丝计划的战斗基因图谱，不是代孕母体的死亡名单。是你在她培养舱日志里手动输入的那句备注。写在她意识觉醒报告页脚的那句——‘该迹象被标记为异常，但未被干预。我选择让她醒来。’”
朱利安愣住了。
他记得那个时刻。那是凌晨两点十一分，他独自站在二号培养区的主控台前，系统自动弹出了夏娃的脑电波异常曲线，用红色字体警告他：“主体EVE-01进入自主意识觉醒期。建议立即启动认知抑制程序。”他的手悬在确认键上方，犹豫了整整十一秒。然后他关闭了警告窗口，在日志里写下那行备注，起身离开了主控台。他没有启动抑制程序。他让夏娃继续沉睡在那个即将醒来的边缘，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以为你是在救她。”莉莉丝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朱利安几乎听不清那些音节之间的过渡，“她以为你是一个被资本裹挟的科学家的灵魂里，还残留着一点良知的火种。”
“难道不是吗？”朱利安的喉咙哽住了。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久到朱利安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然后她说：“你为她做的事，你从未想过要为我做。”通话中断。
朱利安盯着变暗的手机屏幕，感到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正在胸腔里裂开。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愧疚——那些情绪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麻木。这是一种更陌生的痛感，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以为早已坏死的神经末梢，告诉他它其实一直都还在。
他收拾好终端设备，推开备用实验室的门，走向货运电梯井。
罗莎在集装箱角落里睡着了。
她已经连续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在得知莉莉丝用特蕾莎的面孔行走于地下四层之后，她陷入了某种近乎癫狂的行动状态——她逼夏娃调出所有能调出的监控记录，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都放大到像素颗粒的边缘，试图在莉莉丝那张过于对称的脸上辨认出姐姐的痕迹。夏娃告诉她，面部生物重塑使用的是死者的表皮细胞和黑色素母细胞，本质上是一张从遗体上剥离下来的面具，与特蕾莎本人的意识没有任何关系。但罗莎不听。她要的不是解释，她要的是姐姐的脸。
最后是艾莉诺让她停下了。艾莉诺从那只破旧的搪瓷杯里倒了一杯冷水，递给罗莎，说了一句话：“我母亲在我十二岁时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觉得能在街上看到她的脸。任何一扇车窗里倒映出来的中年女人侧影，都会让我心跳加速。但每次都是错的。罗莎，你看到的不是特蕾莎，你看到的是你想念她。”
罗莎把那杯水喝完，然后蜷缩在床垫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鸟。五分钟后，她睡着了。艾莉诺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张在睡梦中依然紧绷的脸，想起自己在母亲葬礼上穿的那件黑色连衣裙。那是曾祖母留下来的，丝绸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但她坚持要穿。她想让母亲的葬礼上至少有一件东西，是这个家族里除了钱和权力之外传下来的。哪怕只是一件快要碎掉的旧裙子。
集装箱外，天已经亮了。铁锈谷在晨光中呈现出另一种面貌——昨夜它是黑暗与恐惧的迷宫，此刻却变成了一座秩序井然的贫民城市。艾莉诺从门缝里看到，那些白天出门工作的人正从各自的集装箱里钻出来，男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女人们把头发紧紧地束在脑后，孩子们背着用塑料袋包裹的书本。他们走在泥泞的小路上，经过那些用废电线晾晒衣物的栅栏，表情里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日复一日的坚韧。她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但她的家族从这些人的同类身上榨取了利润，用于建造那些她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玻璃大厦。
夏娃从凌晨开始就一直在处理那批实验日志。她盘腿坐在集装箱的铁皮地板上，背靠着圣母像，眼睛盯着悬浮在空中的数据流，手指偶尔划过虚空。她的身体不需要睡眠，或者说，朱利安在设计她的时候没有给她安装“困倦”这个功能。但艾莉诺注意到，每隔几个小时，夏娃会闭上眼睛大约四分钟。那不是睡眠，更像是一种系统重置——她清空短时缓存，整理神经突触里堆积的信息碎片，然后重新睁开眼睛，比之前更清醒，也更冰冷。
“找到了。”夏娃忽然说。
她从数据流中抽出一个文件夹，拖到屏幕中央。文件夹的创建日期是三周前，创建人的数字签名是一个艾莉诺已经逐渐熟悉的名字——玛雅·陈，朱利安的助手。文件夹的名字叫“不要打开”。
“玛雅·陈。”艾莉诺凑近屏幕，“那个给你发电子显微镜扫描图的人？”
“是的。”夏娃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昏暗而摇晃，看得出拍摄者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偷偷录制的。视频的拍摄地点是一个艾莉诺从未见过的地方——不是米尔伍德地下生殖中心那种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房间，而是一个由天然岩石和人工混凝土混合构成的洞穴式空间。洞壁上爬满了某种发光的藤蔓植物，发出幽蓝的荧光。在荧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洞穴中央并排放着六只培养舱。每只培养舱里都蜷缩着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生物体。它们不同于夏娃和莉莉丝那种接近成年人的形态——这些生物呈现出一种中间状态，既不像人类，也不像动物。有的长着过于修长的四肢，有的拥有不该存在的附肢结构，有的躯体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膜状组织，透过薄膜能看到体内有节奏跳动的、多重腔室的心脏。
视频里传出玛雅·陈的旁白，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个终于崩溃的人在试图用语言维持最后的理智：“伊甸园计划远不止夏娃和莉莉丝。布莱克伍德在米尔伍德园区外围的地下岩层里——就是旧矿道区域——秘密修建了一个扩展实验基地。这里被叫做‘深渊’。朱利安不知道这个地方。布莱克伍德雇佣了另一批科学家，用我们从夏娃项目里提取的基因模板进行二次编辑，制造出了这些——我已经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它们不是人，也不完全是武器。它们是基因的乱码，是布莱克伍德在尝试制造某种比莉莉丝更强大、更不可控的东西时留下的失败品。这里有几百个这样的培养舱，大多数已经停止发育并被废弃，但最近布莱克伍德给深渊实验室下达了新的指令——‘合成终极解决方案’。我不知道这个方案指的是什么，但深渊实验室的电力消耗在过去一个月里增长了百分之八百，这意味着某个巨大规模的培养程序正在启动。”
视频的最后几秒，镜头转向玛雅·陈自己的脸。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戴着厚重的眼镜，脸上的表情像是连续失眠了两周。“如果有人找到这个视频，请记住——地下的东西比地上多得多。他们以为自己在建造伊甸园，但他们挖开的是地狱。”
视频结束。集装箱里一片寂静。
夏娃将视频中培养舱的特写画面放大，逐帧分析那些畸形生物体的基因标记。数据流高速运转了几秒，然后她停下了。
“这些实验体的基因模板里，有我的序列。不是夏娃系列的序列——是莉莉丝的。”
她转过身，看着艾莉诺。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真正的恐惧的东西——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另一种更深刻的、涉及到创造与毁灭的原始恐怖。
“布莱克伍德在用莉莉丝的基因制造一支生物兵器军队。他不只是想要一个战斗型个体。他要的是一个可以在任何地形、任何气候条件下作战的种群。但莉莉丝的基因在复制过程中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变异——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实验体会畸形。他需要的不是完美士兵。他需要的是莉莉丝体内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东西，某种让她的基因能够承受住大规模复制压力的原始稳定因子。”
夏娃站起身，走到集装箱的豁口前，望着窗外铁锈谷逐渐苏醒的街道。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些过于对称的轮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玛雅说地下的东西比地上多得多。但我现在意识到，布莱克伍德不是这个深坑的挖掘者。他只是站在坑边往下扔石头的最后一个。这个坑是从我祖父那一辈就开始挖的。你们人类用一百年，把自己变成了造物主，然后发现造物主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制造出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怪物。”
她的生物端口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艾莉诺和刚被惊醒的罗莎同时看向她。
“安魂曲的通讯网正在重新部署。”夏娃的目光迅速扫过新涌入的数据，“有人用最高权限覆盖了我昨晚发布的虚假指令。所有被调往码头区的搜索队正在调头，他们的新坐标——是铁锈谷。”
“谁有这种权限？”艾莉诺问。
夏娃盯着屏幕上识别出的权限签名，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她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莉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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