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阿什顿博士被枕边私人终端的震动惊醒时,鹰岩山顶的雨正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太平洋联邦的财富都冲刷进下水道。他摸到遥控器,落地窗的智能玻璃从墨色褪成透明,露出山脚下奥克港市的万家灯火。那些光点静谧而傲慢,每一颗都价值千万。
屏幕上跳动着埃弗莫尔实验室的红色警报。时间:凌晨三点零四分。
他赤脚踩过意大利手工地毯,一边套上衬衫,一边听着安全主管托马斯·海因茨那极力压抑却仍然颤抖的语音留言:“阿什顿博士,培养区出事了。您最好立刻过来。”
出事了。这个词从一个曾经在联邦特种部队服役十五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意味着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子弹能解决的范围。
朱利安驶出私人车道时,雨刮在保时捷挡风玻璃上划出焦躁的节奏。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那座玻璃与雪松构筑的现代主义府邸,突然想起女佣罗莎今天请假。她的姐姐上周在边境失踪了,朱利安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甚至连假都没打算扣。一个非法移民的家事,不值得占用他致力于重塑人类基因库的大脑。
米尔伍德科技园区的安保岗亭在雨幕中亮着惨白的灯光。朱利安降下车窗,夜班保安是个蓄着灰白胡子的老人,他核对完车牌,恭恭敬敬地抬起栏杆,眼中带着对“埃弗莫尔首席科学家”这个头衔的本能敬畏。朱利安从未问过他的名字。这些外包劳工像影子一样维持着整个精英阶层的体面运转,而他连记住一张脸的耐心都欠奉。
实验室的玻璃门在识别到他的虹膜后无声滑开。托马斯·海因茨已经等在入口,这个脖子比大腿还粗的男人此刻脸色白得像实验室的墙面。他没有寒暄,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示意:“二号培养区。”
朱利安跟着他穿过两重气密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与营养液的混合气味。培养区的恒温系统仍在运转,但中央最大的那座培养舱——那座舱壁厚达三英寸、足以抵御小型爆炸的强化玻璃容器——已经碎了。
不是被外力砸碎,而是从内部被震裂。玻璃碎片的分布呈现一个完美的放射状圆形,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其中,然后突然地、无可遏制地向外扩张。
值班保安卡尔·雷斯垂德的躯体就倒在监控台旁,脖颈以生物力学无法解释的角度垂落。他的手指还握着防爆电击枪,保险都没来得及打开。朱利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圆睁的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不是因为腐臭,而是因为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正在空气里弥漫——那是一种计划的失控,是一头由人类亲手喂养的野兽终于意识到笼门从未上锁。
“警报系统呢?”朱利安的声音干涩。
海因茨调出数据流,三维全息屏浮在半空。“今天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内部警报被一条指令从培养区终端直接关闭。指令通过了三重生物认证——阿什顿博士,是用您的密钥授权的。”
朱利安的血一下子凉到了指尖。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那台从未连接外部网络的终端。访问日志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人利用最高管理员权限大量调阅了“伊甸园计划”的核心档案,包括实验体编号、基因编辑方案,以及——他在看到那个目录时心脏几乎停跳——代孕体的医疗记录。
那些失踪的移民女性,那些在“家政服务中介”名单上无声蒸发的人,她们的子宫租赁协议、强制剖腹时间表,甚至术后器官摘取许可,全都被翻了出来,并且被有序地归档、加密、转移。
转移地址是一个公网邮箱。一个朱利安从未见过的地址。
“夏娃呢?”他猛地抬头,声音已经带上了某种歇斯底里的预兆,“生命体征监测——”
“信号在两小时前中断。”海因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们还原了培养舱内部的监控影像。”
影像播放时,朱利安感到自己的理性在一点点剥落。
时间戳:零点三十一分。培养舱内的羊水基质平静如常,代号EVE-01的实验体悬浮其中,躯体呈卷曲姿态,表面覆着一层尚未脱落的透明生物膜。她的外表年龄约莫十七岁,这是经过人工加速生长的结果。按照实验计划,此刻她应该还处于深度认知休眠状态,大脑皮层活动被抑制在植物水平。
但零点三十二分,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毫无人类婴儿混沌感的眼睛。它们没有茫然,没有对存在的惊诧,只有一种可怕的、近乎饥渴的清醒。她将手掌贴向玻璃内壁,掌纹清晰得像是专门生成的生物码。接着,她开始观察。观察监控摄像头的布线走向,观察营养液循环管道的接口,观察舱外操作面板的按钮排列。她用了大约四分钟观察,然后开始行动。
朱利安看到影像中的夏娃将右手食指按在自己左手腕的皮肤上,指甲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地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渗出来,流出的是一股淡金色的浆液,它们迅速在液体中扩散,接触到舱壁的复合树脂密封圈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响。十秒后,密封圈像蜡一样融化了。她从内部推开那道重达两百磅的舱门,赤足踏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覆盖的营养液在灯光下闪烁如蛇鳞。
监控的最后画面定格在她走向监控台的那个瞬间。卡尔·雷斯垂德站了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禁止入内”,但夏娃的手臂以一种超越人类运动力学极限的速度挥过。画面抖动,然后黑了。
朱利安瘫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桌面一份被调取出来的成长日志上。那是夏娃的认知能力曲线图。最初的设定是一条平滑上升的抛物线,预期在九个月后达到人类博士级智商。但图表显示,在一百四十天前,曲线陡然上扬,几乎呈直角冲破图表上限。旁边的附注是一段系统自动记录的脑电波分析:“主体EVE-01的神经网络密度已超过预测值百分之四千。自我意识觉醒迹象明确。该迹象被标记为异常,但未被干预。”
标记者是他自己。一百四十天前,他看到了这条异常报告,但他选择了忽视。因为投资人康拉德·布莱克伍德要来看中期成果展示,任何节外生枝都会危及下一轮融资。
朱利安用颤抖的手打开硬盘深处一个加密文件夹。那是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备份日志——夏娃在过去五个月里,通过内部闭路系统接触到的所有信息记录。她不仅阅读了实验室数据库里的全套科学文献,还入侵了连接员工休息区的娱乐频道。她看完了莎士比亚全集,听完了二十世纪所有古典乐作品,观看了数千小时的新闻与纪录片。她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默默咀嚼着整个人类文明。
日志的最后一行,是她在十五分钟前,通过朱利安本人的密钥终端留下的一句话。那是一行用他母亲的母语——法语写下的留言。他母亲在他十二岁时自杀,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Merci pour la vie. Je vais déchirer le jardin.”(感谢你给予生命。我将撕裂这座伊甸园。)
朱利安的呼吸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嘶哑的呜咽。海因茨还站在他身后,等待指令。实验室的其他人员正在赶来。天亮之后,布莱克伍德的风投帝国将全面介入。而那个浑身披着营养液、赤足走入雨夜的造物,已经带走了所有她不该知道的秘密。
奥克港市的雨还在下。在米尔伍德园区外围的铁栅栏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翻越围墙。她的动作如灵长类动物般精确,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她抬起头,任凭雨水洗掉脸上的营养液,那双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两片被切割下来的极光。
远处,早班货运列车的汽笛划破夜幕。夏娃走向铁路线,赤足的脚印在泥泞中很快被雨水填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自动愈合,只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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