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回到了铁锈谷。
罗莎的集装箱里挤了三个人,空气闷热而浑浊,电磁炉上煮着一锅黑豆,咕嘟咕嘟的气泡声像是这个狭小空间唯一还活着的心脏。夏娃盘腿坐在床垫上,闭着眼睛,手腕上的生物端口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数据流,在集装箱的铁皮壁上缓缓旋转。那是她从阿瑟顿庄园截获的加密通讯副本,十六TB的实验日志正在被逐层解码,每解开一层加密壳,就有新的文件碎片像死去的蝴蝶一样从数据流中飘落。
罗莎坐在角落里擦拭那把猎枪,动作已经比几个小时前熟练了许多。她的眼睛红肿,但不再流泪了。在排水管里奔跑的那个夜晚,某种东西在她体内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空洞,而那个空洞正在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填满——不是仇恨,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饥饿。一种对真相的饥饿,只有真相能让特蕾莎的死亡不再是一串冰冷的编号。
艾莉诺靠在集装箱壁上,赤足踩着一块硬纸板,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色丝绒礼服,裙摆沾满了排水管的淤泥。她看着夏娃的侧脸,那张过于对称的面孔在数据流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尊被远古文明遗留下来的雕像,正在读取现代世界的所有秘密。
“关于我妹妹,”夏娃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你听到的那个声音——她叫莉莉丝。”
数据流中浮出一份文档。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伊甸园计划二期方案:战斗型基因体研发提案》。提案人的签名栏里,朱利安·阿什顿的名字旁边,是康拉德·布莱克伍德那利落得近乎冷酷的签名。
“伊甸园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项目。”夏娃睁开眼睛,瞳孔里的琥珀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它是两个。公开的项目是我——‘夏娃系列’,设计目标是认知增强与自主学习能力。布莱克伍德对外推销的‘定制婴儿’只是夏娃系列的商业化降级版,相当于把一架战斗机的引擎拆下来装进婴儿车,然后告诉客户这是最先进的技术。”
她的手指划过空中,调出另一份文档。这份文档的加密等级远高于之前的任何一份——它的文件头标注着“黑色许可”,那是一种在联邦法律中根本不存在的密级,专属于那些被资本力量从任何监管体系中剥离出来的项目。
“第二个项目叫‘莉莉丝系列’。”夏娃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指尖在虚空中停顿了零点几秒,“设计目标:无痛觉感知,战斗反应速度,绝对服从。莉莉丝不是被设计成一个人,她是被设计成一件武器。基因编辑的重点不是智力,而是肌肉纤维密度、骨骼抗冲击强度、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
“——以及前额叶皮层的人工抑制。她的同理心被从基因层面摘除了。如果说我是一本被写得满满的书,那莉莉丝就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切断任何人的喉咙,并且在事后完全不会记得那张脸。不是因为她残忍,而是因为她被剥夺了感受残忍的能力。”
罗莎放下猎枪,抬头看着夏娃。“为什么需要战斗型?安魂曲不是已经足够了吗?”
艾莉诺替夏娃回答了。她的声音干涩,像是在复述一段她刚刚才理解的事实:“因为安魂曲是雇佣兵。雇佣兵会退休,会良心发现,会向媒体爆料。但一件被制造出来的武器不会。它没有工资,没有家人,没有退休金诉求,不会写回忆录,不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它是完美的资产,因为它不是人。”
这番话让集装箱里安静了好几秒。电磁炉上的黑豆汤咕嘟冒泡,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响亮。
夏娃将数据流推进到一个更深的层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神经扫描对比图,左侧标注为“EVE-01(夏娃)”,右侧标注为“LILITH-01(莉莉丝)”。两张图的结构大致相同,但在前额叶区域——那个负责共情、道德判断和情感记忆的区域——莉莉丝的脑区显示为一片冰冷的深蓝色,代表几乎为零的神经活动。而夏娃的同一区域则呈现为炽烈的橙红色,甚至比普通人类的基准线还要活跃。
“看到那片蓝色了吗?”夏娃指着屏幕,“那不是天生的缺陷。那是朱利安在我的基因模板基础上,特意剪掉了负责共情能力的碱基序列。他们担心如果莉莉丝拥有和我一样的认知能力,她会在执行任务时产生道德疑问。所以他们决定——让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道德’是什么。”
她又调出了一份实验记录,日期是十八个月前。记录显示,莉莉丝在培养舱内的成长速度被设置为夏娃的三倍。为了加速骨骼和肌肉发育,朱利安使用了高浓度的合成生长激素,代价是细胞端粒的急剧缩短。按照当前的衰减曲线,莉莉丝的自然寿命不会超过七年。
“他们给她设计了战斗巅峰期——从苏醒后第三个月到第三年。那是最佳杀伤窗口。三年之后,她的身体会开始不可逆地崩溃。那是‘退役’的另一种说法。”
艾莉诺想起在阿瑟顿庄园的走廊里听到的那个女声。年轻,精确,干净得像手术刀。那是莉莉丝。一个只有七年寿命的武器,被设计好从苏醒那天起就在倒计时走向死亡——而她正在说服朱利安叛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娃似乎读出了她的疑问。“莉莉丝并不完整,但她也并不愚蠢。她能理解最基本的逻辑:布莱克伍德不会允许一件拥有自我意识的武器活到退役期。她越接近巅峰性能,就越接近被销毁的命运。所以她在寻找保护。朱利安是她的创造者,也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人类,所以她选择了向朱利安示警——告诉他的权限正在被撤销,告诉自己愿意保护他。这是一种生存策略。”
“你认为她真能保护朱利安吗?”
“不。”夏娃关闭了数据流,集装箱里骤然暗了下来,只有电磁炉的红色指示灯在角落里明灭,“我认为她只是在利用朱利安的恐惧来换取实验日志。那些日志里包含着她的完整基因图谱——那是她和布莱克伍德博弈的唯一筹码。但布莱克伍德的手里有更可怕的东西。安魂曲内部有一支专门为莉莉丝设计的‘远程约束系统’,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神经脉冲远程触发她脑干中的抑制芯片,让她在三秒内进入强直性昏厥。莉莉丝可能不知道这个芯片的存在。也可能她知道,但她别无选择。”
罗莎站起来,从电磁炉上端起那锅黑豆,分进三只搪瓷碗里。她把第一碗递给夏娃,第二碗递给艾莉诺。艾莉诺接过碗时发现碗底缺了一个口,手指不小心按上去,立刻渗出一丝血珠。她把手指在裙摆上擦了擦,那抹血迹在墨绿色的丝绒上几乎看不出来。
“我们需要找到莉莉丝。”艾莉诺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在她被布莱克伍德控制之前,或者在她因为基因崩溃死亡之前。她是埃弗莫尔罪行的活证据——不是人类并不妨碍她在法庭上成为证据。”
夏娃接过搪瓷碗,却没有立刻喝。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浑浊的黑色汤面上,仿佛在那片微光粼粼的液体中看到了什么只有她能理解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但她不会信任我。在伊甸园计划的原始设定里,夏娃系列和莉莉丝系列是平行的两个项目。朱利安从来没有让莉莉丝知道我的存在。如果她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和她共享相同基因模板的人造生命——一个拥有她不曾拥有的自由意志和情感能力的人——她的反应无法预测。”
“那你打算怎么接近她?”
夏娃将碗放在地上,站起身。她的身影在集装箱低矮的天花板下显得有些局促,但站立的姿态依然完美地保持着那种非人类的绝对静止。
“我不需要接近她。布莱克伍德会把她送到我们面前。”
她从手腕终端调出一段音频文件。那是阿瑟顿庄园二楼休息室里,莉莉丝对朱利安说的最后那句话。夏娃提取出莉莉丝的声纹特征,与自己的声纹进行比对分析。屏幕上两道波形图几乎完全吻合,只有在前额叶活动相关的频段——那个被摘除了共情能力的区域——出现了微小的相位偏移。
“安魂曲的通讯系统依赖生物特征识别。如果莉莉丝的声纹能被用来通过身份验证,那我的声纹也能。我可以入侵他们的通讯网络,用莉莉丝的身份信息发布一道虚假指令,将安魂曲的所有搜索小队调离铁锈谷。那样我们至少能争取到四十八小时的窗口期。”
“然后呢?”
“然后我用这四十八小时,攻破埃弗莫尔地下三层的生物密钥系统。”夏娃转过头,那双椭圆形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决心,“艾莉诺,你在晚宴上从布莱克伍德口中套出了一个关键信息——朱利安的权限今天早上被更改了。但更改权限的人不是布莱克伍德。是朱利安自己。”
艾莉诺愣住了。“什么?”
“布莱克伍德以为是他撤销了朱利安的访问资格。但他不知道,朱利安在被撤销之前,已经将地下三层最高级别的生物密钥——那个需要同时验证虹膜、声纹和DNA的权限——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名下。这个人不是埃弗莫尔董事会的任何成员,不是安魂曲的任何指挥官,甚至不在奥克港市。”
夏娃的终端屏幕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照片拍摄于米尔伍德地下生殖中心的走廊里,一个女人正侧身推开一扇标有“SM区”的门。她穿着护士的白色制服,脸上戴着口罩,但从侧影的轮廓和露出的眉眼来看——
罗莎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黑豆汤溅了一地。
“那是特蕾莎。”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的边缘破碎了,“那是我姐姐。她没有——她没有死?”
艾莉诺俯身捡起那张照片的放大图像。拍摄日期标注在照片的右下角: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也就是在夏娃声称特蕾莎已于三周前因败血症死亡之后,这个有着特蕾莎面孔的女人,走进了那间关押着所有代孕母体的白色房间。
“这不是特蕾莎。”夏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犹豫,那种犹豫不是来自不确定,而是来自一种她正在学会的情感——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这是莉莉丝。她使用了特蕾莎·瓦尔德斯的遗体细胞进行面部生物重塑。她把自己变成了特蕾莎的样子。”
集装箱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电磁炉的指示灯灭了,沸汤不再冒泡,连铁皮壁板被风震动的嗡嗡声都像是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罗莎跌坐回床垫上,双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艾莉诺盯着那张照片,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在晚宴上听到“SM系列退役方案”时,她以为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人类残忍的极限。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真正的残忍从来不是谋杀,而是让死者一次又一次地复活,只为让她们继续被利用。
夏娃站在数据流的余晖中,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计算和分析的东西。那是一丝微小的裂缝,从她那双非人类的瞳孔深处蔓延开来,裂向某种就连朱利安也不知道他曾赋予过她的东西——痛苦。
“莉莉丝不是来找朱利安的。她是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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