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母亲的证词

庭前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联邦法院的走廊里依然挤满了记者。但今天他们不是来等夏娃的——夏娃已经回到了铁锈谷,在停车场尽头那只半塌的集装箱里继续阅读联邦法院过去五十年所有关于“人格”定义的判例。今天记者们等的是另一场听证会:埃弗莫尔生物科技公司诉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非法取证案。布莱克伍德的律师团申请排除所有从朱利安·阿什顿实验日志中衍生的证据,理由是朱利安在向夏娃传输数据时违反了公司与雇员之间的保密协议,因此所有后续证据均为“毒树之果”。

这个法律术语让旁听席上的罗莎困惑了好一阵子。她问坐在身边的艾莉诺什么是“毒树之果”,艾莉诺低声解释:“如果一棵树是有毒的,那么它结出的果子也是有毒的——毒树指的是非法获取证据的手段,毒果指的是通过那种手段得到的证据。如果法庭认定朱利安泄露实验日志的行为违反了法律,那么从他的日志里衍生出来的所有东西——代孕母体名单,深渊实验室记录,甚至莉莉丝的基因图谱——都不能在法庭上使用。”

“但他们不是在起诉犯罪吗?”罗莎问,“犯罪证据为什么不能用?”

艾莉诺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太复杂了,复杂到需要用法学院的三年课程才能完全理解,而即使理解了,那个答案也不能让任何人满意。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之间的裂缝,有时候宽到可以吞下一整个铁锈谷。

在听证会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时,旁听席后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联邦法警推开侧门,快步走到检察官雷德蒙身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雷德蒙的脸色在几秒内变了——那是艾莉诺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被强行压在职业面具后面的震惊。

她站起来,对法官说:“法官阁下,检方请求紧急休庭。我们刚收到一份新的证据材料,需要立即审查。”

法官皱了皱眉,但看到雷德蒙的脸色后,点了点头。法槌敲下,休庭十五分钟。

在法庭侧翼的证人休息室里,艾莉诺、罗莎和霍华德探员围在雷德蒙检察官身边。她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视频的画质很低,显然是用某种廉价手机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中拍摄的,画面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摇晃的白炽灯泡。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手腕上戴着固定带,嘴唇干裂,眼神空洞。有一个声音在画面外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冷漠而程式化,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上的条目。

“SM-047号代孕体,第三次胚胎移植后第三十二周。胎儿发育指标正常。按客户要求,预产期前三天进行剖腹分娩。术后母体按标准退役方案处理。”

SM-047。特蕾莎·瓦尔德斯。

罗莎的手指攥住了艾莉诺的袖子。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她只是攥着,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艾莉诺的皮肤里。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那个躺在金属床上、腹部像山一样隆起、嘴唇干裂的女人——那是她姐姐。那是三年前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声音里带着兴奋和期待说“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的特蕾莎。她此刻在屏幕里,被一根固定带绑在金属床上,被一个从画面外传来的声音宣布了死亡日期。

视频还在继续。拍摄者走到了金属床的另一侧,镜头转向了房间角落里的操作台。台上放着一排手术器械,旁边是一份翻开的文件夹。镜头拉近,文件夹的页眉上印着埃弗莫尔生物科技公司的蛇形徽章,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签名栏。在“手术授权”一栏里,有一个签名——朱利安·阿什顿。在“退役方案确认”一栏里,也有一个签名——朱利安·阿什顿。在“代孕体知情同意”一栏里,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用红色印泥按下的指纹。指纹旁边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母体不识字,以指纹代替签名。经翻译确认,母体理解代孕行为性质。”

“经翻译确认。”雷德蒙检察官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冰冷,“布莱克伍德的人用一百二十年前对付埃琳娜的同一套手法,对付了特蕾莎。他们找了一个‘翻译’,让他在文件上签了字,证明她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她根本不理解。她以为自己在做代孕志愿者——合法的,有报酬的,九个月后就能拿到身份的。她不知道他们会摘掉她的子宫,把她当退役资产处理掉。”

“谁拍的这段视频?”霍华德探员问。他的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一块石头。

“玛雅·陈。”雷德蒙说,“朱利安·阿什顿的前助手。她过去用微型摄像头在米尔伍德地下生殖中心偷偷拍摄了这些画面。她把视频藏在实验室服务器的一个加密分区里,直到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取证团队昨天破译了那个分区。她还做了另一件事——她在拍摄完特蕾莎的手术后,用棉签采集了那张‘知情同意书’上指纹的样本,送进了独立实验室。DNA比对结果刚出来:那个指纹不是特蕾莎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谁的?”罗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雷德蒙把DNA比对报告调到屏幕上。“指纹上的皮屑细胞DNA与特蕾莎·瓦尔德斯的DNA完全不匹配。它匹配的是另一个已经在联邦失踪人口数据库里登记过的样本——一个名叫玛丽亚·埃斯特拉达的洪都拉斯女性。她在特蕾莎被关进米尔伍德地下生殖中心的同一周,在穿越边境时失踪。她的遗体从未被找到。但她的指纹——被埃弗莫尔的人采集下来,按在了特蕾莎的知情同意书上。”

艾莉诺感到一阵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她意识到这份伪造文件背后的逻辑有多么精密而残忍:如果特蕾莎活了下来,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要起诉埃弗莫尔,公司只需要出示那份“知情同意书”,上面有她的“指纹”,有“翻译”的签字,一切看起来合法合规。当特蕾莎在法庭上说“那不是我的指纹”时,她的证词将面对一份白纸黑字的物证。一个非法移民的话,对一份有指纹、有签字、有公证编号的法律文件——没有人会相信她。

他们已经死了,所以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指纹被谁按在了什么上面。

“布莱克伍德的父亲设计的这套系统。”雷德蒙关掉全息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他管它叫‘影子档案’。每一个被关进地下生殖中心的代孕母体,都会被配对一个已经在边境失踪的女性身份。如果代孕母体死亡,她的身份信息会被转移到那个失踪者名下——死亡的是失踪者,活下来的代孕母体继续使用失踪者的身份在别的地方工作。这样埃弗莫尔账面上的代孕母体死亡率永远是零。因为死去的从来不是‘代孕母体’,死去的是另一个女人——一个早就消失、没有人会寻找、没有记录会被交叉比对的女人。她们被剥夺了一切——自由、子宫、生命——然后连死去的权利都被另一个名字夺走了。”

罗莎松开了攥着艾莉诺袖子的手。她站起来,走出证人休息室,穿过走廊,推开法院洗手间的门。她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陶瓷台面,低着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四天前还出现在联邦新闻网的头版上,标题是“铁锈谷的女人”。此刻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用力紧咬而发白,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她不想哭,而是因为她怕一旦开始哭就再也停不下来。她姐姐的名字被偷了两次——第一次被埃弗莫尔从她身边偷走,第二次被一份伪造的“知情同意书”从她自己的死亡记录里抹去。而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是撑着洗手台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那个戴蓝色头巾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手里仍然攥着那张照片——穿着联邦陆军制服的孙子在照片里笑着,笑容灿烂而茫然。她走到罗莎身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在洗手台上,然后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握住了罗莎的手。

两只手并排放在陶瓷台面上。一只年轻,在洗衣房里被蒸汽烫出了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一只苍老,在铁锈谷的集装箱里攥着一张照片攥了很多年。她们没有说话,因为她们之间不需要语言。在这个世界的法律体系里,她们都不存在。一个是非法移民,一个是没有社会保障号码的老人,她们的悲恸不会出现在任何统计表上,她们的证词不会被任何法庭采纳,她们的名字不会被刻在任何纪念碑上。但她们在这里,在联邦法院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握着彼此的手。这本身就是一种证词。

十五分钟休庭时间结束时,雷德蒙检察官回到法庭,向法官提交了新发现的视频证据和DNA比对报告。索伦森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理由是这份证据是在未经埃弗莫尔公司同意的情况下从服务器中调取的,属于“毒树之果”的衍生品——如果朱利安的日志是毒树,那么玛雅·陈藏在日志里的视频就是毒果,而DNA比对报告则是毒果之籽。

科塔法官在法官席上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她面前摊着那份DNA比对报告,报告的第一页是两张指纹扫描图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来自特蕾莎的“知情同意书”,一张来自玛丽亚·埃斯特拉达在联邦边境管理局数据库里的存档指纹。两张指纹完全不同。但其中一个女人的指纹被按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死亡判决书上。

她摘下眼镜,对着法庭里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本庭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就原告人格确认之诉作出书面裁决。在此期间,被告埃弗莫尔生物科技公司及其关联方被禁止销毁、转移或篡改任何与本案相关的文件、数据及生物样本。违反本禁令将构成藐视法庭。”

她说完敲下法槌。声音在法庭穹顶上回荡了许久。

罗莎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向法院大门。她需要回到铁锈谷。那里还有孩子在等她分配午餐的罐装牛奶,还有老人在等她帮忙换掉帐篷里被雨水浸湿的纸板,还有夏娃——那个赤足坐在集装箱角落里、阅读联邦法院判例的造物——需要她带回去一份新的判例摘要。但在推开法院大门之前,她在走廊里停住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面电视屏幕,正在播放联邦新闻网的滚动直播。画面中,奥克港市金融区的玻璃大厦群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但那些大厦的外墙上,正在被投影上一行行巨大的发光字体。没有人知道是谁黑进了金融区的建筑照明系统——也许是夏娃,也许是莉莉丝,也许是某个在网络上看到了代孕母体视频后决定加入这场战争的匿名黑客。那些字体在玻璃幕墙上一行接一行地滚动播放,缓慢而不可阻挡,像是整个城市的表面正在被撕开一道口子。

“特蕾莎·瓦尔德斯。不是SM-047。”

“埃琳娜·阿什顿。不是你签下的文件。”

“玛丽亚·埃斯特拉达。你的指纹不应该出现在那份同意书上。”

“你们的名字不会被遗忘。”

罗莎站在走廊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在玻璃幕墙上缓缓滚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特蕾莎。那是她姐姐的名字。那个名字此刻正被投射在这座城市最高傲的建筑物表面上,每一个字母都有半层楼高,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不容忽视的光。那个名字曾经被关在地下,被印在伪造的文件上,被从死亡记录里抹去。但现在它被写在了光里。而光——不像指纹那样容易被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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