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空中裁决

帕克斯顿上校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一张卡片,而是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白色的射频识别卡,卡面上印着蓝色的国防部徽章和一行褪色的序列号,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插拔过很多次。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它,没有立刻推过来。

“这张卡不是我的。”她说,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低到只有帐篷里的几个人能听到。“它属于基地安全官马斯特森中校。今天凌晨,他把重型设备推上跑道的命令传达给我之后,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想当面问他——为什么。他不在。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推土机作业方案,方案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写着他的名字。卡片就放在方案旁边,插在电脑主机的读卡器上。他把卡忘了。或者说,他走得太急,来不及拔。”

她把卡片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杰克的掌心。卡片很轻,一片塑料的重量,但杰克感到它的分量比它应有的要重得多——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那种一个陌生人把一份自己积攒了十二年的沉默交到你手上时,你所感到的沉甸甸的责任。

“马斯特森中校的授权级别是三级。三级足够打开地下四号仓库的外层安全门,但不够打开服务器机房的加密锁。服务器机房需要五级授权——基地指挥官级别。”帕克斯顿收回手,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但没有喝,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费尔顿的权限是几级?”

诺亚在费尔顿的平板上快速翻找。费尔顿的系统配置文件里存储了他全部的访问权限记录——不是以明文形式,而是以加密证书的签发等级标注。诺亚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几行代码,找到了答案。

“费尔顿的证书由国防部生化防御项目认证中心签发,授权等级是四级。四级不够打开服务器机房的五级加密锁。”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外面,医疗队的呼喊声、担架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某个病人在半昏迷中喃喃念出的祈祷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帐篷的帆布缝隙里渗进来,像一首没有指挥的杂乱交响乐。

“四级和五级之间差了什么?”杰克问。

“差了一个人。”潘恩说,把笔记本合上。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法庭上的抑扬顿挫,而是一种被消耗过后的平淡——那种平淡不是冷淡,是经历了足够多的失望之后,对现实保持的最低限度的期待。“基地指挥官。只有他或者她拥有五级权限。而这个人在今天凌晨下达了把重型设备推上跑道的命令——如果埃利斯的情报是准确的——这个命令来自温斯罗普或者温斯罗普在国防部的联系人。所以基地指挥官不太可能主动帮我们打开服务器机房的锁。”

诺亚把手伸进自己的背包里,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那支杰克一直放在离心机旁边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镀金的笔夹,里面装着琥珀酰胆碱。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个被遗忘在桌上的棋子,突然被人重新拿起来放在了棋盘中央。

“我之前问过你,”诺亚对杰克说,“这支笔是给谁准备的。你没有回答。”

杰克看着那支钢笔。他想起了费尔顿——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用这支笔指着考德威尔的前联邦调查局特工,在死之前把自己的指纹按在平板上,给了他们解锁触发脚本的最后一块拼图。费尔顿说这支笔是给考德威尔准备的。但他死了。笔留了下来。

“它本来是为考德威尔准备的。”杰克说,声音很轻,“费尔顿登机时带着它,任务是让考德威尔在飞机上消失,让文件跟着一起消失。他没有用。他把笔给了我。现在——”他把笔从诺亚手中拿过来,夹在衬衫口袋里,“现在它是为另一件事准备的。不是杀人。是让人开口说话。”

艾拉从帐篷门口走进来。她刚从临时分诊区回来,白色工作服的袖子上沾着一小块新的血迹——那是帮一个军医按住穿刺点时留下的。她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但没有追问钢笔的事,只是走到帕克斯顿面前,用一种空乘特有的、温和但不可拒绝的语调说:“上校,我需要知道基地指挥官的名字。”

帕克斯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拧开矿泉水瓶盖,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水迹在金属桌面上慢慢蒸发,字母的边缘开始模糊,但在完全消失之前,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名字。

阿利斯泰尔·罗伊斯。上校。圣马修海军航空站指挥官。

“他在哪?”杰克问。

“今天凌晨,重型设备被推上跑道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指挥中心。”帕克斯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军人在发现自己追随多年的上级可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时,那种混合着失望和自责的情绪。“指挥中心在塔台下方,混凝土掩体结构。外层有防爆门。你需要他的权限才能进服务器机房,而他在防爆门后面。”

诺亚把费尔顿的平板屏幕转向所有人。他在卫星地图上调出了圣马修基地的布局图,放大了塔台区域。塔台是一座四层高的混凝土建筑,指挥中心位于地下两层,入口只有一个——通过塔台一层的电梯间下行,经过一道防爆门和两道安全门,才能到达指挥中心的核心区域。

“防爆门需要什么授权?”杰克问。

“和服务器机房一样——五级。”帕克斯顿说。

杰克把钢笔从衬衫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和帕克斯顿的授权卡并排摆在一起。两张薄薄的塑料卡片——一张能打开地下四号仓库的外层安全门,一张能打开指挥中心的电梯。但没有五级授权,他们连罗伊斯的面都见不到。

“我来解决。”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帐篷门口。埃利斯·沃克站在那里。他已经把沾满机油和泥土的工作服换掉了——帕克斯顿让护士给他找了一套备用的医疗防护服,白色的,尺寸太大,袖子卷了好几圈。他的眼镜还是那副厚重的旧眼镜,但在晨光中,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是被囚禁了几个月的囚徒的眼睛。它们是一个终于有机会做某件事的人的眼睛。

“我在仓库里整理了几个月的数据。”埃利斯走进帐篷,站在帕克斯顿桌前的空位上。“我几乎把所有文件都做过了索引。其中有一批文件标记着‘基地内部通讯记录——圣马修指挥中心’。我在索引这些文件的时候,注意到一个规律——罗伊斯上校的通讯记录中,每隔一周的周四晚上十一点,他会收到一封来自同一个地址的加密邮件。邮件的加密协议和斯特林集团法务部的加密协议完全一致。我把这个规律记在了索引备注里。”

“你有权限打开邮件内容吗?”诺亚问。

“没有。但我记住了邮件的时间戳和加密协议类型。如果你能用费尔顿的四级权限登录仓库服务器,你就可以根据这些时间戳定位到邮件的存储位置。然后——”

“然后我们可以用费尔顿的权限读取这些邮件。”诺亚把话接了过来。“费尔顿是斯特林企业安全部的高级调查员。他的四级权限足够读取斯特林法务部发出的所有加密通讯。如果罗伊斯和斯特林之间存在秘密通讯记录,这些记录就存储在仓库服务器上,而费尔顿的证书可以打开它们。”

潘恩从诺亚手中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遍埃利斯标注的索引条目。他的眼睛在屏幕上来回移动,嘴角紧绷的线条逐渐松弛下来,像一个律师在证据堆里终于找到了一直在找的那条关键材料。

“如果这些邮件可以证明罗伊斯在知情的情况下协助斯特林转移证据、伪造实验记录、向国防部隐瞒病毒研发项目的真实目的——那么罗伊斯面临的是军事法庭的叛国罪指控。这个指控足够让任何一个军官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他不是军官。”帕克斯顿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是上校。海军航空站指挥官。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是在这座基地里度过的。他从少尉升到上校,用了三十年。三十年来,这座基地就是他的生命。如果他的职业生涯因为叛国罪而结束——”

“那他也许会想要一个交易。”杰克说。

圣马修基地的指挥中心位于塔台地下的混凝土掩体内。掩体建于冷战高峰期,设计标准是承受近距离核爆炸的直接冲击。墙壁厚达两米,由钢筋混凝土和钢板交替层叠而成。唯一的入口是一道液压驱动的防爆门,重达十吨,需要五级授权才能开启。杰克站在电梯间的尽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钢铁大门,感觉自己站在一堵被压缩过的山面前。

他把帕克斯顿的授权卡插入了电梯间墙上的读卡器。卡片上的蓝色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绿色。电梯门开了。四个人——杰克、诺亚、潘恩和考德威尔——走进了电梯。按照计划,诺亚会使用费尔顿的平板接入地下四号仓库的无线网络,从仓库服务器中提取罗伊斯和斯特林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埃利斯留在分诊区,用帕克斯顿的授权卡带着艾拉和玛格丽特去仓库入口,准备在通讯记录到手的同时进入仓库,开始数据上传。

电梯在沉默中下行。诺亚已经开始在费尔顿的平板上操作。他先连接上了仓库的内部无线网络——信号强度三格,足够稳定。然后他用费尔顿的四级证书通过了服务器的初级认证,进入了索引界面。埃利斯标注的索引条目被整齐地列在屏幕上方,每一个都带有精确的时间戳和文件编号。

“我找到了。”诺亚的声音在电梯间里回荡。“罗伊斯上校的加密邮件——一共四十七封。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最近的一封——是今天凌晨。”

“今天凌晨?”潘恩皱起眉头。

“飞机起飞后不到一个小时。邮件主题:圣马修跑道封锁方案。发件人是洛厄尔·温斯罗普的加密账号。收件人是罗伊斯上校的指挥中心邮箱。”诺亚用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邮件的内容在解锁后逐行显示出来。“邮件内容:已确认目标航班携带泄露文件起飞。按备用方案执行——重型设备封锁跑道,阻止航班降落。如无法阻止降落,启动检疫程序,扣押全部电子设备,隔离期十四天。文件在隔离期结束前不得离开基地。签名——温斯罗普。”

电梯门开了。指挥中心的前厅空无一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在低频的电流声中发出昏暗的白光,照着一排排排列整齐的金属办公桌。桌上的电脑屏幕全都黑着,键盘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这座指挥中心在过去几个小时内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被遗弃了——大多数工作人员被调派到跑道上去处理紧急迫降,只留下核心操作人员在防爆门后面的核心区域里。

杰克走到防爆门前。门上有一个对讲系统,防爆玻璃覆盖的摄像头镜头正在闪着红色的指示灯。他按下了对讲键。

“罗伊斯上校。我是杰克·肖。前格伦维尔警局凶案组警探。我有你需要知道的信息。”

对讲系统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男性声音响起了,带着一种被疲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闷。

“肖先生。你的航班在没有得到降落许可的情况下迫降在我的基地里。跑道上被推了一辆燃料拖车。跑道末端的引导灯系统被人动了手脚。现在有十几个未经授权的民间记者在我的停机坪上架设卫星设备。你对这些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有。”杰克说。“你的跑道上被推了重型设备,是因为今天凌晨你收到了一封来自洛厄尔·温斯罗普的加密邮件,要求你封锁跑道。你执行了命令。但你的安全官帕克斯顿上校没有完全执行——她让医疗队把消防车开走了,只留了一辆推不动的燃料拖车。你的仓库里关着一个叫埃利斯·沃克的年轻人,他在你们推重型设备的时候通过通风管逃了出来。现在他正在带着我们的律师进入你的仓库,准备把你和温斯罗普之间全部四十七封加密邮件上传到全球十几个服务器上。罗伊斯上校——你的叛国罪证据已经在外面的平板电脑里了。我现在站在你的防爆门外,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交易。”

沉默。比之前更长的沉默。防爆门上的摄像头红灯急速闪烁了几次,然后停了下来。

然后,液压系统开始运转。防爆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十吨重的钢铁门体从中间开始慢慢分开。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橘色的——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老式台灯的暖光。

门里面,一个满头白发的高大男人站在一张堆满文件的金属办公桌前。他穿着海军航空站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是上校的银色鹰徽。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眼袋深得像两道刀疤。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心向下,手指微微发抖。

“交易。”罗伊斯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他很久没有吃过的苦药。“说出你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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