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站在跑道边缘,晨光从大西洋方向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自由记者协会的主编,名叫科尔曼·沃克,和埃利斯·沃克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那一刻,他们同姓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被某种更高力量安排好的细节,让在场所有听到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半秒。
“你是埃利斯的父亲?”考德威尔问。
“不是。”科尔曼·沃克摇了摇头,手指拨弄着胸前那张过塑的记者证,证件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纤维。“但这个名字让我有理由听他说完所有的话。我收到加密信息的时候正在新埃利斯港的码头区调查一桩港口扩建腐败案。信息里提到的病毒参数我看不懂,但斯特林集团和国防部之间的秘密协议——那份协议里引用的几家公司名字,恰好和我在港口案里追踪的几家壳公司一模一样。所以我决定来。”
他身后的十几个记者已经开始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拍摄角度和采访对象。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记者蹲在飞机右翼下方,用手机拍摄襟翼作动器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撕裂口。一个戴着棒球帽的摄像师正在架设便携式三脚架,镜头对准了跑道中段那辆被遗弃的燃料拖车。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实习记者,拿着录音笔小心翼翼地走近玛格丽特,问她能不能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关于一千三百个教师的名字。
“你可以引用。”玛格丽特对他说,声音仍然虚弱但咬字清晰。“但引用的时候要用全称。科珀代尔教师联合退休基金。不是‘科珀代尔基金’,不是‘那个小镇的养老金’。全称。每一个词都重要。‘教师’说明我们的职业,‘联合’说明我们站在一起,‘退休’说明我们把一辈子的劳动存进了同一个承诺里。这个承诺被撕碎了。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碎片拼回去。”
实习记者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他的字迹潦草但认真,像一个刚入行的学徒在抄写师父口授的配方。
圣马修基地的消防车和救护车已经开始将第一批需要紧急医疗救助的乘客转运到停机坪上的临时分诊区。这个分诊区是基地医疗队在接到迫降通知后临时搭建的,由三顶军用帐篷和几辆拖车组成,帐篷里摆着折叠床、氧气瓶和便携式心电监护仪。基地的军医们穿着全套防护服,在晨光中忙碌得像一群白色的工蚁。
艾拉站在分诊区的入口,把诺亚整理好的注射器清单交给了基地的首席医疗官——一个留着灰色短发的中年女军医,胸牌上写着“帕克斯顿上校”。帕克斯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艾拉,眼神里闪过一丝职业性的惊讶。
“这些解药是在机上复制的?”
“是的。”艾拉说,“用一台便携式离心机和几瓶生理盐水。操作者是一个辅修过分子生物学的律师。原材料是考德威尔从斯特林实验室偷出来的十四支成品解药,加上军方空投的十支。”
帕克斯顿沉默了片刻。她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对身边的护士下达了一连串简短明确的指令:优先处理第四批感染者中年龄较大和有基础疾病的患者;交叉免疫者暂时不需要解药,但需要隔离观察以确认病毒清除;解药注射必须由经过生化防护培训的军医操作,不能交由乘客自行注射。
“你做得很好。”帕克斯顿对艾拉说,声音里不再有职业性的距离,而是一个医生对另一个医生在战场条件下完成不可能任务的认可。“在机上那种条件下,静脉注射操作容易发生穿刺意外或感染。你一个人完成了将近二十次注射,没有一次失误。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空乘。”艾拉说,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而是某种被疲惫压住了的自嘲。“急救培训的内容包括心肺复苏和使用自动体外除颤仪。不包括在生化劫机事件中给四批感染者分批次静脉注射复制解药。”
“那你是在哪里学的静脉注射?”
“今天。”
帕克斯顿看着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艾拉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帐篷。
诺亚坐在分诊区边缘的一张折叠椅上。他把温控箱交给了军医之后,双手空下来,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连续几个小时操作离心机和移液管已经让他的指关节僵硬得像被锈住的铰链。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看着手指自己抖动的节奏,像是在看某种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外来物件。
潘恩坐在他旁边,摊开了笔记本,用那支银色的钢笔在纸页上继续写着什么。他的手也受了伤,绷带上已经渗出了新的血渍,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在写什么?”诺亚问。
“和解协议草案。”潘恩头也不抬地说,“飞机降落了,记者来了,文件会在今天之内被传遍全球。斯特林的法务部会立刻启动危机公关程序——他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试图庭外和解。他们会提出一个赔偿方案,用钱堵住原告的嘴,条件是原告放弃在法庭上公开全部证据。”
诺亚的眉毛皱了起来。“但我们已经有潘多拉文件了——抱歉,费尔顿的保险单,考德威尔的文件,温斯罗普的秘密协议。这些已经进入公共记录了。他们还怎么庭外和解?”
“他们会说——‘我们承认存在过失,但不承认存在欺诈。我们愿意支付赔偿金以弥补投资者的损失,但这只是为了避免冗长的诉讼程序,不代表我们承认任何指控。’”潘恩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背诵一本烂熟于心的法律教科书。“如果你接受和解,你就不能再在法庭上要求对他们的高管追究刑事责任。如果你拒绝和解,他们会把诉讼拖进程序迷宫,让你的原告们——那些七十几岁的退休教师——在等待开庭的日子里一个一个地老去、死去。”
“那我们怎么应对?”
潘恩抬起头,把笔帽拧上。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即将释放的专注。
“我们要先发制人。在斯特林提出和解方案之前,把证据递交到联邦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部门。一旦监管机构立案调查,和解就不能私下进行了——它必须经过监管机构的审查,而监管机构的审查会将所有证据记录在案。记录在案的证据不能被后来的和解协议抹去。这是制度设计上的一个后门,一个温斯罗普堵不上的漏洞。”
诺亚看着潘恩,眼神里不再是之前那种混合着敌意和依赖的矛盾情绪,而是一种逐渐成型的理解。这个曾经替温斯罗普打了六年官司的律师,现在正在用他对斯特林法务策略的全部了解,为科珀代尔的教师们设计一条反击路线。
跑道另一边,杰克站在飞机前轮投射出的阴影里,和考德威尔、埃利斯·沃克站在一起。埃利斯正在把基地地下四号仓库的位置画在考德威尔的卫星电话屏幕上。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从跑道末端缓冲区向西穿过一片废弃的停机坪,绕过一座被藤蔓覆盖的旧雷达站,进入基地西北角的一个地下掩体入口。
“地下四号仓库是冷战时期的弹药库,后来被改造成生物储存设施。”埃利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用虚线画出的矩形区域上。“斯特林把剩余的病毒样本和解药都储存在这里。不止这些——费尔顿的保险单里提到的那些国防部联合实验数据,原始实验记录,还有温斯罗普和国防部副部长之间的全部通讯副本,都在仓库的加密服务器里。他们把这些东西从斯特林总部转移到这里,是因为总部随时可能被法院搜查。圣马修在名义上是军事设施,民事搜查令进不来。”
“你怎么知道服务器里的内容?”杰克问。
“因为他们把我关在仓库里让我做数据整理。”埃利斯摘下眼镜,揉了揉被镜架压出红印的鼻梁。“我在被关押的几个月里,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服务器上的文件按日期分类、建立索引、标注关键词。他们需要有人整理这些数据,以便将来在需要时能快速检索。他们选了我,因为我是实验室助理,对专业术语熟悉,而且——在他们看来——我无路可逃。一个被关在地下仓库里、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人,不会构成泄密风险。”
“但你逃出来了。”考德威尔说。
“因为今天凌晨,仓库的守卫突然撤走了大半。”埃利斯说,“他们接到了某种紧急命令,要把基地跑道上的重型设备推上去阻止飞机降落。守卫离开后,我用实验室里找到的一根撬棍撬开了通风管道的检修盖。通风管道通向地面。我爬了将近两百米,从雷达站后面的一个排风口钻出来。然后我看到你们飞机的高度灯在天上闪烁。”
杰克想起卡斯帕在驾驶舱里看到的光点——那个在跑道末端用颤抖的手画着弧线的白色光芒。它不是一个信号,它是一个人用他仅有的工具——一个从实验室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手电筒——和一个在童子军里学到的旗语知识,在阻止一场灾难。
“服务器里的数据还在吗?”潘恩的声音从杰克身后传来。他已经合上笔记本走过来,听到了这段对话。
“应该还在。”埃利斯说,“他们把数据备份了多份,但来不及销毁。守卫撤退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随身装备。仓库的加密服务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才能删除数据。我的权限只能读取和索引,不能删除。有删除权限的人——大概是费尔顿那个级别的——在飞机上。”
费尔顿已经死了。这条信息在在场几个人之间无声地传递了一遍。费尔顿的指纹和虹膜随着他的遗体一起停放在后舱的机组休息区里,盖着卡斯帕机长的国旗。他的死亡关闭了一道门——删除数据的权限——但他在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帮诺亚解锁了平板,打开了另一道门。如果服务器里的数据可以被费尔顿的权限解锁,那么他的指纹仍然可用。
杰克转向埃利斯。“服务器接受外部终端接入吗?”
“接受。仓库里有内部无线网络,信号覆盖整个基地西北角。但加密级别很高。需要费尔顿的终端——他的平板上有预装的加密证书和私钥。”
诺亚已经把他的平板拿过来了。不对——是费尔顿的平板。他把它从温控箱旁边拿了过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触发脚本的确认页面。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系统设置。
“费尔顿的平板里预装了至少七个加密证书。其中有一个证书的签发机构是国防部生化防御项目专用认证中心。如果这个证书在有效期内——而且费尔顿在死前没有主动吊销它——我应该可以用它在仓库的无线网络范围内登录服务器。”
“登录之后你能做什么?”杰克问。
“复制所有数据。上传。”诺亚抬起头,看着跑道边缘正在架设卫星天线的自由记者们。“科尔曼·沃克带来了一台便携式卫星上行设备。他们用它来从现场发稿。带宽足够传输几TB的数据。”
杰克转身走向科尔曼·沃克。自由记者协会的主编正在指挥团队搭建一个临时发稿中心——两张折叠桌、一台柴油发电机、一台便携式卫星调制解调器和几台笔记本电脑。看到杰克走过来,他直起身,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
“你们需要什么?”
“你的卫星上行设备。我们需要从基地地下的一个服务器里提取数据。数据量大概几TB。需要多长时间?”
科尔曼看了一眼他的设备,迅速做了一个心算。“便携式卫星上行速度受限于天线口径。在这种纬度,这个天气条件下,每秒钟大约能传五十兆。几TB的数据量——可能需要十几个小时。”
“能不能快一点?”
“可以。分段并行上传——把数据拆分成多个流,分别上传到不同的境外服务器,然后在云端重组。我们协会有十几个成员都带着自己的卫星终端。如果全部并联使用,速度可以提升到每秒两百兆左右。几TB的数据——大概两三个小时。”
杰克点了点头。他回到飞机前轮的阴影里,把结果告诉了诺亚、潘恩和考德威尔。
“两三个小时。”考德威尔重复道。他低头看了看卫星电话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从飞机着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圣马修基地的军方人员正在跑道上四处忙碌——医疗队在转运病人,消防队在检查机翼损伤,基地安保人员终于在跑道末端找到了埃利斯·沃克推开的那个排风口。但还没有任何军方人员注意到地下仓库服务器里的数据。他们都在处理眼前的危机——迫降的飞机、感染的乘客、跑道上被推来的重型设备。
“我们有两三个小时的窗口期。”杰克说,“在军方意识到服务器被入侵之前,把数据全部传出去。一旦数据到了云端,禁令就彻底失效了。你不可能对十几个境外服务器和几百个下载节点同时申请禁令。”
“那我们怎么进入地下仓库?”埃利斯问。“仓库入口有加密门锁。需要基地安全官的授权卡和密码。”
杰克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艾拉。
艾拉正在分诊区帮助军医转运病人。她的白色工作服已经被汗水和消毒水浸透了多次,领口的纽扣松了一颗。杰克走到她身边,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了她一个问题。
“帕克斯顿上校——那个首席医疗官。你觉得她站在哪一边?”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帐篷里正在埋头处置病人的帕克斯顿——那个灰发女军医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年乘客做静脉穿刺,动作干净利落,对身边的护士下达指令时声音短促而清晰,但在面对病人时却会自动压低嗓门,变得柔软。
“她站在病人那一边。”艾拉说。
“那够了吗?”
“在军队里,站在病人那一边通常意味着和站在体系那一边冲突。但她还在给病人做穿刺——说明她选择站在这边。”
杰克带着艾拉、诺亚和埃利斯走进了分诊帐篷。帕克斯顿刚完成了一轮注射,正在用消毒湿巾擦拭手套上的血渍。看到四个人走进来,她挑了挑眉毛,用那种军医特有的打量伤员的眼神扫了他们一圈。
“你们看起来不像需要解药。”
“我们需要进地下四号仓库。”杰克说,他没有绕弯子。“仓库里存着斯特林集团和国防部之间秘密协议的完整数据。这些数据可以证明斯特林在科珀代尔基金案中故意欺诈,也可以证明国防部某些人帮助斯特林掩盖证据。埃利斯是从仓库里逃出来的。他知道入口的位置,但没有授权卡进不去。”
帕克斯顿沉默了很久。她把手套脱下来,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然后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在这个基地服役十二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坚定。“十二年来,我一直知道地下仓库里有东西。有时候深夜,会有没有标记的卡车从基地后门进来,卸下一些没有标签的箱子。我的上级告诉我那是‘后勤物资’,让我不要过问。我不过问了十二年。”
她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直到今天凌晨,我接到了紧急命令——把重型设备推上跑道,阻止一架民用航班降落。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是‘国家安全’。我做了十二年不问问题的军人,但这道命令我没法执行。我让我的医疗队把消防车从跑道两端开走了,只留了一辆燃料拖车在跑道中段——推不动。”
她看着杰克,眼睛里的灰色比她的头发更深,但更亮。
“我已经违反了命令。再多违反一个也不算什么。仓库入口的安全官授权卡——我可以给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数据公开之后,如果里面涉及到对病人造成伤害的实验——不管是我手下的士兵还是科珀代尔的教师——我要一份。我要交给军事法庭。不是国防部的内部听证会,是公开的军事法庭。”
杰克回头看了看诺亚和潘恩。两个律师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成交。”杰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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