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走到距离考德威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这个距离他测算过无数次——足够近到让对方感受到压力,又足够远到能避开突然的挥击。在格伦维尔的巷子里,这个距离救过他的命。
“你手上还有多少支那种东西?”杰克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问今天的气温。
考德威尔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预料过各种反应:尖叫、哭喊、愤怒的冲撞、瘫软在地的求饶。但眼前这个头发灰白、肩膀宽阔的男人没有做任何一件。他只是站在过道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松弛得像在公交站等车。
“十八支。”考德威尔说,“每人一支,刚好够这个机舱里值得活下去的人用。”
“谁来决定谁值得?”
“你们。”考德威尔抬手按下了头顶的服务铃。铃声在机舱里突兀地响了三声,像某种仪式的开场钟。“所有人。”
艾拉从那名倒地的乘客身边站起来。她的双手沾满那个人的汗和唾液,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她看向杰克,用眼神问了句:你搞得定吗?杰克几乎察觉不到地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机组注意,这里是乘务长艾拉·德弗罗。紧急情况。请机长接通广播系统,立刻。”
她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进驾驶舱。几秒钟后,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痕迹:“这里是机长雷·卡斯帕。全机乘客请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听从乘务人员指示。情况正在处置中。”
考德威尔仰头看向广播扬声器,像在听一首熟悉的老歌。等机长说完,他从内兜里取出一部卫星电话,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部电话里存储着一份加密文件。它详细记录了斯特林金融集团在科珀代尔教师联合退休基金交易中,如何故意隐瞒利益冲突,如何伪造风险评估报告,如何利用壳公司层层转移资产,最终导致一千三百名教师的毕生积蓄化为乌有。”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始终没有失控,像一个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的律师。“这些文件本应在三个月前提交给巡回上诉法院,但斯特林的律师团用了一个叫‘通用性’的程序漏洞,成功阻止了文件进入证据清单。”
年轻律师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睛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兴奋:“通用性?你是说集体诉讼认证阶段的通用性审查?这是证券法里最高层级的程序争议,联邦最高法院去年刚受理了一个类似的案子——”
“坐下。”杰克头也不回地说。
年轻律师张了张嘴,坐下了。
考德威尔继续往下说,目光扫过头等舱的方向:“法官裁定,原告在认证集体诉讼时,无法证明斯特林的虚假陈述对股价产生了具体影响。价格影响,他们管这个叫价格影响。一群穿着定制西装的人坐在桃木桌子后面,讨论教书的老人亏掉养老金的‘价格’。他们用了三个月时间论证,说那些虚假陈述并没有真正改变股价走势。所以文件不能作为证据。所以案子被驳回。所以一千三百人拿不回一分钱。”
老妇人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她的手提包从膝上滑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发黄文件,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旧天鹅绒首饰盒。她弯下腰去捡,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抓不住那些东西。
杰克蹲下来帮她。
他捡起文件扫了一眼。那是一份科珀代尔教师联合退休基金的收益凭证,印刷日期是二十年前。纸张已经脆了,折叠处快要断裂。封面上印着“保障您的金色年华”的宣传语,字体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烫金花体。
他把文件放回老人手里。她的手冰凉而枯瘦。
“我的名字是玛格丽特·科尔。”老妇人突然开口,声音颤抖但清晰。“我在科珀代尔中学教了三十八年英文。我的账户里本来有四十万。最后清算的那天,他们给了我一张七千块的支票,还不够付一个月的房租。”
头等舱那边没有人说话。那两个西装男僵直地坐在座位上,像两尊穿着西装的蜡像。
年长的那个——杰克后来知道他是洛厄尔·温斯罗普的私人法律顾问哈罗德·潘恩——用手按住同伴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出声。他们面前的折叠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气泡正在缓慢地消散。
考德威尔把卫星电话放在座椅扶手上。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规则。”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后舱病人的咳嗽声。杰克注意到,第二个倒下的人是一名年轻女性,大约二十五岁,长发,穿着一件印着艺术学院标志的卫衣。她的症状和第一个乘客一样:剧烈咳嗽,皮下渗血,眼球充血。艾拉把她平放在地板上,用毛毯垫着她的头。
“病毒合成周期是七个小时。从感染到症状完全爆发,足够让你们听完我要说的话,做出决定。解药我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位置。你们可以选择杀了我,翻遍整个飞机,赌一把能不能找到。但我要提醒你们,红色瓶子不止一种。有些是解药,有些是加速剂。”
考德威尔举起夹克,展示那些排列整齐的红瓶。它们在外观上一模一样。
“所以,让我们回到文明社会解决问题的方式。”他按下了卫星电话上的一个按钮。驾驶舱内的某个通讯设备发出了一声提示音。“机长先生,请您向全机广播,开启一个匿名电子投票。投票的问题是:是否同意将储存在这部电话里的文件发送给全球二十家主要新闻媒体。”
他停顿了一下。
“投票规则如下:十八岁以上乘客,每人一票。赞成票数超过全体有投票权乘客的半数,文件自动发送。我将在发送完成后立即公布解药位置,然后束手就擒。我随身携带的文件打印版和电子副本足以让任何法庭给我定罪。我不会反抗。”
“如果反对票超过半数,我会毁掉所有解药。飞机将在几小时后变成一架满载死人的棺材。而你们的死亡,会被定义为恐怖袭击的无辜牺牲品。没有人会去读那些文件。没有人会记得科珀代尔。”
驾驶舱没有回应。
考德威尔继续说:“弃权等于反对。沉默让罪恶继续,这是我从斯特林案中学到的法律真理。”
哈罗德·潘恩终于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清了清嗓子。多年的诉讼经验让他即使在威胁生命的关头,也能保持一种居高临下的语调。
“先生,我必须指出,你所描述的是一种极端的刑事犯罪。恐怖主义威胁不会为你带来任何法律意义上的正义。如果你确实掌握了斯特林集团的证据,正确的方式是通过法律程序提交,由法官在正当程序中裁决——”
“正当程序?”考德威尔打断了他。“你说的是那个花了三年时间讨论‘价格影响’的正当程序?那个允许你们用程序规则把证据挡在门外的正当程序?潘恩先生,我研究过你。你在过去五年里代理了七起针对斯特林的集体诉讼。你每一次都赢在程序上,从来没有一次进入实体审理。你的客户从未需要正面回答任何关于欺诈的问题。”
潘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没有否认。
乘务长艾拉已经安顿好了第二个病人。她站起身,转向机舱广播的对讲机:“卡斯帕机长,请回复。我们需要明确指令。”
一阵沉默。
然后机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公式化的措辞,只有一种老兵特有的直接:“德弗罗女士,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在我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我需要和这个人对话。”
“他就在过道里。”
“让他走近驾驶舱。保持五米距离,不许任何人靠近。”
杰克侧身让开。考德威尔往前走了一步,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内兜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杰克。那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卷起,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深棕色长发,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身后是一棵正在落叶的橡树。她在笑,但在眼睛深处有种疲惫,像知道冬天要来却还没准备好过冬的柴火。
“她的名字叫克莱尔·考德威尔。”利亚姆·考德威尔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科珀代尔中学的数学教师。被清算后,她跟着一群退休老师去斯特林总部抗议。保安推了她。她当时怀孕四个月。孩子没了。六个月后,她在高速路桥下——”
他没有说完。
杰克看着那张照片。他认得这张脸。在格伦维尔警局的停尸房里,他亲眼见过这双眼睛紧闭的样子。法医报告上写着“自杀”,但他看到了手腕以外的淤青。现在,六年之后,在一个三万八千英尺高空的铁罐子里,他重新面对这个案子。
“我认识她。”杰克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考德威尔转头看他。
“你谁?”
“杰克·肖。前格伦维尔警局凶案组。她的案子是我负责的。”
考德威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然后又迅速凝固。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杰克,最终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世界真小。”他说。
“是啊。”杰克把照片还给考德威尔。“把投票的事再说一遍。我对规则还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杰克的目光越过考德威尔,扫向头等舱里那两个僵硬的西装男,扫向年轻律师,扫向紧握手提包的老妇人,扫向地板上正在发着高烧的女孩,最后落在乘务长艾拉脸上。
她正看着他,眼神锐利而清醒。
“选票的边界。”杰克说,“谁来决定哪些人有资格投票,哪些人没有?”
考德威尔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三个乘客开始剧烈呕吐。那人坐在头等舱与经济舱交界处,西装面料被呕吐物溅满。他伸出手去抓同伴的胳膊,指尖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哈罗德·潘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袖口,脸色终于变了。
杰克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按在那人的颈动脉上。脉搏快而弱,皮肤灼热。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从症状出现到失去行动能力,不超过十分钟。这比他记忆里科珀代尔那场疫情要快得多。
他抬头看向考德威尔:“病毒的来源是哪?”
“斯特林旗下的一家生物技术子公司,名义上做疫苗研发,实际上——”考德威尔扯了扯嘴角,“他们在做反向工程。想知道病毒能多快扩散,好给自己卖抗体。克莱尔发现了账目异常,写了报告。那份报告和她的退休金一起被清算进了碎纸机。”
杰克站直身体。
整个机舱在发抖。不是气流颠簸,而是某种更深的、从内部发出的震颤。坐在不同座位上的人,西装和工装夹克,教师和律师,老年和青年,开始意识到他们共用同一套循环的空气,暴露在同一个看不见的威胁之下。
杰克走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从座椅口袋里抽出那本翻烂了的帕克小说,放在小桌板上摊开,翻到斯宾塞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所有人都有罪。但所有人都有选择。
他合上书,站起来,对考德威尔说:
“投票的事,你得给机舱里的人留出讨论时间。”
“我给了。七个小时。”
“我说的不是这个。”杰克转头看向艾拉,“我说的是,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说出——那些他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艾拉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下了通讯键。
“机长,这里是德弗罗。请准备投票系统。我们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程序。”
广播没有立刻回答。三秒之后,卡斯帕机长的声音重新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种沉入水面以下的疲惫。
“收到。三十分钟。用这段时间,说服所有人。”
窗外,三万八千英尺的夜空中,第一缕微弱的灰色正在云层边缘渗出来。
天快亮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