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传染速度

诺亚·陈说出“分子生物学”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杰克注意到这个细节——在格伦维尔审讯过几百个人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看一个人的手,而不是看他的嘴。嘴巴会说谎,手不会。诺亚的手正在把平板电脑放到座椅上,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副窄框护目镜,那是实验室里用的那种,镜片上有细小的划痕,说明它不是装饰品。

“大学辅修,主修是法律。”诺亚把护目镜戴上,“我父亲希望我当律师,我母亲希望我当医生。我两个都学了,然后发现两样都不够好。”

“现在够好了。”杰克说,“费尔顿,离心机在行李舱的哪个位置?”

费尔顿的呼吸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他靠在头等舱的皮革座椅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他仍然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用手指在平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灰色硬壳箱。考德威尔登机时托运的。行李牌编号——在他的登机牌背面。”费尔顿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离心机型号是斯特林实验室的便携式——CTX-4。操作面板有指纹锁。考德威尔的指纹。”

艾拉已经通过对讲机联系了驾驶舱。卡斯帕机长打开货舱的电子舱单,在密密麻麻的行李编号中锁定了那个灰色硬壳箱的位置。货舱位于客舱下方,从飞机中段的厨房地板可以通过一个维修通道进入,但那个通道的设计不是为了在飞行中使用的——它需要专用工具打开地板上的密封盖板。

“工具箱在机组休息区。”艾拉说,“我去拿。”

她转身的动作被杰克拦住了。

“你留下。费尔顿需要人盯着,解药需要人看守。”杰克解开袖口的纽扣,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我去搬箱子。这是我的活儿。”

他走过考德威尔身边时,从后者手中抽走了那张写有行李牌编号的登机牌。考德威尔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他坐在隔离区边缘的过道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姿态像一个在等待宣判的人。克莱尔的字条还揣在杰克的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杰克: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既是杀人犯,也是被害者家属。法律可以把这两者分得很清楚,但机舱不行。在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所有人都被塞进同一个铁罐子里,加害者和受害者的边界像云层一样模糊不清。

厨房地板上的密封盖板比杰克预想的更难打开。他跪在地上,用螺丝刀撬开四个角的紧固螺栓,汗珠从前额滴到金属地板上,立刻被机舱的干燥空气蒸发。盖板下面是铝制的梯架,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货舱里没有灯光,只有从客舱透过来的微弱橘色光线照在成排的行李架上。

他找到了那个灰色硬壳箱。箱子的外壳上贴满了航空公司的标签和条形码,但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红色三角标记——那是斯特林生物技术子公司的内部标识。杰克拎起箱子的时候,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而是液体在容器中摇晃的沉闷回声。

回到客舱,诺亚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用头等舱的折叠桌搭了一个临时操作台,铺上了一次性桌布——那是从厨房的餐具箱里找的。桌上摆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某个简陋版的大学实验室:酒精棉片、无菌手套、一次性移液管、几瓶医用生理盐水,还有艾拉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静脉注射套件。

杰克把离心机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它比普通的家用搅拌机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的外壳,顶部有一个圆形的盖子,盖子正中央嵌着一块小小的指纹识别屏幕。考德威尔走过来,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屏幕上。一道蓝光扫过他的指纹,离心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盖子自动弹开。

“好了。”诺亚深吸一口气,转向费尔顿。“我需要你告诉我每一步的操作参数。转速、时间、温度、试剂的添加顺序。”

费尔顿勉强撑起身体。他的呼吸里带着湿重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像把水吸进肺里。但他还能说话。

“第一步。取一支成品解药,用移液管抽取全部液体,注入离心机转子的硅胶管内。注意不要产生气泡——气泡会破坏蛋白酶的三级结构。”

诺亚照做了。他的手很稳,比他说话的声音稳得多。淡蓝色的解药液体在移液管中上升,在机舱的橘色灯光下折射出冷调的光。他小心翼翼地将液体注入硅胶管,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第二步。转速设定在每分钟一万两千转。温度四摄氏度。时间——”费尔顿咳了一声,身体向前弓起,一口粉色的痰溅在纸巾上。他盯着纸巾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说下去,“时间八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少了解药结晶不完整,多了蛋白酶会失活。”

离心机开始运转。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飞机引擎的轰鸣完全淹没,但诺亚还是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去听。像在听一个婴儿的心跳。

艾拉站在解药桌旁,看守着那十四支淡蓝色的注射器。在离心机运转的八分钟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玻璃管。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珍贵,而是因为它们在这个封闭的金属管子里变成了某种权力——决定谁能活、谁不能活的权力。而她必须确保没有人会扑上来抢夺这份权力。

八分钟到了。

诺亚打开离心机,用移液管小心地抽出分离后的上清液。硅胶管底部沉淀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在灯光下像糖霜一样微微闪光。那是蛋白酶结晶。

“第三步。用微量移液器将蛋白酶结晶转移到生理盐水中。比例是——一毫克结晶兑五毫升生理盐水。振荡二十分钟。温度保持四摄氏度。”费尔顿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个正在耗尽电池的收音机,“振荡器——离心机有内置振荡功能。按那个绿色的按钮。”

诺亚找到了绿色按钮。离心机的转子换成了振荡架,装有混合液的小瓶子在恒温槽中开始轻轻摇晃。二十分钟。

窗外,天边的橘色裂缝正在扩大。云层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又变成了灰白,像一幅正在被水冲刷的水墨画。太阳还在云层以下,但光已经开始渗透。这是杰克见过的最不合时宜的日出——日光如此干净而明亮,照进机舱之后却只照亮了地板上那一排排苍白而恐惧的脸。

考德威尔站了起来。他走到玛格丽特面前,弯下腰,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杰克听不到内容,但他看到玛格丽特抬起手,放在了考德威尔的手背上。那只干枯瘦削的老人手,和那只沾过病毒和解药的粗糙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短暂地交叠在一起。然后考德威尔直起身,走向头等舱。

他停在潘恩面前。

“哈罗德·潘恩。”考德威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嚼碎后才吐出来。“你为温斯罗普辩护了七年。你帮他拖延了六次庭审,删改了三份证人证词,把一份铁证如山的文件变成了法庭上被质疑的证据。你不直接杀人。你只是确保杀人的人不用负责。”

潘恩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座位上,抬头看着考德威尔,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奇异的解脱。

“你说得都对。”潘恩说,“我在法庭上用程序规则挡掉了你们的证据。我告诉温斯罗普如何应对质询,我设计了所有法律策略,我把你们的集体诉讼拖进了通用性的黑洞。我拿了他的钱,所以替他干活。这个等式很简单。”

“那现在呢?”

潘恩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亮的天色。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云层上的第一缕金色阳光,但那双眼睛本身是暗的。

“现在我想做一件事,不是替温斯罗普干的。”

他站起来,走向临时操作台。诺亚正在观察振荡器的读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潘恩站在他面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这是什么?”诺亚问。

“备份。”潘恩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清晰、带着那种让杰克深恶痛绝的训练有素的笑意。那是洛厄尔·温斯罗普的声音。

“……告诉费尔顿,科珀代尔的那个女人知道太多了。她找到了原始报告的复印件。我不想再见到她出现在斯特林总部附近。用什么方法无所谓。”

录音戛然而止。

整个机舱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咳嗽声都停了。

“这是我三个月前录的。”潘恩说,声音低得几近耳语,“我把它存在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保险柜里。本来准备在必要的时候用来和温斯罗普做交易——他如果敢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我就把这个放出去。但现在不用了。因为就算飞机落地,我走出这个机舱,温斯罗普的律师团队也会让我当替罪羊。这是他们的标准操作。”

他把录音笔放在诺亚的平板电脑旁边。

“现在它是你的证据了,陈律师。好好保管。”

杰克看着潘恩,这个在法庭上挡了他六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机舱过道里,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到一边,把一个足以摧毁他职业生涯的证据交给了代理科珀代尔教师的律师。他不知道这是良心发现还是纯粹的自我保全。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在死亡的逼近面前,这两者根本就是一回事。

振荡器停了。

诺亚取出小瓶,里面的液体呈现出极淡的蓝色——比原始解药的颜色浅得多,但在灯光下仍然清晰可辨。他用移液管抽取了五毫升,注入一支无菌注射器,然后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液体清澈,没有悬浮物,没有沉淀。

“第一支复制解药制备完成。”诺亚的声音仍然在发抖,但这次所有人都听出了发抖的原因——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狂喜的紧绷。

“先试用。”杰克说,“找第二批感染者中症状最重的人。”

艾拉接过注射器,走向隔离区。她选了那个穿艺术学院卫衣的年轻女孩,蹲下身子,用酒精棉擦拭她的手臂,找到静脉,推针,注射,拔针,按压止血。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他们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半钟的时候,女孩的呼吸开始变化。那种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逐渐慢下来,呼吸的深度增加了,胸腔的起伏变得平稳。又过了两分钟,她脸上的灰白色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苍白但不再死亡的肤色。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浑浊,但她看着艾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而清晰的声音。

“渴。”

艾拉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女孩喝了一口,又闭上眼睛,这一次是正常的睡眠,不是昏迷。

诺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还稳如磐石的手现在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成功了。他用一个辅修学位和一台偷来的离心机,在一架飞行的航班上造出了解药。

“一支成品解药可以做成五支复制解药。”他转过头对所有人说,“我们有十四支成品。如果全部离心复制,可以做出七十支。加上十四支成品,一共八十四支。”

“不够覆盖所有人。”杰克说,“但够救超过一半的人。”

“现在的问题不是总量。”费尔顿的声音从头等舱传来,每个字都带着肺里的水声,“是时间。复制一支解药,加上离心、振荡、注射,全程需要将近四十分钟。七十支复制解药,需要多次分批操作。一台离心机每次只能处理一支成品。而你们——”

他停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断气了。然后他用尽了力气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你们大概还有不到一小时。军方的时间窗口只剩二十分钟。解药复制完之前,战斗机可能已经发射了导弹。所以你们要做出一个选择——先救人,还是先向地面证明危机已经解除。”

机舱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卡斯帕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沙哑而急促:“军方加密频道更新了。他们要求我立即降低高度,改变航向,转向最近的美军基地。我告诉他们客舱内正在进行紧急医疗处置。他们给了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如果没有任何可以核实的证据表明病毒传播已被控制,战斗机将起飞。”

艾拉从隔离区站起来,手里握着已经空了的第一支成品解药的注射器。她看着离心机,看着诺亚正在准备下一支成品解药的手指,看着窗外正在急剧变亮的天空,最终把目光落在杰克身上。

“十五分钟够复制几支?”

诺亚飞快地计算。“最多两支。”

“两支够救几个人?加上成品一共不到二十份。离八十四份还差很远。”

机舱里有人开始站起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之前一直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别人做决定、别人分派解药、别人拯救他们的命。现在他们站起来了,脸上带着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混合着绝望和求生的复杂神情。

杰克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到了那支装着琥珀酰胆碱的钢笔。他的手指在金属笔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还没到时候。

他走到广播前,按住通话键,对全机乘客说了一句话:

“我叫杰克·肖。我是一名警探。我已经不再是警探了。但有一件事我还在做——确保没人在我面前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我需要你们所有人配合。不管你是头等舱还是经济舱,不管你是替斯特林工作还是被斯特林坑害,不管你在投票时选了赞成还是反对。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静脉准备好。我要确保这架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赌一把。”

他松开通话键,机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所有人都在鼓掌。但鼓掌的人足够多。他们不是在为他鼓掌。他们是在为自己即将赢得的那个“赌一把”的机会鼓掌。

诺亚把第二支成品解药放进离心机,按下了启动键。蓝色的进度条再次亮起,缓慢地滚动。

而费尔顿在头等舱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还在,但已经浅到几乎听不见。潘恩走过去,把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这个替温斯罗普做了七年脏活的人,在这个充满解药气息和消毒水味道的机舱里,正在一分一秒地滑向死亡。

杰克拿出那支装满琥珀酰胆碱的钢笔,放在离心机旁边。

诺亚抬头看着他。

“这是给谁的?”

“还不知道。”杰克说,“但它可能是我们和地面谈判的最后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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