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开始的提示音响过之后,机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和平,而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在断裂之前的那一毫秒里,一切都悬停在无声之中。
杰克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赌桌上拿到暗牌的人,不急着翻面。头等舱第二排靠窗的那个男人还在用纸巾捂着嘴咳嗽,肩膀一耸一耸的,节奏规律得过分。每次咳嗽之后,他的目光都会快速扫过机舱,像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监控摄像头。
杰克在格伦维尔见过这种咳嗽。不是病毒感染的咳嗽,而是装出来的——干咳的力度控制得太好,每次间隔的时间几乎一致,并且从不用胸腔发力,只靠喉咙挤压气流。真正的感染者会越咳越深,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弓起来,因为肺部在收缩,不是在演戏。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杰克站起身,走向后舱的临时隔离区。经过考德威尔身边时,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纸条是克莱尔什么时候写的?”
考德威尔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现在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一个交出了所有武器的士兵。
“她死前三天。”考德威尔的声音嘶哑而平板,像是在朗读一份早就背熟的证词。“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说斯特林派了人跟踪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总是在她公寓对面的咖啡店里坐着,读同一份报纸。她把照片拍下来了,发给我。我认出了那家咖啡店——它就在格伦维尔警局隔壁那条街上。”
杰克的后背微微绷紧。
“那张照片在哪?”
“在我的平板电脑里。”考德威尔抬起下巴,指了指头顶的行李舱,“灰色的那个。密码是克莱尔的生日。”
杰克没有立刻去拿。他先走到艾拉身边。她正在给第五个出现症状的乘客测量体温——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男性,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意识还清醒。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杰克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到的程度,“头等舱第二排靠窗,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你说过登机时也注意到了工装夹克。那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人?”
艾拉放下温度计,没有立刻回头。她假装在整理医药箱,用余光扫了一眼头等舱的方向。
“他登机时排在最后一批,没有带行李,只有一个公文包。”她低声说,“我让他填写入境卡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太稳了。一个咳嗽咳成那样的人,手不该那么稳。”
“公文包还在吗?”
“在。座椅下方。他一直没有打开过。”
杰克点头。他走向行李舱,打开考德威尔指定的那个灰色平板电脑。开机密码输入之后,屏幕上跳出一张锁屏照片——克莱尔站在一棵橡树下的全身照。就是考德威尔给他看过的那张。
桌面很干净,只有三个文件夹:照片、文件、未发送。
他点开照片文件夹。里面有两百多张照片,按日期排列。大部分是科珀代尔的老照片:教室、学生、毕业典礼。还有一些是克莱尔和考德威尔的自拍,两个人都笑得很笨拙,像所有不习惯镜头的老实人。
倒数第二张是一张隔着玻璃拍摄的照片。角度倾斜,画面偏暗,但足够清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咖啡店的卡座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他的脸被玻璃反光切成两半,但轮廓和头等舱那个咳嗽的男人一模一样。
杰克放大照片,看清了报纸的日期栏。六年零三个月之前。克莱尔死前第四天。
他退出相册,点开“未发送”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封草稿邮件,收件人地址是格伦维尔警局凶案组。
杰克点开邮件。
“我叫克莱尔·考德威尔,科珀代尔中学数学教师。我想举报斯特林金融集团涉嫌对退休基金投资人进行欺诈。我的丈夫利亚姆在该集团旗下生物技术子公司工作,他发现一批实验品被非法转移至私人仓库。我掌握了原始出库单据的复印件,以及温斯罗普先生签署的风险评估报告。在我提交这些材料的同时,我被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跟踪。他今天坐在格伦维尔警局隔壁的咖啡店里。我不知道他是否属于警方。我决定将证据寄给您——凶案组负责人杰克·肖警探。如果接下来我出了什么事,请不要相信自杀的判断。”
邮件的状态是:未发送。
杰克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关掉平板,合上盖子,把它放回行李舱。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积压了六年的愤怒,从一个女人的未发送邮件里爬出来,在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重新找到了他。
克莱尔·考德威尔曾经试图联系他。她选择了他。而那份邮件没有发出去——是她自己犹豫了,还是有人阻止了她,他永远不会知道。但他知道的另一件事是:她死的那天,他在格伦维尔警局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上司的电话,通知他科珀代尔的案子已经移交给了联邦调查局,他不需要继续跟进。
他被推开了。一封没有发出的邮件,一个被调走的警探,一条高速路桥下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证人。
杰克走回过道。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那种冷硬的平静,像一面被打磨过的石板。
“艾拉。”他朝她招了招手。
两人在头等舱与经济舱交界处碰头。杰克简单说了一遍纸条、照片和未发送邮件的内容。艾拉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小型手电筒。
“过去之后,我会假装给他检查瞳孔。”她说,“如果他没有感染症状,那他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人。交给我。”
杰克点头。两人一起走向头等舱。
潘恩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站起身挡住了通道:“你们在干什么?”
“检查所有乘客的症状。”艾拉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病毒在扩散,必须确定感染的范围。”
潘恩犹豫了一下,让开了。但他看向杰克的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头等舱第二排靠窗。中年男人还在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他看到艾拉走来,配合地摘下眼镜,露出因为揉搓而微红的眼眶。
“我很难受,”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加重了的气声,“从半小时前就开始咳嗽。能给我一杯水吗?”
“当然可以。”艾拉打开手电筒,俯下身,“请看着我的手指,不要动。”
光照进他的眼睛。
杰克站在艾拉身后半步,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的瞳孔在强光下的反应。正常的病毒感染患者,在高热和血氧下降的状态下,瞳孔会对光反应迟钝,收缩速度明显减缓。那是自主神经系统的早期损伤,装不出来的。
但这个男人的瞳孔在手电筒光照下迅速收缩,精准而敏捷。
艾拉关掉手电筒。
“情况还好。请多休息,有任何不适随时呼叫。”她微笑着说完,转身走开。走过杰克身边时,她几乎用气声说了两个字:“装病。”
杰克没有立刻行动。他需要更多信息。在执法十七年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人不会毫无理由地在生化劫持的航班上装病。这个人要么是考德威尔的同伙,要么是——斯特林的人。
他走到诺亚·陈的座位旁边。年轻律师正在紧张地盯着投票屏幕。目前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乘客投了票,结果尚未公布,但机舱里的气氛已经像被拧紧的螺丝。
“诺亚,我需要你查一个人。”杰克把声音压得很低。
“谁?”
“头等舱第二排靠窗。中年男性,戴眼镜。公文包放在座椅下方。帮我查斯特林集团法务部或安保部门的公开员工名录,看看有没有这个人的照片。”
诺亚的表情变了。他在平板上飞快地操作,调出了之前搜集的斯特林集团内部架构文件。那些文件是他花了三个月从公开披露材料、社交网络、行业会议合影中拼凑出来的,虽然不完整,但包含大部分中高层人员的头像。
他逐页翻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翻了十几页之后,他停住了。
“有。”他的声音变紧了。“利亚姆·费尔顿,斯特林集团企业安全部高级调查员。前联邦调查局外勤特工,专攻商业间谍调查与内部泄密防范。入职斯特林集团七年。他的直属上司是温斯罗普。”
杰克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拼起来。
费尔顿。克莱尔死前四天在她楼下监视的那个人。他出现在这个航班上,坐在头等舱,全程装病。他不可能知道考德威尔会劫机——如果他事先知道,斯特林集团会直接通知空警署阻止登机。他的出现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是冲着考德威尔来的,他是冲着考德威尔手上的东西来的。
那些文件。
斯特林集团早就知道文件流失了。他们派了前联邦调查局特工来追回文件。航班只是碰巧成了双方同时登场的同一个舞台。
杰克站起身。他需要在下一次投票结果公布之前,撬开费尔顿的嘴。
广播里传来卡斯帕机长的声音。
“全体乘客请注意,投票将在五分钟后结束。尚未投票的乘客请尽快操作。投票结果将以匿名形式在屏幕公布。无论结果如何,请保持冷静。”
杰克穿过过道,走向头等舱。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他直接站在费尔顿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费尔顿先生。”
中年男人的咳嗽停了。不是突然停的,而是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缓缓放下捂住嘴的纸巾,露出下面一张线条冷硬的脸。没有了刻意的痛苦表情之后,他的眼神变得像两枚被打磨过的钢钉。
“你搞错了。”他的声音不再有气声。
“没有。”杰克说,“你为斯特林集团工作。你在克莱尔·考德威尔死前四天跟踪过她。你现在坐在这架飞机上,目标是拿回考德威尔手上的文件。我说漏了什么吗?”
费尔顿把眼镜摘下来,仔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个过程用了十几秒,在这十几秒里,他显然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前警探。
“你没说漏。”他最终说道,声音冷而平稳。“但你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
“我不是来拿文件的。”费尔顿把手伸向座椅下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杰克面前的折叠桌上。“文件已经不重要了。斯特林在今天凌晨零点零一分,向联邦破产法院申请了特别保护。温斯罗普辞去了副总裁职务,基金的所有资产被冻结。无论这架飞机上发生什么,那些教师拿不回钱。”
杰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破产保护令的复印件,法院的蓝戳还带着油墨的光泽。时间是零点零一分,就在飞机起飞前几个小时。
“那你来做什么?”杰克合上信封。
费尔顿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似于怜悯的神情。
“我是来处理考德威尔的。”他说,“不是法律层面的处理。是另一种。温斯罗普雇佣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有些人需要消失在被推平的土地上,这样新的大楼才能顺利开工。”
他靠回椅背,用纸巾重新捂住嘴,恢复了那副病重的样子。
但这一次他的咳嗽声不再是装出来的节奏。因为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真实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费尔顿低头看向纸巾。上面有一小块粉色的血迹。
他的瞳孔,终于开始缓慢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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