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
杰克·肖在格伦维尔警局学到的最重要一课,不是怎么开枪,不是怎么审讯,而是在有限的时间里让对的人说对的话。十七年的凶案组生涯教会他一个朴素的真理:人在压力下会露出底色,而底色通常不漂亮。
他站在过道中间,把机舱当成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审讯室。
“在投票之前,”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传遍整个经济舱,“我需要搞清楚几件事。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回答,我都会问。”
哈罗德·潘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已经恢复了镇定——至少表面如此。多年的庭审经验让他在被威胁生命时仍然能够调动一种职业性的威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但仍竖起鬃毛的猫。
“肖先生,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必须提醒在场的每一位:根据联邦法律,与恐怖分子谈判并参与其设定的所谓投票程序,可能构成协助恐怖主义活动的共犯行为。你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记录在黑匣子里,都会被未来的检察官反复播放。”
年轻律师抬起了头。他的法律文本还摊在膝盖上,荧光笔的墨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绿光。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脑子检索某个判例。
“潘恩先生说得对,但也不完全对。”年轻律师推了推眼镜,“被迫参与的投票在法律上属于胁迫下的行为,不能作为共犯的主观故意证据。问题在于——”他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正在帮助一个毁灭证据的金融家找法律漏洞,“问题在于胁迫的界定需要事后由法庭裁量,而我们现在没有法庭。”
“我们就是法庭。”考德威尔的声音从后舱传来。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在教堂里做礼拜。“一个随机抽选的陪审团。只不过这次没有法官指导你们该忽略哪些证据。”
艾拉从后舱的临时隔离区走回来。她的双手已经用消毒湿巾擦过,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那是皮下渗血留下的痕迹。感染者的数量已经增加到四个,全都被安置在经济舱最后三排,用毛毯和行李箱隔出一个临时隔离区。其中一人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粗重而不规则,像一台正在漏气的老旧风箱。
“我们需要加快速度。”艾拉压低了声音,只对杰克说话,“第一个感染者的脉搏已经降到四十以下。他的时间不多了。”
杰克点头。
他走到老妇人玛格丽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在格伦维尔,他审讯过吸毒过量的青少年、家庭暴力的施害者、在便利店偷啤酒的流浪汉。但最难审讯的永远是老人,因为他们不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因此也不会为了保住什么而说谎。
“科尔太太,”他说,“你在科珀代尔教了三十八年书。你教过的学生里,有没有人后来去了斯特林集团工作?”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有两个。一个在法务部,一个在市场分析部。都是好学生。去年校庆他们回来过,西装笔挺,开很好的车。”她的嘴唇抖了抖,“我教他们读莎士比亚,教他们《威尼斯商人》,教他们鲍西娅说——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像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
她抓紧了杰克的手,力气大得超乎她的身材。“他们坐在下面听我讲那些台词,却什么都没记住。”
杰克站起身,转向头等舱。哈罗德·潘恩已经坐回了座位,正在用湿巾擦拭袖口上的呕吐物。另一个西装男——他的助手,名叫马库斯·贝尔——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嘴唇的动作极快,像在默念一篇写好的危机公关稿。
“潘恩先生,”杰克走进头等舱的区域,“你和温斯罗普合作多久了?”
潘恩放下湿巾。“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杰克在他对面坐下。这是个微妙的动作——不是站着俯视,而是坐着平视。在审讯心理学里,平视意味着对话,俯视意味着施压。杰克现在需要对话。“因为坐在后舱的那个人,他的妻子死了。我见过她的尸体,就在格伦维尔的停尸房里,标签上写着自杀。但她的手腕上有防御性淤青,位置不对。有人在她死前握过她的手腕,很用力。”
潘恩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块沾满呕吐物的湿巾悬在半空。
“我不认识他的妻子。”潘恩说。
“你不需要认识。”杰克靠在椅背上,“你只需要告诉我,科珀代尔的交易报告是谁签的字。”
潘恩沉默了很久。久到机舱里的咳嗽声又响起了两次,久到艾拉走过来给杰克的咖啡续了杯,久到头等舱与经济舱之间的帘子被某个醒来的乘客无意中拉开,露出后舱一片压抑的混乱。
“我没有签字权。”潘恩终于开口,“温斯罗普签字。所有重大交易的结构设计都由他亲自拍板,包括那批用来对冲科珀代尔基金的信用衍生品。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你可能不想听的事实——”
他抬起头,与杰克对视。那双被多年诉讼磨得光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恐惧也不是傲慢的东西。是疲惫。
“即使文件公开,即使温斯罗普站在法庭上承认他故意隐瞒了风险,科珀代尔的那些老师也拿不回全部的钱。因为钱已经没了。它被分流到十二个离岸账户,经过六层衍生品包装,最终变成了新埃利斯港那些玻璃幕墙大楼的砖石和钢筋。这就是金融的魔法,肖先生。你可以把魔术师送上法庭,但变走的兔子不会再回来。”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云层正在从黑色变成深灰,天边有一条细细的橘色裂缝,像有人用刀片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说得对,”杰克说,“兔子变不回来。但魔术师被拆穿之后,至少不会再有人坐在台下掏钱买票。”
他站起身,走向驾驶舱的方向。他需要和机长谈一谈。
经过年轻律师的座位时,后者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杰克低头看去,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镜后面藏着一双远比外表老练的眼睛。
“我叫诺亚·陈。”年轻律师说,“在霍兰德与克雷默律师事务所做初级助理。我们在代理科珀代尔教师联合退休基金起诉斯特林集团的集体诉讼。”
杰克停下了脚步。
诺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输了。因为巡回法院采纳了斯特林的专家报告,认为虚假陈述与股价变动之间没有显著因果关联。我们缺少的,就是一份能够证明温斯罗普明知风险但刻意隐瞒的直接证据。如果考德威尔手上那份文件是真的——”
“你觉得是真的吗?”杰克打断他。
诺亚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标注着日期、账户代码、转账金额。杰克看不懂那些数字的意义,但他看懂了诺亚的眼神。那是一个花费了无数个深夜去追踪一行行数据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疲惫而亢奋,像淘金者在最后一铲子时看到了沙砾里的闪光。
“这些是我在过去三个月从公开披露文件中扒出来的交易记录。”诺亚用食指滑动屏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斯特林在科珀代尔基金清算前两周,通过三家壳公司买入了大量信用违约掉期,赌的就是基金暴跌。他们不仅知道风险,他们在做空自己的客户。”
“你告诉过你的上司吗?”
“告诉了。他们说需要直接证据,不能靠推论。推论不能通过集体诉讼的通用性门槛。”诺亚把平板放下,看着杰克,“考德威尔的文件,如果真的是从斯特林内部流出的原始风险评估报告——它可以把通用性的门槛砸个粉碎。”
驾驶舱的门开了。
机长雷·卡斯帕走了出来。他大概五十五岁,身材保持得不错,但脸上写满了长期跨时区飞行留下的刻痕。他看看杰克,再看看满机舱的混乱,最后目光落在后舱那个安静坐着的穿工装夹克的男人身上。
“我当了三十年飞行员,”卡斯帕的声音很低,只有杰克和艾拉能听到,“飞过战区,飞过政变中的国家,飞过满载瘟疫患者的撤侨航班。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你的决定是什么?”艾拉问。
卡斯帕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威士忌。在飞行中喝酒是违规的,但他显然已经不在乎规则了。
“地面上的命令是绝对不向恐怖分子妥协。”他把酒壶收回去,“空警署和军方正在讨论应急方案,包括——在某些条件下——由战斗机接管局面。他们给了我一个时间窗口:如果三个小时内无法解决,他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是什么意思?”诺亚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卡斯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杰克感到后脑勺发冷。他知道军方的“强制措施”意味着什么——一架满载乘客的客机如果被视为飞行的生化武器,击落它在操作手册上是有明确预案的。不是权衡之后的选择,而是一个填入表格即可执行的程序。
“所以我们必须在地面动手之前,内部解决。”杰克说。
“对。”卡斯帕点头,“这就是我下来找你们的原因。我不能在下命令投票——那违反所有我能想到的规章。但我可以默许你们进行某种形式的乘客协商。如果最终达成的结果能够解除危机,我可以在事后作证说这是我个人的判断失误。”
“你愿意拿职业生涯替我们兜底?”艾拉问。
卡斯帕笑了。那是一个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容,轻而薄,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
“职业生涯?我明年就退休了。这架飞机上有一个科珀代尔退休教师,她比我大十岁,却被偷走了退休后的一切。”他指了指那个老妇人所在的方向。“你说我该怎么选?”
广播响了一声。
是经济舱后排的呼叫铃。艾拉转身跑过去。
第四个感染者的状况急剧恶化。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抽泣,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像一个溺水者在水面上做最后的挣扎。他的手指甲已经变成了灰紫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而浑浊。
艾拉跪在他身边,用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测脉搏。几秒钟后,她缓缓放下他的手。
“他撑不过投票了。”她对赶来的杰克说。
杰克蹲下身,看着那个濒死的男人。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手上没有婚戒,口袋里露出一张登机牌——去新埃利斯港,探亲。他在这个航班上唯一的身份标签是:被考德威尔的病毒选中的随机样本。
“你叫什么名字?”杰克俯下身问。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杰克把耳朵凑过去。
“我叫——丹尼尔。”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板,“我妹妹——在新埃利斯——刚生小孩。她——不关她的事——也不关我的事。”
杰克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冰凉而潮湿。
“对不起。”杰克说。
丹尼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一个微笑,也许是痛苦的抽搐。然后他的手从杰克掌心里滑落,彻底失去了力气。
机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连咳嗽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杰克从后舱站起来,看着他垂下那双沾满死亡的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到过道中央。
考德威尔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但他握住卫星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
“第四个。”杰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名字叫丹尼尔。去新埃利斯港看刚生了孩子的妹妹。他和科珀代尔无关,和斯特林无关,和你——”他转向考德威尔,“和你妻子无关。”
考德威尔没有接话。
“这就是你要的正义?”杰克盯着他。
考德威尔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以为我没数过数字?我们镇上一千三百个教师,退休金被清零之后,三年内死了二十一个人。心脏病、中风、自杀。你的停尸房里躺过我妻子,但我的手机里存着另外二十个名字。”他停顿了一下,把卫星电话放在座椅扶手上,像放下一把卸了弹夹的枪。“我没有权利要求丹尼尔为我买单。但我也没权利要求克莱尔买单。可是她已经买单了。用她的命,和我们没出生的孩子的命。”
机舱里有人开始哭。是老妇人玛格丽特,她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几年的哭泣,从科珀代尔破碎的校舍废墟里一路压抑到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诺亚·陈站起来。他把平板电脑屏幕转向所有人,尽管大多数人看不到上面的内容。
“我是代理科珀代尔教师的律师。我可以确认——考德威尔说的数字是真的。二十一人死亡,记录在案。虽然没有人被以谋杀罪起诉,但每一个死者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基金清算有关联。”
哈罗德·潘恩站起来:“陈先生,你在违反客户保密协议——”
“我没有客户了。”诺亚打断他,声音第一次不再颤抖。“我的律所在两周前撤出了这个案子。他们说法官不支持通用性,继续诉讼没有意义。我今天是自费去新埃利斯港,把这些数据交给一个愿意接案子的公益法律组织。”
潘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杰克看着这一切,把所有人——老妇人,年轻律师,濒死的病人,失去妻子的复仇者,维护体制的律师,背负罪责的机长——都装进了脑海里的证据板上。
“三十分钟快到了。”艾拉提醒。
杰克走到广播控制面板前,按下了全机通话键。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机舱的每一个角落,前舱和后舱,健康和感染,有罪的和无辜的。
“现在,投票开始之前,我说最后一件事。我是杰克·肖。前格伦维尔凶案组。六年以前,一个名叫克莱尔·考德威尔的女人死在高速路桥下。法医说她是自杀。我说不是。但我没能证明。因为我被停职了。”
他松开通话键,深吸一口气,重新按下。
“这次我不会再被停职。因为这里没有职位可以失去。所以我将用我自己的方式,确保这架飞机上的每一个人的选择都被真实地记录下来。不管你们选择赞成还是反对,不管你们的理由是恐惧还是正义,我会确保投票的结果被公开,被传播,被放进每一份你们试图用程序规则挡在门外的证据清单里。”
他关掉广播,转向艾拉和卡斯帕。
“开始投票。”
头顶的显示屏亮了起来。每个乘客的座椅屏幕上弹出了两个选项:赞成公开文件,反对公开文件。蓝色的光标在两个选项之间闪烁,像一台被悬而未决的生命本身校准的天平。
杰克回到座位,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帕克小说。
在他翻开封面之前,他注意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不是他放的。
他展开纸张,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颤抖,像是写的人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手。
“头等舱第二排靠窗的人在装病。他没有咳嗽。他的瞳孔没有扩张。我见过这种病毒在科珀代尔的样子——不是他那样的。”
没有署名。但杰克认得这个笔迹。他在格伦维尔停尸房签收档案时,见过同一种字体写下的签名。
克莱尔·考德威尔的笔迹。
字条是从考德威尔那里传来的。
杰克抬起头,看向头等舱第二排靠窗。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正在用纸巾捂着嘴咳嗽——但他的眼睛,从纸巾上方的缝隙里,正冷静地观察着机舱里每一个人的反应。
他的瞳孔,确实没有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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