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肖在机场酒吧喝掉了最后一点波本威士忌,然后把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钞票压在杯底。酒吧电视里正播放斯特林金融集团的广告,一个银发男人对着镜头摊开双手,露出那种训练有素的笑容。杰克没看。他认识那个笑容背后的东西。
登机牌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但除此之外,这张纸什么都没告诉他。去新埃利斯港。单程。他在格伦维尔警局干了十七年,最后换来的是一封措辞客气的解职信和一个装满旧档案的纸箱。那些档案里有一份他始终没能结案的报告,死者的照片至今还钉在他记忆里。一个年轻女人,科珀代尔来的教师,在高速路桥下被发现,手腕上有整齐的切口,但淤青的位置不对。
法医说自杀。杰克说放屁。然后他就不再是警探了。
候机大厅里人不多。夜班航班总是这样,聚集着那些需要在天亮之前离开某地的人。杰克扫了一眼周围的乘客,出于习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像老狗闻到陌生人的气味就会竖起耳朵。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得过分的法律文本,用荧光笔在上面画线。每隔几分钟他就抬起手腕看表,那块表在荧光灯下反着冷光,像是某种身份的徽章。杰克猜他是个刚拿到执照的律师,正急着赶往某个重要庭审。这种人他见过太多,眼睛里还装着法学院塞进去的理想,没被法庭上的汗臭味熏过。
老妇人坐在离登机口最近的位置。她大概七十出头,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最好的那件外套——不是名牌,但熨烫得很平整,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珐琅胸针。她的手提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婴儿。她时不时摸一下包的搭扣,确认它还扣着。杰克看得出,那包里装着对她来说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退休金的文件,也许是房产证,也许是一沓已经不值钱的债券。
还有两个穿西装的家伙。他们坐在老妇人背后三排的位置,故意压低了声音,但杰克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片段。其中年长的那个留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说话时不断用食指敲击座椅扶手,节奏很快,像在敲击键盘。年轻些的戴着无框眼镜,脸上写满了焦虑,不停用纸巾擦着额头的汗。
“……温斯罗普先生说了,必须在开庭前搞定第三方的专家证人……”
“……那些教师的代理律师拿到了新的电子数据,天知道他们从哪搞到的……”
杰克往那边多看了一眼。温斯罗普。这个姓氏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了,但它一直挂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像一把生锈的钩子。洛厄尔·温斯罗普,斯特林金融集团的副总裁,科珀代尔教师联合退休基金亏损案的始作俑者之一。杰克当年调查那个女教师的死,线索兜兜转转,最后全都指向斯特林集团的一桩复杂交易。然后他的调查被紧急叫停,顶头上司告诉他,有些石头不该翻。
他翻开了。代价是他警徽上那十七年的分量。
登机广播响了,头等舱和需要协助的旅客优先。杰克没动。他看着那两个西装男站起身,整理好领带,拎起公文包走向优先通道。年轻律师也跟着站起来,把法律文本塞进背包,走路的步子很急,像怕错过什么。老妇人最后一个起身,她的腿似乎不太好,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手提包。
杰克喝完最后一口融化的冰块里的水,起身排队。
登机的时候,那个人撞了他一下。
力度不大,但很精准,像有人用肩膀的骨头故意顶了一下他的肩胛。杰克侧过身,看到一个穿旧工装夹克的男人从身边挤过。对方大概四十出头,面容削瘦,颧骨像刀背,眼窝深陷。他下巴上布满胡茬,不是那种刻意蓄的胡子,而是连续几天忘记刮的那种。工装夹克的肘部磨得发亮,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别针勉强扣着。
夹克口袋里露出一截东西。一个细长的玻璃瓶,拇指粗细,深红色,在登机廊桥的昏黄灯光下闪过一丝暗光。
男人很快就消失在机舱入口处。
杰克皱了下眉,但没停下脚步。他已经不是警察了。他提醒自己。
机舱是个密闭的铁罐子,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旧地毯和人的气味。杰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经济舱中部,靠过道。他把唯一的行李塞进头顶行李舱,那是一个用了十年的旧帆布包,里面只有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本翻烂了的帕克小说,还有一份没填完的新埃利斯港保安公司求职表。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那个被工装夹克撞了的位置——锁骨下方——隐隐发麻。
扣好安全带,他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杰克的耳朵里充满了引擎的轰鸣和压力变化带来的嗡响。他做过无数次起飞,但每次都会在爬升的瞬间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以前他以为是恐惧,后来他明白那不是恐惧,是警觉。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被困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铁管子里,万米高空,一旦出了事,没有人能救你。
机舱灯光暗下来,大多数乘客开始睡觉。杰克翻开那本帕克小说,读到斯宾塞在波士顿后湾区的巷子里揍翻两个小混混。他用食指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把自己暂时拽进另一个世界。
“先生,需要饮料吗?”
乘务长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黑发盘在脑后,胸牌上写着“艾拉·德弗罗”。她的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没有在笑。那是看过很多烂事之后才会有的眼睛。杰克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不是外表,而是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观察。
“咖啡,黑。”杰克说。
她倒咖啡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杰克能听见:“登机时,你注意到夹克男了。”
这不是疑问句。
杰克接过咖啡,看着她的眼睛。
“他口袋里有个瓶子。”他说。
“我也注意到了。”艾拉收好咖啡壶,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报告给了机长。他说航空公司没权力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搜乘客的身。我问他什么是证据,他说等出事的时候就有了。”
她拍了拍杰克的座椅靠背,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
杰克喝了口咖啡。味道很苦,但足够烫。
飞机在夜空中稳定飞行。舱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偶尔的咳嗽声。杰克透过舷窗往外看,只看到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看不到。他把椅子靠背往后调了一点,准备睡一会儿。明天到了新埃利斯港,他还有一长串的事要做:找住处,买一套像样的西装,去保安公司面试,然后想办法在陌生的城市里重新学会走路、呼吸、与人交谈。
这些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像在流沙里行走。
他刚闭上眼睛,后排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气管痉挛之后猛烈收束的声音,伴随着喉间液体翻涌的咕嘟响,像是有人淹溺在自己的呼吸道里。
杰克睁开眼。
咳嗽声没有停,反而越来剧烈。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安全带扣松开,有人站起身,座椅被撞得摇晃。杰克回头看去,一个男人弯着腰剧烈干咳,他用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涨成了紫红色。
他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大声叫喊:“他怎么了?他身上有病史吗?”
艾拉立刻赶来。她推开围观的乘客,蹲在那人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乘客的手指已经掐进皮肤里,指关节发白,呼吸急促而短促,嘴唇周围冒出细密的白沫。
“帮我把他放平!”艾拉喊道。
没有人帮忙。
两个西装男坐在更前排,没有回头。年轻律师似乎想起来帮忙,但刚站起来就被混乱的人潮挤了回去。老妇人捂住了嘴,手指发着抖。
杰克解开了安全带。
他穿过狭窄的过道,一只手按住座椅靠背借力,另一只手推开挡路的人。走到那排座位时,他看到乘客的脸已经变成青灰色,眼球向外凸出,双手从喉咙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颤,像漏电。
杰克握住艾拉的手腕:“病毒性呼吸衰竭。”
“你怎么知道?”她咬牙问。
“在格伦维尔见过。”
那是在科珀代尔。那年夏天酷热,污水倒灌,爆发过一次罕见的病毒感染。杰克记得医院走廊里挤满了发烧咳嗽的人,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汗水还有呕吐物混合的气味。
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经济舱尾部响起:
“请各位不要惊慌。”
所有人循声望去。
那个穿工装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他身上的夹克已经敞开,露出一排密密缝制的内兜,每个兜里都插着一支拇指粗细的红色玻璃瓶。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某种使命完成后的松弛。
手里握着其中一支,已经拔掉了塞子。
“这个航班上有一种经由空气传播的病毒,潜伏期十分钟,发作期六到七小时,达到顶峰后,所有没有解药的人将会死于呼吸衰竭。”
艾拉站起身:“你是谁?”
“利亚姆·考德威尔。”他说着,把空瓶放进夹克内兜。“科珀代尔人。”
杰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倒映着舱顶的橘色灯光,像两片即将被推平的墓地。
考德威尔抬起手,指向前排头等舱的方向,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机舱:
“我知道这架飞机上坐着什么人。我也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是买了这张票,以为自己只是去往某个目的地。”
他顿了一下。
“但没有人是清白的。没有人。”
话音刚落,第二个乘客开始剧烈咳嗽。
杰克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翻开的小说,封面上画着一个在雨中抽烟的侦探。他看看后排抽搐的身体,看看那个平静站立的人,再看看头等舱方向——那两个西装男正在拼命按铃叫空乘。
头顶三十八万英尺的夜空下,没有警笛,没有同事,没有法律。
他把小说合上,塞进座椅口袋。
然后走向考德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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