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顿说完那句话之后,机舱里安静了整整十五秒。那是杰克·肖职业生涯中经历过的最长的十五秒。在格伦维尔的巷战里,十五秒够他换三个弹匣。在审讯室里,十五秒够一个嫌疑人从沉默到崩溃。但在这架飞机上,十五秒只够所有人想清楚一件事:他们都是感染者。
诺亚·陈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显现出来——他拿起平板电脑,开始计算传播曲线。
“假设费尔顿说的是真的。”诺亚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流行病学模型,“改良版病毒在每一轮传染中复制速度加倍。第一轮感染者——也就是最早出现症状的那批——潜伏期大约十分钟。第二轮潜伏期五分钟。第三轮两分半钟。以此类推。”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按照这个加速度,从第一例症状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小时。如果机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一直在传播病毒——而它确实在——那么最晚到第五轮,所有人的潜伏期将缩短到不足一分钟。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这架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同时进入发病期。”
艾拉从解药旁边走过来。她把医药箱放在折叠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注射器、消毒棉、止血带、肾上腺素笔。一个乘务长在航空公司的急救培训中学到的所有技能,都是为了应对心脏病发作、气流颠簸造成的骨折、热咖啡烫伤。不是这个。没有任何培训教过她如何在一百多个感染者面前分配十四支解药。
“十四份解药。”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一百二十七名乘客加上机组人员,大约一百三十五个人。十四份解药,意味着超过一百二十个人拿不到。”
“除非解药可以稀释使用。”杰克说。
考德威尔摇了摇头。“不行。每一支注射器里的蛋白酶剂量是针对单个感染者的全部病毒载量精确配制的。稀释会导致药效不足,注射之后病毒仍然会在体内复制,最终还是会致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些解药是我从斯特林实验室偷出来的。”考德威尔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坦诚,“和病毒样本一起。研发这种病毒的团队同时研发了解药——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确保他们自己在意外暴露时能够自救。解药一共只有二十份。我偷出了十四份。另外六份还在实验室的冷冻柜里,距离我们一万两千公里。”
艾拉把那十四支淡蓝色的注射器在桌上排成一行。它们整齐地躺在一起,像一排等待被装填的子弹。
“我们需要决定谁先拿。”她说。
潘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走到解药前面,但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淡蓝色的玻璃管。
“我在法庭上花了三十年时间替客户决定别人的命运。”潘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离婚案里决定孩子归谁。破产案里决定哪家债权人先拿钱。证券欺诈案里决定什么证据可以被陪审团看到。我从来没有亲手递过解药给任何人。”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杰克,“这件事你做比我合适。”
“为什么是我?”杰克问。
“因为你是这架飞机上唯一一个在杀人之前会问为什么的人。”
杰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些注射器,每一支都封着一个小小的橡胶塞,上面印着斯特林生物技术子公司的标志——一个缠绕着双螺旋的字母S。费尔顿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种细小的哨音,像风从旧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第一批被隔离的感染者中,有两个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玛格丽特还醒着,但她的脸色已经发灰,皮肤上开始出现细小的红色斑点,像皮下毛细血管正在一根一根地破裂。
考德威尔走回到隔离区边缘,看着那些躺着的人。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丹尼尔的尸体被毛毯盖着,只露出一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皮鞋。利亚姆·考德威尔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我没想到会死人。”他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只有附近的人能听到。“我算过。我算过潜伏期和发病时间。按照科珀代尔那次疫情的数据,从感染到死亡大约需要十二个小时。而我们的航班时间只有九小时。我以为所有人都会在落地之前活着——只要投票结束,解药分发下去,所有人都有救。所有——人。”
他重复了“所有人”这个词,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个已经被打破的假设。
艾拉抬起头。“斯特林实验室的病毒样本——你没有验证过样本编号?”
“样本编号被刮掉了。标签上只剩下一个手写的批次代码。”考德威尔用手抹了一把脸,“我以为那就是科珀代尔的旧样本。费尔顿说得对,我是从他们那里偷的,但我偷到的是他们改良过的东西。”
“所以你一开始就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艾拉的声音陡然升高。
“我知道它能杀人。”考德威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不知道它能杀得这么快。”
费尔顿在头等舱发出了一声类似笑声的声响,但那笑声被咳嗽撕成了碎片。他靠在椅背上,西装领口松开,领带歪到一边,原本精心梳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一个花了七年时间替金融家做脏活的前联邦调查局特工,此刻看上去和一个流浪汉没有区别。
“你偷了最不该偷的东西。”费尔顿抹掉嘴角的血沫,“改良版是给国防部做的合同项目。他们想要一种能够在封闭空间中快速传播、不留痕迹的病毒,用于——我不说你也猜得到。解药只给操作人员预备。一共二十支,你拿走了十四支。剩下的六支还在军方手里,而军方不会把它用在平民身上。”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诺亚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着一种数据分析师的专业语气,“我们有十四支解药,一个不断加速传播的病毒,以及一个正在逼近的军方行动时间窗口。机长说过,如果三小时内无法解决,军方将采取强制措施。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杰克抬手打断了他。他转身面向头等舱,看着费尔顿。
“你手上有多少关于这种病毒的信息?”
费尔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加密平板,手指因为颤抖输入了三次才解开密码。他把屏幕转向杰克,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生化参数表:传播系数R0值、潜伏期衰减曲线、解药有效窗口期。
“改良版的关键参数都在这里。”费尔顿说,“有效窗口期是关键。解药必须在感染者出现明显症状后两小时内注射。超过两小时,即便注射解药,肺部的纤维化损伤也不可逆转。”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费尔顿看了一眼机舱后方的隔离区,目光在那些奄奄一息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第一批感染者——已经过了窗口期。注射解药也没用了。第二批还有大约三十分钟。第三批大约一小时。第四批——”他看向机舱里那些还没有出现症状的人,包括杰克、艾拉、潘恩、诺亚、考德威尔自己,“第四批是最多的。当潜伏期加速到最后一轮,你们所有人都会同时发作。到那时候,十四支解药只能救十四个人。其余的全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
杰克闭上眼睛,用两根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他在格伦维尔警局接受过危机谈判的训练,知道在封闭空间的人质事件中,最重要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管理预期。让被困的人相信他们有机会,他们就不会失控。一旦他们相信没有机会,门还没有被撞开之前,里面的人就会互相残杀。
但现在他无法管理任何预期。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沉默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老妇人玛格丽特从座椅上站起来,扶着椅背,一步一步走到过道中间。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的腿脚不好,而且她的肺里已经开始有积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漏气的风箱。但她站直了身体,面向所有人。
“我教莎士比亚。每一年都教。每一年都讲到《暴风雨》里的那句——‘地狱空荡荡,魔鬼都在人间。’直到去年,我才明白这句话说的不是地狱。”她环顾机舱,目光掠过考德威尔、潘恩、费尔顿、诺亚,最后落在杰克身上。“它说的是选择。魔鬼不在另一个世界,魔鬼在每一次选择里。考德威尔先生选择了劫持飞机,这是魔鬼。费尔顿先生选择了替坏人掩盖真相,这是魔鬼。温斯罗普选择了偷走我们的钱,这也是魔鬼。”
她深吸一口气,咳嗽了一阵,但摆手拒绝了艾拉的搀扶。
“我曾经恨过他们所有人。现在我不恨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我发现恨也是一种魔鬼——它会让你以为你有权利用别人的命来换取你要的公正。”她看向考德威尔,“丹尼尔死了。四个人死了。他们和科珀代尔毫无关系。他们没有偷走我们的养老金。你杀了他们,不管你的理由有多正确,你杀了他们。”
考德威尔的脸在灯光下变得像石膏一样苍白。
玛格丽特转向所有人:“在投票的时候我投了赞成公开文件。因为我希望真相被看到,哪怕代价是别人的财富受损,哪怕代价是金融市场崩溃。那也是魔鬼。但在那个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有救。我以为解药够用。现在我知道不够。那就要重新做一次选择。”
她走到放满注射器的桌子旁,拿起一支解药,把它举过头顶。
“我知道这样说会让你们觉得我很蠢。但我活了七十二年,我想明白了——在科珀代尔被推平之前的那个时代,我们的规则很简单。老人先走,让年轻人活下去。”
她把注射器放回桌面,推向了那个穿着艺术学院卫衣的年轻女孩——此刻正躺在隔离区,意识模糊,长发散落在地毯上。
机舱里没有人动。
杰克看着玛格丽特。他见过很多人在死亡面前的本能反应:有人跪下祈祷,有人尖叫,有人试图贿赂上帝,有人变成野兽。但他极少见到一个人,在自己的血液正在被病毒侵蚀的时候,把解药推给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科尔太太。”杰克开口了,声音粗糙而低沉,“你不必这样做。”
“我知道。”她说,“这才叫选择。”
这时,驾驶舱的门突然打开了。
卡斯帕机长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酒壶,但这一次没有喝。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飞行指令——军方的加密通讯。
“地面时间窗口已经缩短了。”卡斯帕的声音沙哑而硬朗,像用砂纸打磨过的木板,“军方刚才发来最后通牒。三十分钟内,如果这架飞机不能证明危机已经解除,战斗机将升空拦截。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种病毒一旦进入人口密集的城市,传播速度足以在七十二小时内造成全球性疫情。他们的风险评估模型说,一架飞机的牺牲是可接受的。”
他把那张纸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所以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三十分钟之内做完。”他看向杰克,“之后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杰克弯腰捡起纸团,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一行行命令代码,每一个字都冰冷而精确,像手术刀。他把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和那张克莱尔的字条放在一起。
“诺亚。”杰克转向年轻律师,“你刚才说你建立的病毒传播模型预测了所有人的潜伏期。你有没有做另外一个模型?关于解药的分配方案?”
诺亚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在平板上操作。几十秒后,一个模拟结果显示在屏幕上。
“如果我们按照症状出现的时间顺序分配解药,第一批感染者已经超出窗口期,解药对他们无效。如果不给他们,解药可以用于救第二批和第三批感染者。但从道德上讲——这意味着放弃已经昏迷的人。”
“如果按照优先级分配呢?”艾拉问,“比如老人和孩子先拿?”
“那就是主观判断,无法找到所有人都认同的标准。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没有任何先例支持特定群体的优先权。”诺亚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止分析,“如果按照随机抽签,可以在统计学意义上实现公平,但实际操作中几乎不可能让所有人接受抽签结果。”
“也就是说,”杰克总结道,“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我们只是选择让谁死。”
“不。”考德威尔突然开口了。所有人都转向他。
“还有一种选择。”他从夹克内兜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注射器,不是卫星电话,而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纸张很旧,折叠处的纤维都快断裂了。
“这是我从实验室偷出来的原始病毒株编号和对应解药配方。”考德威尔展开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分子式、蛋白酶序列和合成路径。“解药只有十四份成品,但如果有人能看懂这份配方,并且飞机上有相应的基础药物和化学试剂——理论上,解药可以被临时合成。”
所有人都看向费尔顿。
费尔顿靠在椅背上,瞳孔正在缓慢扩大,但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惨淡的、近乎嘲讽的微笑。
“我是商业间谍,不是生化专家。我能认出病毒,但我造不出解药。”他咳了一声,这次咳了很久,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干,“不过考德威尔——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不止病毒和成品解药。你还偷了一台便携式离心机。它在你的行李里,对不对?”
考德威尔的表情变了。
“那台离心机——”费尔顿一字一顿地说,“可以分离解药中的蛋白酶结晶。如果你把一支成品解药放进离心机,它能分离出纯净的蛋白酶晶粒。然后你可以把晶粒分成五份,每一份注入一瓶生理盐水,在四摄氏度下振荡二十分钟——就能得到五支稀释解药。”
“你说过稀释没用。”艾拉皱起眉。
“稀释没用是指把注射器里的液体直接分成几份,因为总剂量不够。但如果你用离心机提取结晶再重新溶解,蛋白酶可以保持活性。这不是稀释,这是复制。”费尔顿停了一下,呼吸越来越重,“一份成品解药,通过离心再溶解,可以制造出五份有效解药。十四份成品乘以五,就是七十份。”
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用力睁开,像是用最后的意志力在支撑。
“离心机在行李舱。你们需要把它拿上来。还需要一个懂生化操作的人。我快不行了。但配方和步骤都在这台平板里——找一个动手能力强的人,我可以最后教一次。”
机舱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一个人。
诺亚·陈推了推眼镜,举起手。
“我辅修过分子生物学。”他的声音仍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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