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手术后第三周,宫本瑛介在樫山家主宅的设备管理室里度过了他的第一个正式发薪日。
工资明细是通过内部邮件发送的,一张电子表格,上面用清晰的数字列出了基本月薪、加班补贴、交通补助和社会保险扣除额。他在电脑屏幕前看了很久。不是看数字——数字他已经在心里算过无数遍——而是看那张表格最底部的一行小字:“本月实际支付额:286,450日元。”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不需要在凌晨四点的鱼市里搬箱子挣到的钱,不需要用被冰水泡烂的手指去换的钱,不需要在大沼的借据上按下指印才能拿到的钱。他用打印机打了一份出来,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与那五只纸鹤放在一起。
石崎课长在这一天正式将锅炉房的日常维护完全移交给他。移交仪式没有任何正式的书面文件——石崎只是把他叫到锅炉房,将那把磨损得厉害的铜质钥匙从自己的钥匙串上解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这把钥匙跟了我二十多年。现在归你了。”宫本接过钥匙,感觉它比看上去更沉。
这意味着他不再需要跟着石崎后面巡检——他可以独自负责整座主宅最核心的设备区域。锅炉房的运转日志从这一天开始由他独立填写,燃烧器的压力读数、水温曲线、燃气消耗量,每一项都需要在早晨六点和晚上六点各记录一次,签名,归档。
他喜欢这个工作。锅炉房在地下,安静,温暖,管道里流动的热水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呼吸。在这里,他不需要与任何人交谈,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他只需要用万用表测量电压,用扳手拧紧松动的阀门,用抹布擦掉压力表玻璃面板上的灰尘。这些动作不需要思考,但需要专注——那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某一件具体事物上的专注,对于过去几个月里一直生活在高度紧张和精密计算中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的休息。
有一天傍晚,他在锅炉房记录水温时,由真又来了。她穿着那件素灰色开衫,手里照旧端着一杯红茶,坐在锅炉房角落里那把石崎放了二十年的旧木椅上。她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宫本巡检。锅炉的火焰在耐火砖上投下橙色的光,将她的轮廓勾勒成温暖的剪影。
“我祖父说,锅炉房是整座宅子里最诚实的地方。”她喝了一口红茶,“管道热了就是热了,冷了就是冷了。压力表的指针不会说谎。他说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不说实话的人打交道——政客、商人、律师。只有锅炉房里的东西,该怎样就怎样。我小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我去英国读书,住在寄宿学校的宿舍里,冬天暖气坏了,没有人修,我在房间里冻得发抖,就想起了祖父说的这句话。锅炉不会说谎。人会。其实——”她顿了顿,“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珠宝不会说谎。但它会让人说谎。”
宫本从锅炉前直起身,看着她。由真的目光落在压力表的指针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婚礼当日那种被聚光灯照亮的塑料般的光泽,只有一种安静的、正在消化某种疲惫的坦诚。
“我丈夫——婚礼后我们就没见过几次面。他太忙了,或者说是装得太忙了。我倒不在乎。我跟他的婚姻本来就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两个家族需要这场联姻。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有时候,夜深了,我一个人在这座宅子里走,会觉得这宅子真大。祖父说锅炉房是最温暖的地方,但温暖不是陪伴。”
“您有很多人陪着。”
“工作人员。执事、安保、司机、厨师。他们都很专业,都很礼貌,都叫我‘小姐’。但这不一样。”她站起来,“对不起,又说多了。你是来修锅炉的,不是来听我抱怨的。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那天在陈列室里把那颗石头放下了。如果你没有放下,九条给你的那把钥匙就会作废,信托基金就不会存在,你现在不会在樫山家工作,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有时候我回想起那一天,觉得所有事情都悬在一根线上。你选择了往回走,所以今天我能坐在这里,跟一个不叫我‘小姐’的人聊天。这也是一种缘分。”
由真说完转身离开,铁梯上响起她轻盈而稳重的脚步声。
宫本看着她消失的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锅炉房的运转日志填写完毕,关上锅炉房的门,锁上那把铜质钥匙。
入职满一个月的那一天,宫本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固定休息日。不是鱼市按日结算的“今天不搬就没钱”,不是工地按工期安排的“下雨天就停工”,而是一个明确印在排班表上的、带薪的休息日。上午他去了银行,开设了人生中第一个定期储蓄账户,将工资的一部分存进去作为小雪的康复储备金。存折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银行的徽标,翻开第一页的第一行数字是“100,000”——不是一笔巨款,但他看着那个数字,想起自己在鱼市搬一箱鱼能赚四十日元,搬一万箱才能赚到这个数。
从银行出来后,他去了一家常盘区边缘的不动产中介公司,看了两间出租公寓。第一间在一栋老旧木造公寓的二楼,朝北,墙壁上有霉斑,与锈水区的铁皮屋相比没有太大改善。他只看了一眼就摇头了。第二间在常盘区南侧,是一栋钢筋混凝土公寓的四楼,朝南,一室一厅,有独立的浴室和厨房,窗户对着一个小公园而不是排污渠,阳光照在地板上,反射出温暖的木色。房东说租金是每月六万五千日元,押金两个月,礼金一个月,不需要保证人——樫山财阀开具的工作证明足以替代。他需要在凑够押金和礼金之后再搬进来。但他已经能想像小雪坐在那扇朝南的窗户前折纸鹤的样子。
下午他去了一趟绫濑市立病院。小雪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正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进行术后第一次下床行走。她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挪动,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病号服上别的银色纸鹤胸针在走廊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今天走了多远?”宫本问。
“从病房门口到护士站,一个来回。”小雪喘着气坐回床上,脸上有汗水,但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康复师说再过一周就可以不用助行器了。她还说,我做手术之前折的那些纸鹤,她想拿去给儿科病房的其他小朋友看。她说那些纸鹤能让人不那么害怕。”
宫本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纸鹤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折的所有纸鹤,从用处方笺背面折的歪歪扭扭的那些,到用彩色折纸折的长翅鹤,每一只她都留着。她从中挑了几只最好看的,让宫本带去儿科病房。宫本拿着纸鹤走出病房时,在走廊里碰到了田中护士。田中护士正推着药车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程式化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像是看到了某种久违的、让人欣慰的东西的表情。
“宫本先生,您妹妹恢复得很快。佐伯医生说,如果继续保持这个进度,她可能不需要一个月就能出院。这段时间你们真的很不容易,但总算是熬过来了。您妹妹经常跟护士们提起你,说你以前在鱼市搬箱子,手被冰水泡烂了都不休息。她还说,等她好了,你要带她去看琉璃海。我们都很羡慕。”
宫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将纸鹤交给田中护士,请她带去儿科病房。田中护士接过纸鹤,轻轻放在药车最上层——在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品盒和输液管之间,那些彩色的小纸鹤显得格外明亮。
傍晚他回到铁皮屋,发现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樫山家的车——那辆车他认识,是九条上次来医院时保安描述的品川牌照的黑色进口轿车。九条站在铁皮屋门口,没有穿平时的执事制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便服,手里没有平板电脑,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的表情比平时在执事室里更放松,但放松里藏着某种宫本不太熟悉的东西。
“今天不是公事。”九条说,“有件事情,我认为应该告诉你。关于黑田最近的调查。他在进行婚礼后安保漏洞的全面排查时,发现了另一个内应,不是你也不是濑户口。一个翠光酒店前厅部的副经理,已经在樫山家工作了六年。这个人利用职务之便,在婚宴前三个月向外界泄露了樫山家安保布防的详细信息,包括珠宝展示环节的具体时间节点和护送路线,换取了一笔不小的报酬。黑田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明天就会向樫山家高层提交正式的调查报告,并同时向绫濑市警方报案。”
宫本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收紧。他不知道这件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那个前厅部副经理不是濑户口,不是工程部的内应,不是他们链条上的任何一环。但紧接着,九条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人供出了一个同伙。他的供述中提到了一个外部中间人的代号——‘渡船’。”
宫本的呼吸停了一瞬。渡船。赤松用来联系的那个国际珠宝走私中间人,那个只通过加密文字通讯、每次交易都派出不同代理人的灰色存在。他与那个人只通过赤松有过一次文字接触——而且那条消息在十秒后就被系统自动销毁了。
“他供出‘渡船’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在供述里同时提到了你。没有名字——他用了某种代号,说‘渡船’曾经通过他联系过一个来自绫濑市港区的买家,代号‘深海’。而这个代号,是在他私藏的一份手写纸质备份名单中发现的——这份名单记录了他经手的每一条交易线索,以及与外部中介的联络人代号。黑田在追查他的通联记录时,在他的办公室暗格里搜到了这份名单,连同他的个人账本和几份伪造的安保通行证。”
九条将信封递给他。宫本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份手写名单的翻拍,上面确实出现了“深海”两个字。照片上还有用红笔标注的日期——那笔联系发生在他第一次去赤松仓库之后不久。也就是说,那个副经理在“渡船”的某个交易环节中看到了宫本的代号,将其记录了下来。他没有直接参与宫本的计划,但他知道“深海”这个代号与翠光酒店的婚宴有关。
“黑田还没有查到‘深海’就是你的代号。但他已经将这份名单作为调查报告的附件提交给了高层。明天报告正式提交后,内部调查会进一步扩大。他提出要调阅所有接触过赤松的相关人员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水——而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已经查到了大沼的名字,并且发现了大沼与你之间有过数笔高利贷往来。他能看到你在婚礼前的几个月内频繁借款,金额从数万到数十万不等,远超出你当时在鱼市的合法收入。”
宫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信封里的照片,手指在纸鹤的边缘停住了。九条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更慢,更谨慎。
“这份调查报告如果被提交给警方,内部调查会转为刑事案件。如果警方介入,大沼的账本、赤松的仓库、工程部那个人的工单和回收车安排,这些线索一旦被串联起来,参与预备行动的所有人——包括你和濑户口——都可能会因违反《刑法》强盗预备罪而被警方传讯调查。即便你最终没有实施抢劫,根据日本法律,为实施强盗而进行准备的行为本身就构成强盗预备罪。你进行过的每一步——购买设备、策划路线、取得工具——都可能成为检察官手中的证据。最高法定刑为五年惩役。即便因为情节特殊而减轻处罚,也可能会被判处缓刑或短期监禁。”
宫本沉默了很久。铁皮屋里只剩下屋外排污渠水流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你告诉我这些,是在帮我还是帮他?”
“我在给你时间。黑田的报告明天提交。今晚你还来得及做选择。”
宫本握着那个信封,感觉到五只纸鹤隔着布料硌在他的胸口。小雪明天就能不用助行器走路了。濑户口的母亲拆线后正在恢复。他在樫山家主宅的设备管理室有一份他从未想过能拥有的工作。这些日子——这些在深渊边缘被一只手拉回来的日子——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平静。而这份平静,正在被另一股力量重新推向深渊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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