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流程确认结束后,宫本有三天时间不在翠光酒店。
这三天是松永安排的“休整期”——婚礼前最后的空档,所有临时工在家待命,等待正式的排班表以短信形式发送到手机上。对其他人来说,这是难得的喘息机会。对宫本来说,这七十二小时比他生命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忙碌。
第一天,他去了绫濑市中央区的一家大型电器量贩店。
这家店共有五层,从家用电器到专业电子设备一应俱全。宫本穿着那件唯一体面的白衬衫,在安保设备专区来回踱步了近一个小时。货架上陈列着各种型号的家用监控摄像头、无线门铃和红外感应器——这些都不是他需要的东西。他需要的设备不会摆在开放的货架上。
一个年轻的男性店员注意到了他的徘徊,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宫本编了一套说辞:他在一家小型活动策划公司工作,最近接了一个户外活动的项目,需要采购一批无线通讯设备,要求信号稳定、抗干扰能力强,并且能在多个频道之间快速切换。
店员将他领到三楼的企业采购区。这里的设备比一楼专业得多——手持式对讲机、信号中继器、便携式无线电台,以及宫本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便携式信号干扰器。那是几款合法的商业级设备,用于在考场或会议室内屏蔽手机信号,覆盖范围有限,但足以在短时间内瘫痪一个小型区域的无线通讯。
“这款KX-2000的干扰范围是半径十五米,”店员指着一个黑色盒子介绍,“能同时阻断手机信号和大多数民用对讲机频率。价格是十二万日元。但如果你们是公司采购,我可以帮你申请折扣。”
十二万日元。宫本的账户余额还剩不到三万。他记下型号和规格,对店员说回去跟公司确认预算,然后离开了电器量贩店。
下午,他去了那栋没有招牌的四层楼房。
大沼正在办公室里吃便当,电视上播放着午间赛马节目。看见宫本推门进来,他将筷子搁在便当盒上,表情像是在看不速之客,又像是在看一个准时的债务人。
“不是还没到还款日吗?”
“我还需要再借一笔。”宫本在他对面坐下来。
大沼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房间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他端详了宫本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在烟雾后面眯起眼睛。
“上次的五十万还没还,又要借?你拿什么还?”
“这次不用现金。”宫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推到大沼面前。那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在图书馆和网咖里搜集整理的清单——几款便携电子设备的型号和市价,以及三家不同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我需要这些设备。但我自己去买太显眼了。你在港区经营这么多年,应该有路子能搞到二手或者没有序列号的货。”
大沼低头看了一眼清单,又抬头看宫本。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债务人,变成了打量一个他之前可能低估了的人。
“信号干扰器。无线电扫描仪。两套微型无线耳麦。”大沼缓缓念出清单上的项目,然后弹了弹烟灰,“这些不是用来搞户外活动的。”
“搞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弄到,以及多少钱。”
大沼沉默了很久。烟灰落在铁桌上,他伸手拂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铁柜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有标记的纸盒,放在桌上。
纸盒里是一台二手的信号干扰器,外壳有明显磨损,但保养得不错。型号比电器店里那款更老,天线接口处有重新焊接的痕迹。旁边还有一台便携式无线电扫描仪,屏幕上有细微的划痕,但按键和旋钮都完好无损。
“这些是之前一个客户抵押的。他的生意黄了,设备留在这里。”大沼弹掉烟灰,“两件打包,十五万。不要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
宫本检查了设备。干扰器的电池需要更换,扫描仪的频率范围覆盖了他在收音机里监听到的那个频道。两件设备都没有序列号标签——可能被撕掉了,也可能本来就没有。这正是他需要的。
“十五万。”宫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上次的借款里再扣一笔,总共欠你六十五万。还款期限不变。利息照旧。”
大沼盯着他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瘆人,但并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不带任何善意的认可。
“成交。”大沼将纸盒推过来,“两个月。一分不能少。”
宫本将纸盒抱在怀里,走出那栋没有招牌的楼。码头上的海风一如既往地腥咸,他将纸盒裹在外套里,换乘两趟公交,在当天傍晚回到了锈水区。
第二天,他把自己关在铁皮屋里,用从旧货商店买来的工具对设备进行改造。
干扰器的电池组被他拆开,替换成大沼额外提供的几节工业锂电池——比原装电池容量高出近一倍,但重量只增加了不到三百克。他将充电接口改装成与市面上常见型号兼容的规格,以便随时用移动电源补充电量。无线电扫描仪则与他自己改造的收音机进行了并联调试,最终形成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双频道监听系统:一台锁定翠光酒店安保的主频率,另一台实时扫描备用频率和附近的其他无线电信号。
微型耳麦是最难处理的部分。大沼提供的设备是二手货,其中一个耳麦的线路接触不良,信号断断续续。宫本花了整整四个小时,用电烙铁将断裂的焊点重新接好,又在耳麦外壳里加了一层从旧耳机上拆下来的隔音棉。当他将耳麦塞进耳朵、打开扫描仪测试时,附近便利店的店员对讲机通话清晰地传了进来。
他取下耳麦,手掌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黑暗中又点燃了一根火柴。
第三天下午,松永的短信终于来了。
“排班表已发送至个人邮箱。婚礼当日凌晨五点半集合,地点翠光酒店地下员工入口。迟到者直接除名。携带工作证、身份证、印章。禁止携带个人手机进入后场区域。”
宫本打开邮箱,下载了排班表附件。那是一份简单的表格,列出了婚礼当日所有临时工的岗位分配和值班时段。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设备支援组,值班时间从凌晨五点半到婚礼结束后两小时,即晚上十点。也就是说,他将在翠光酒店内部待超过十六个小时。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濑户口的名字——酒水搬运组,值班时间与他相同。
排班表的最底部,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特别提示:“婚宴当日,除樫山家私人安保团队外,所有后勤人员禁止进入西翼陈列室及周边十米范围。违者立即移交警方处理。”
宫本将这条提示看了三遍,然后将排班表收进铁盒。
傍晚,他去了医院。
小雪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一些——也许是新一轮药物起了作用,也许只是她在他面前强撑。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的不再是那本深海鱼类图鉴,而是一本从医院图书室借来的旧小说。封面是褪色的樱花和远山,书名宫本没有看清。
“哥哥最近好像很忙。”小雪说。
“新工作在适应。”
“累吗?”
“不累。”宫本在床边坐下,将一袋从便利店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下周的手术安排好了吗?”
小雪翻书的手停了下来。“安排好了。手术日期定在十六号。”
宫本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十六号。婚礼是下个月的十五号。手术在婚礼后一天。如果他失败了,那天他会和现在一样身无分文——甚至更糟。如果他成功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哥哥,”小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不用担心手术的事。医院说可以先做,费用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宫本站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硬,“手术不能拖。费用我会想办法。”
小雪抬头看着他。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安静。她没有追问“怎么想办法”,只是轻轻合上书,点了点头。
宫本离开医院时在走廊里碰到了田中护士。她正推着药车从病房出来,看见他便停下来。“宫本先生,关于手术费用的支付期限——”她犹豫了一下,“财务那边说,最晚要在手术前三天完成支付。也就是十三号。如果无法按时支付,手术可能会被推迟。”
十三号。婚礼前两天。
宫本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变得困难而浅薄。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串被按在枕头里的心跳。
回到铁皮屋时天已经黑了。宫本在屋里检查了所有设备——干扰器、扫描仪、耳麦、改装收音机,全部用防水布包好,放进一个从旧货商店买来的二手登山包里。然后他从登山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在网咖里用了一个下午时间制作的东西。
那是三张伪造的证件。
第一张是“翠光酒店设备维护许可书”,用从网上下载的模板修改而来,盖了一个模糊得恰到好处的印章。第二张是“樫山家执事室通行证”,完全是虚构的文件,但格式和字体参照了他上次在备品仓库纸箱里看到的行政文件。第三张最简单——一张空白的工作记录表,上面有翠光酒店保安课的抬头。
他不确定这些伪造的证件在关键时刻能否骗过任何人的眼睛。但它们至少能制造几秒钟的犹豫——而几秒钟,有时候就够用了。
宫本将证件放回登山包,拉上拉链,将包塞进床底。然后他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蔓延的水渍。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排班表上那行红色字体——“禁止进入西翼陈列室及周边十米范围。违者立即移交警方处理。”
禁止进入。这条规定意味着婚礼当天陈列室周边的警戒将是最高级别。正面接近几乎不可能。濑户口声称他能搞到门卡——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张门卡的使用时机也必须精心策划。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即使他们成功进入了陈列室,拿到了宝石,十五亿日元的钻石如何脱手?卖给谁?通过什么渠道?在绫濑市的黑市上,能吞下十五亿赃物的买家几乎不存在。而没有销赃渠道,那颗蓝钻就只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无法支付小雪的手术费,无法偿还大沼的债务,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但他不能停下来想这个。他必须先拿到它。只有拿到了,才有资格思考下一步。在拿到之前,所有的顾虑都是绊脚石。
屋外又开始下雨了。雨水敲击铁皮屋顶,声音密集而沉重,像无数根手指同时在敲打同一个鼓面。宫本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片他早已熟悉的黑暗。
在意识的深渊边缘,那团深海水母的蓝色荧光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比之前更大,更亮,几乎占据了他整个梦境。蓝色的光在水中缓慢膨胀,伸出无数条半透明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在光团的中心,那颗名为“海神之瞳”的蓝钻静静悬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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