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破碎的镜子

九号清晨,宫本瑛介在绫濑市立病院的收费窗口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窗口对面的女人穿着医院财务科的浅蓝色制服,胸牌上印着“主任·林”。她第三次将电脑屏幕转向宫本,上面显示着小雪医疗账户的欠费明细:手术费、麻醉费、术后监护费、住院费,扣除医保和减免部分后,个人负担总额为一百八十七万四千日元。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

“宫本先生,”林主任的语气里有一种程序化的疲惫,“我已经向您解释过了。分期支付需要首付至少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九十三万七千日元。剩下的一半可以在三个月内分三次付清。但前提是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首付必须到账。如果您无法支付首付——”

“首付之后,手术能按时进行吗?”

“能。只要今天之内首付到账,十六号的手术排期就不会取消。”

宫本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大沼给他的那个信封。信封里的十二万日元已经在昨天全部交给了药房和隔离病房,变成了小雪的抗生素和一次性隔离服。他现在的全部存款,加上藏在铁皮屋地板下的现金,总共不到八万日元。离九十三万还差八十五万。

但他没有说出这个数字。他只是点了点头,对林主任说了一句“下午五点之前我会来付首付”,然后转身离开了收费窗口。

走出医院大门时,晨光正从绫濑市东面的海上升起。宫本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大沼的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挂断,等了五分钟,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四声后接通了,对面传来大沼困倦而不耐烦的声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需要再借一笔。八十五万。”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大沼说了一个字——“来。”——就挂断了。

上午九点,宫本第三次走进那栋没有招牌的四层楼房。大沼今天没有吃早餐。他坐在铁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本,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嘲弄和审视的混合体,而是一种更冷淡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神色。

“七十七万还没还,又要借八十五万。加起来一百六十二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大沼将计算器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账本上。“一百六十二万的债务,月息百分之十,意味着你每个月光利息就要付十六万。你在鱼市搬一个月的箱子能赚多少?十二万。你连利息都还不清。如果我借给你这笔钱,不是借钱给你——是买你的命。你明白吗?”

宫本没有回避大沼的目光。“你能借吗?”

大沼盯着他看了很久。排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将早晨潮湿的海风从外面吸进来,又排出去。然后大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但没有马上递过来。

“八十五万。利息照旧。还款期限延长到三个月。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大东西’。”大沼将信封压在手掌下面,“不管那是什么,不管你打算怎么拿到它——如果东西真的到手了,我要优先知道。不是要分你一杯羹,是要一个知情权。你在港区的地面上做任何事,只要牵扯到大额的资金流动,都会经过我这里。与其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你亲口告诉我。”

宫本沉默了几秒。大沼的要求表面上只是“知情权”,但实际上是在试探。大沼可能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也许是赤松向他透露了一些信息,也许是从宫本之前采购的设备清单和借款频率中推断出了某种模式。但不管怎样,大沼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提高价格。他只是想在这场即将发生的变局中占据一个信息上的优势位置。宫本说了一声好,伸手去拿那个信封。大沼没有松手。两人的手指同时压在信封上,纸质的触感在两人之间绷紧了片刻。

“记住,”大沼松开手,“你欠我的不只是钱。是命。”

宫本将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离开了那栋楼。距离下午五点还有七个小时。他乘公交赶到绫濑市立病院时,收费窗口排着五六个人的队。他站在队伍末尾,外套内侧的信封沉甸甸地贴着胸口。轮到他的时候,他将八十五万现金和之前准备的八万日元一起从窗口递进去。林主任接过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钞票放进验钞机,听着机器发出的沙沙声。验完最后一叠后,她在系统里操作了几分钟,然后打印出一张新的缴费凭证,从玻璃窗下面推出来。

凭证上印着:“首付已缴清。余额九十三万七千日元,分期支付。手术日期:十六号。手术排期状态:已确认。”

宫本将凭证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乘电梯到六楼。小雪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抗生素似乎起效了,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出头。她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医院图书室借来的新书——不再是深海鱼类图鉴,而是一本关于世界海洋地理的图册。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张航拍照片给宫本看:一片被珊瑚礁环绕的环形泻湖,海水呈现出从钴蓝到翡翠绿的渐变,清澈得可以看到水下的白色沙底。

“这就是琉璃海,”小雪说,“在帕劳。等我做完手术,我们存钱去这里好不好?”

“好。”

“真的?”

“真的。”

小雪笑了。那个笑容在她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像一束穿过深海黑暗后抵达海底的光。

宫本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他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夕阳将绫濑市的天空烧成橙红色。首付缴清了,手术排期确认了,但距离十六号还有六天,距离婚礼还有六天,距离他真正能拿到那笔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还需要更久。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个更紧迫的节点要面对。

十二号。与赤松约定的确认日。那天他必须带着真货出现在那座仓库里——不是照片,不是报纸复印件,是那颗实实在在的深蓝色钻石。如果他拿不出来,“渡船”不会见他第二次,赤松也不会。

但他不可能在十二号拿出真货。宝石要到十五号婚礼当天才能动手。这是一个无法绕过的矛盾。他需要在十二号那天说服赤松——在没有看到真货的情况下,仍然帮他联系“渡船”,提前锁定交易。他不知道这能否做到,但他在笔记本上为十二号留出的那页纸还是空白。

婚礼前四天,宫本瑛介在铁皮屋里独自完成了最后一次工具检查。他将濑户口给的通用钥匙和停车场通行证分别用绝缘胶带固定在工具箱底层的衬板背面,作业服则叠成酒店标准样式藏在登山包底部。手电筒放在最上层,旁边塞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电路图——万一安检人员打开手电筒检查,电路图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随身携带这些奇怪的零件,说这是酒店宴会厅设备检修手册的附件。他不知道这个解释能不能骗过人,但比没有解释强。

傍晚六点,松永的群发短信再次亮起,这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和一个附件:“明日最终确认无误后,所有人按照排班表准时到岗。迟到者除名。附件:《婚礼当日后勤人员行为守则》。”

宫本打开附件,逐字阅读。大部分条款是常规内容——禁止与宾客交谈、禁止进入非授权区域、禁止使用手机拍照——但在最后一页,有一条新增的条款用下划线标出:“婚礼当日,所有后勤人员在午休时段(12:00-13:00)仅限在地下二层员工食堂及指定休息区域活动。未经安保课书面批准,任何后勤人员不得在三层及以上楼层停留。违者立即移交警方,不设警告。”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三层及以上楼层禁止停留。而蓬莱之间在三层。陈列室也在三层。这意味着十二点之后,任何出现在三层后场走廊里的后勤人员都会成为安保重点关注的对象——即使穿着工程部的作业服。

宫本拨通了濑户口的电话。濑户口听完这条新规定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压得很低、但比平时更冷静的声音说:“这条规定是针对普通临时工的。后勤人员限制在食堂,但工程部是酒店正式员工,工程部的人不受这条规定限制。他们需要随时处理设备故障,不可能被限制在食堂里。我们穿的是工程部作业服,戴的是工程部编号牌。只要工单有效,保安不会拦。”

“你敢肯定?”

“工程部那个人今天刚确认过——午休时段工程部正常值班,值班人员有权进入任何需要维修的区域,包括宴会厅。”

宫本挂断电话后,将手机屏幕上的行为守则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手机。濑户口的解释在纸面上是成立的——但纸面和现实之间有一条裂缝,而裂缝里站着的是那些持枪的私人安保。他们会如何判断一个在午休时段出现在西翼走廊里的“维修工”?是照章放行,还是当场拦下核实?

他将这个不确定因素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关掉灯,和衣躺下。明天是十二号,与赤松约定的确认日。他必须去见赤松——不带真货,但带着一个能说服他继续推进交易的理由。他不知道这个理由长什么样,但他必须在明天早上之前找到它。铁皮屋外,锈水区的夜色沉默而潮湿,像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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