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裂口

宫本赶到绫濑市立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住院部大楼的荧光灯将停车场照得惨白,几辆出租车停在急诊室门口,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收音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他穿过自动门,消毒液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他永远无法适应的、疾病特有的甜腐味。

田中护士在护士站等他。她看见宫本从电梯里出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信封没有封口,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只有一片被人用指尖折过的痕迹。宫本接过来时,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硬质的小物件,隔着纸皮硌在他的掌心上。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宫本问。

“下午三点多。探视时间刚开始那会儿。”田中护士压低声音,“她没有登记探视身份。前台让她填访客表,她说不用了,只是替人转交东西。放下信封就走了。但保安后来调了监控——她是从地下停车场直接乘电梯上来的,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她应该知道正门有访客登记系统。”

“她进病房了吗?”

“没有。她甚至没有问病房号,只是把信封放在护士站,说了一句‘请转交小雪小姐的监护人’,然后就走了。她好像知道我们认识你,也认识小雪。但我不记得自己告诉过她这些事——事实上我根本不认识她。我问她是谁,她说她是律师。我问她代表谁,她没有回答。”

宫本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是一把扁平形状的合金钥匙,边缘有精密的齿槽,与濑户口从工程部内应那里拿到的通用钥匙几乎一模一样。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是厚实的白色信笺纸,没有任何抬头,只有一行用钢笔手写的字:“宫本先生: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谈谈,找个我们都方便的地方。不用急着回复,但最好不要拖太久。九条。”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将纸条折好,连同钥匙一起放回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与那两只纸鹤放在一起。

九条。樫山家执事室的那个女人。宫本在第三港运大厦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手里拿着“椿法律事务所”的档案袋,神情疏离而克制,与这座破旧大厦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后来她在医院电梯里与他擦肩而过,走进那间“特别病室”,他以为那只是巧合。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巧合。她来过不止一次。她查到了小雪的名字、病房号、主治医生的排班表。她甚至知道宫本会在什么时候不在病房——她选择下午三点来,是因为她知道那个时间段宫本通常不在医院。

而她留下的不是警告,不是律师函,而是一把钥匙和一行手写的邀请。

宫本不知道她的动机。一个年薪千万的樫山家执事,深夜独自跑到绫濑市最破旧的公立医院,给一个临时工的妹妹留信封。这不符合任何职业逻辑。如果她掌握了宫本策划犯罪的证据,她应该通知黑田,或者直接报警。如果她没有证据只是在试探,她不会留下自己的真名和手写字迹——那是把自己也暴露给了对方。她做的事不像是在履行职责。更像是在履行职责的外壳之下,做着某种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

宫本将信封收好,走到小雪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小雪醒着,靠在床头折纸鹤。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纸鹤在她指间一只接一只地成形,然后被放进枕头旁边一个已经装得半满的塑料袋里。她没有发现宫本站在门外。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数数。

宫本没有进去。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在住院部一楼的公用电话亭里,他拨通了濑户口的号码。

“你在哪?”

“还在医院。我妈的手术被推迟了——不是因为没有钱了,是因为她的脑部CT显示出血范围有变化,需要再做一次血管造影才能确定手术方案。”濑户口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砂纸。“好消息是手术暂时不需要付全款了,造影的费用先付八万就可以。我交了五万,医院同意先做检查。”

“那手术费的事可以缓一缓?”

“缓不了太久。最多两三天。造影结果一出来就得手术。到时候还是需要至少六十万。”濑户口顿了顿,然后问,“你去找了谁借钱?”

“大沼没有借给我。”

“他当然不会借。他比你精明得多。他巴不得我们两个人谁都借不到——如果我们任何一个人因为缺钱而做出更疯狂的举动,他都能从中获利。或者至少,他不会再把自己的钱套在两个已经欠了他这么多的人身上。”濑户口的声音忽然变得警惕,“那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宫本犹豫了一秒。然后他将九条出现在医院、留下信封的事情告诉了濑户口。电话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宫本以为电话断线了。

“她给了你一把钥匙。”濑户口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冷静,“不是通过警察,不是通过黑田,是她自己私下来的。她可以这样做吗——不经过任何人?还是说她是被樫山家派来的?”

“如果是被派来的,她不会留自己的名字和手写字条。”

“那她想要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她想要什么,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她知道了一些事情。可能还不够多,但足够让她开始怀疑。如果她在婚礼之前把她的怀疑告诉了黑田,我们的计划就完了。”

“她不会的。如果她想告诉黑田,她今天就不会一个人来医院。”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留下的不是警告。是邀请。”濑户口的声音忽然变得缓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你不觉得奇怪吗?樫山家的执事,发现了一个企图接近她主家传家宝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通知安保主管,而是亲自跑到医院,给那个人的妹妹留了一张手写字条?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你做出这种事——你自己也有不想让黑田知道的事。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某种平衡。”

宫本没有回答。濑户口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还有一件事。工程部那个人的老婆昨天在常盘区的超市里被人跟踪了。他老婆说是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在生鲜区跟了她整整十分钟,从蔬菜区跟到收银台。他今天早上才告诉我——那个女人和九条的身形很像,走路的方式也一样,左手拎包,右手拿手机,步幅不大但很快。”

宫本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九条在查他?”

“在查我们所有人。她不光在医院查你,也在通过外围人员一点点接近真相。工程部那个人和他老婆这几天已经吓坏了,他跟我说他想退出——他说他宁愿去坐牢也不想让他老婆再被人跟踪了。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在电话里稳住他,最后用他老婆的安全作为筹码才说服他。如果九条继续施压,他随时可能崩溃。”

“你能稳住他吗?”

“能。但需要时间。还有钱。”濑户口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罕见的坦诚,“他现在要的不是更多的酬劳。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保证。他希望有人能帮他老婆安排一个临时的住处——不在常盘区,不在任何可能被跟踪的地方。我打算今天晚些时候把他老婆送到港区东面的一家民宿,花点钱让她待几天。民宿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开的,不需要登记身份,这样就没人能追踪到她。如果他觉得家人安全了,他会撑到婚礼当天。”

“民宿要多少钱?”

“不多。两三万。我手头还有一点。”

“那就尽快办。如果你这边出了问题,我们两个都完蛋。”

“我知道。”

宫本挂断电话时,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片刻。事情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控制的速度向前推进。九条的出现,工程部内应的动摇,濑户口母亲的突然病倒——所有这些都在计划的缝隙里塞进了新的变数。但计划本身没有变。十二点半。灰门。陈列柜。回收车。这些坐标仍然稳固地矗立在时间的河流里,等待他在三天后抵达。

晚上七点半,宫本出现在东四-17仓库的门口。赤松开门时,手里没有雪茄。他的和服换了一件——深蓝色,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波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夜海上的磷光。老人看了宫本一眼,没有寒暄,只是转身走进仓库。

“我准备好了。”宫本说。

赤松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整套鉴定工具——镊子、放大镜、偏光镜、紫外灯、电子秤、钻石测试笔。每一样工具都放在独立的海绵槽里,手柄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是被使用过很多年的。他将盒子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我们做一次预演。假设你已经把东西带来了——现在你要把它卖给我,而我是一个你用十五年监狱时间换来的、唯一能买下这颗石头的人。你怎么说服我?”

宫本看着空托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颗钻石是樫山家六代人传下来的收藏。三天后下午一点半,它本该出现在翠光酒店蓬莱之间的展示台上。但如果你去了现场,你会发现那里的聚光灯打在空托盘上,因为在这之前五十分钟,它已经不在了。”

“你怎么确保?”

“樫山家的安保团队有十一个人,全部配枪。他们会在中午十二点整到一点之间在宴会厅进行路线封控和排爆检查。在那之前,陈列室的安保处于‘静态警戒’状态——门口两个岗,内部监控一个岗。静态警戒下的换岗频率是三十分钟一次,监控室的值班人员在同一时段需要同时监看十六个画面。换句话说,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盯着西翼陈列室的眼睛,比婚礼正式开始后要少得多。同时这个时段也是酒店后场最混乱的——午宴开始,厨房全负荷,服务通道人来人往。没有任何安保人员会对两个在午间高峰时段推着工具车、拿着批复工单出现在后场走廊里的工程部维修人员产生警觉。而那颗宝石,在陈列柜里等待下午一点半的展示——那是它最后一次被摆出来。”

赤松没有插话。宫本继续说:“行动完成。宝石被取出。陈列柜的电子锁密码我们没有——密码只有樫山由真和她的安保主管两个人掌握,而且是婚礼当天早上才更新的。但电子锁下面有一个维修面板。所有电子锁都必须为消防规范留出一个机械紧急开锁装置,这是法律。用一把通用钥匙,就能绕过所有密码和指纹验证。”

“撤离?”

“十二点四十五分,有一辆工程部的设备回收车从翠光酒店地下停车场B区出发。这辆车每天中午定时去中央区的材料仓库补货,保安课已经习惯了。一名合作伙伴会安排这辆车在十二点四十五分之前停在B区电梯口,后车厢里有几个用来装换下来的音响设备的纸箱。其中一个是空的。钻石在纸箱里。车离开酒店时,保安会用探测器检查车厢是否携带爆炸物,但不会检查音响设备是否‘超重’。钻石的密度是3.52,一颗不到二十克拉的钻石,放在任何探测器上都不会引起注意。”

“回收车的司机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次私活,酬劳是现金,不问任何问题。”

赤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台小巧的电子秤,放在工作台上,又取出一支钻石测试笔,放在秤的旁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假设十五号晚上八点,这颗钻石已经在这个台子上。我们测出它的克拉数、净度和颜色级别。测试结果与我之前的评估吻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用加密通讯联系‘渡船’,告诉他货物已经到位。他会问三个问题:东西在谁手上、交易地点在哪、价格多少。我回答之后,他会安排买家在最短时间内将资金打入一个匿名托管账户。资金到账后,‘渡船’派一个他信任的人来当面验收。验收通过,资金从托管账户转入你指定的账户。验收不通过,交易取消,‘渡船’的人离开,我收摊回家。整个交易过程从发出消息到资金到账,最快需要四个小时。”

“托管账户是什么?”

“一种不受任何国家银行系统监管的加密货币托管池。专门用于高价值灰色物品的交易。买家的资金打入托管账户后,只有在买卖双方都确认交易完成的情况下,资金才会释放给卖家。如果任何一方未确认,资金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退回。这种方式避免了双方在交易时被对方黑吃黑——买家看到货,确认是真品;卖家看到钱在账户里锁定,确认不会被骗走。双方都确认之后,资金瞬间到账。”

“中间人怎么抽佣?”

“从托管账户里直接扣除。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如果交易价格是两亿日元,中间人会拿走四千万,剩下的一亿六千万由你和我按比例分。”赤松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屏幕上调出一个界面——暗色调的背景上只有几行白色文字和数字,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终端机时代的软件界面。“这是‘渡船’的通讯入口。他只用文字,从不语音通话,从不视频。每一条消息在阅读后十秒会自动销毁。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每次交易,他派出的人都不一样。可能是男人,可能是女人,可能是一个你永远猜不到的人。”

宫本想到了九条。她留下的那把钥匙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胸口。他不知道九条和“渡船”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但他们都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用微弱的信号在黑暗中互相试探,而你永远不知道发出信号的那个光点,是同类还是天敌。也许九条想要见他的目的,与“渡船”的交易之间并非完全无关。

“‘渡船’有没有可能拒绝这笔交易?”

“‘渡船’在灰色珠宝市场里存活了将近二十年。没有信誉,他活不了那么久。但反过来,他之所以能活这么久,是因为他有自己不可触碰的底线。他绝不碰会引来国际调查的货——血钻、大屠杀劫掠品、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名录的文物、以及在国际刑警数据库中登记过的失窃珠宝。‘海神之瞳’的问题在于,它的知名度太高了。虽然它不在国际刑警的失窃品数据库里——因为它从未被盗窃过——但它的照片和特征描述已经在媒体的婚宴报道中被广泛传播。如果‘渡船’认为这笔交易的风险超过了它的价值,他会直接拒绝。”

“所以还有被拒绝的可能。”

“任何交易都有。但我既然让你带真货来,就已经评估过风险,并且做了一些前期的探底工作。他对这颗钻石感兴趣。具体是否接手,取决于验货当天我们的估价是否在他的成交区间内。”

赤松停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低沉而绵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宫本,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复杂神情。

“如果一切顺利,十五号晚上,你会成为一笔巨款的主人。如果失败,你会失去一切。你现在有最后一次机会退出。退出不会欠我任何东西。但一旦带真货来,就不能回头了。”

宫本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小雪放在他口袋里的两只纸鹤——她折得最整齐的两只,她说是“幸运纸鹤”,送给别人会让好运翻倍。但他知道她不是因为幸运才折纸鹤。她折纸鹤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为自己的命运做的事——用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反复折叠,直到它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也想起了濑户口在电话里说他母亲正在手术台上的声音——那种恐惧,和他自己在医生面前听到小雪病情变化时的恐惧,是同一种东西。

“不会退出。”他说。

赤松点了点头,合上鉴定工具盒。“那就去吧。十二号,你让我见到了你的计划。十五号,让我见到你的成果。”

宫本走出仓库时,夜已经彻底黑透了。码头上的海风吹得更猛,将集装箱堆场上的铁链吹得哗哗作响。他裹紧外套,将工具箱抱在怀里,沿着没有路灯的窄路往回走。走到堆场出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赤松仓库的灯光透过铁卷门的缝隙漏出来,像一道被切割成细条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濑户口。

“搞定了。他妈的手术费暂时稳住了,他老婆也送到港区东面那家民宿了。他本人现在在工程部值班室,刚才发消息给我,说今晚会把通用钥匙放进消火栓箱里。明天早上我们去取。”濑户口的声音听起来比下午更稳,但那种稳里藏着某种更深的紧张。“还有一件事——你有没有觉得,九条一直在盯着我们?”

“她不是盯着我们,”宫本说,“她盯着的是一盘很大的棋。我们在棋盘的某个角落里,她还没有看清我们的全部。但留给我们出错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那就不要出错。”

电话挂断了。宫本将手机放回口袋,在海风中站了片刻,然后大步走向公交站。远处翠光酒店的白色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灯塔的光芒扫过黑色的海面,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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