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酒店会面后的第二天,宫本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像一颗卡在齿轮之间的石子,让所有其他思绪都无法正常运转。天亮时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件白衬衫,将濑户口给他的那张白色门卡从登山包里取出,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他要去试这张卡。
濑户口不敢试,是因为怕触发警报。但宫本必须知道这张卡是否有效——如果婚礼当天刷卡时门锁毫无反应,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而他没有备用方案。濑户口说有,但宫本不相信任何攥在别人手心里的底牌。
他选择在下午两点动手。这个时间段是翠光酒店后场区域最忙碌的时候——午餐收尾与晚餐准备之间的空隙,厨师在休息,清洁工在整理客房,保安课的注意力集中在酒店正门和公共区域。后场走廊里往来的人最多,也最不会注意一个穿着白衬衫、步伐从容的临时工。
出发前,他在铁皮屋的镜子前站了片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属于翠光酒店,也不完全属于锈水区,像某种悬在半空中的生物,既没有坠落的勇气,也没有上升的翅膀。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将那张门卡从胸口口袋转移到裤袋里——更容易取出的位置。然后推开门,走向公交站。
翠光酒店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正门喷泉周围聚集着拍照的游客,穿制服的门童在旋转门前帮客人提行李。宫本绕到建筑侧面,沿着那条夹在山茶花树之间的窄路,走向西翼外墙那扇灰色金属门——他第一次培训时就注意到的那扇门,位置隐蔽,只有一个刷卡器和监控摄像头。
这是他选择的测试点。
这扇门不是陈列室的正门。根据濑户口带来的工程部图纸,它通向陈列室后方的备品小间——那个连接消防通道和陈列室的狭小空间。如果执事室的通用门卡能打开任何一扇通往西翼的门,这扇偏门应该是安保最薄弱的入口。正门有两个固定岗,刷卡器还有独立的蜂鸣提示。而这扇灰色金属门的刷卡器只是一个沉默的红灯和绿灯——没有声音,没有额外的警卫。如果刷卡失败,红灯闪烁,他可以立刻转身离开,假装走错了路。
宫本在距离灰门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环顾四周。下午两点十分,午后的海风吹得山茶树沙沙作响。酒店外墙的阴影正好覆盖了灰门所在的位置,将它笼在一片凉爽的暗色里。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门框上方闪烁,角度直对门前约三米的范围——这意味着任何站在门前刷卡的人都会被清晰地拍到正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从旧货商店买来的深色墨镜,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取出一顶同样购于旧货商店的棒球帽,帽檐压到眉毛以下。这不是伪装——这是降低被识别概率的基本操作。墨镜和帽子改变了面部轮廓的主要特征,即使摄像头拍到了他,画面也很难与他本人的证件照直接匹配。
做完这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向那扇灰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手指在裤袋里已经握住了门卡,拇指按在磁条边缘的磨损处。十五步。十步。五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但脚步没有丝毫犹豫——犹豫本身就会引起怀疑。
他走到灰门前,像任何一个被授权进入的人那样,将门卡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在刷卡器上。
一秒。
两秒。
刷卡器上的红灯依旧亮着。
宫本的心跳从胸腔跳到了喉咙。他几乎要转身离开——但就在他的手指从门卡上松开的同时,红灯灭了。绿灯亮起。门锁内部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卡有效。
那张被挂失了三个月的执事室备用门卡,依然能打开西翼的门。樫山家的安保系统没有注销这张卡——也许是因为九条报失时填写的信息从未被同步到门禁系统的数据库里,也许是因为工程部那个维修工在捡到卡之后做了某种手脚。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在婚礼当天,宫本瑛介可以打开这扇门。
他用了不到两秒钟来确认这个事实。然后他将门卡收回口袋,伸手推开门,像任何一个有正当理由进入的人那样,迈过门槛,从里面关上了门。
他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是米色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清洁剂的柠檬味和某种更微妙的气味——可能是旧木头,也可能是上了年头的丝绸和天鹅绒。走廊向左大约十米处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备品小间”的铜牌。向右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往消防楼梯的方向。而正对面,十步之外,是一扇宫本从未亲眼见过、但已经在脑海里描绘过无数次的门。
雕花木门。陈列室的正门——从内侧看的样子。
宫本没有靠近那扇门。他就站在备品小间门口的阴影里,用目光将陈列室内侧的一切刻进记忆。正门内侧没有刷卡器——从内部可以直接推开。门口左侧有一个金属搁架,上面放着几卷备用绸缎和一盒未拆封的白手套。右侧是一个灭火器和一面嵌在墙上的消防警报面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角度覆盖了正门内侧约五米的范围。
没有独立警报器。没有红外感应装置。从内部看,陈列室的安保完全依赖于正门外的那两个固定岗和门框上方的监控。一旦有人从偏门进入备品小间,再穿过这条走廊,他距离陈列室内部就只隔着一扇没有上锁的雕花木门。
宫本在走廊里待了不到两分钟。然后他沿着原路从灰门退出去,在身后轻轻将门关好。外面依然是午后的阳光和海风,山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游客的说话声和喷泉的水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摘下墨镜和帽子,将门卡放回衬衫胸口的贴身口袋,沿着西翼外墙的窄路走回正门方向,在公交站等车。一切都很正常。他的手指不再颤抖,心跳恢复了平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两分钟改变了一切。
回到锈水区后,宫本第一件事就是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张新的简图——从灰门到备品小间,从备品小间到陈列室内侧走廊,从走廊到雕花木门的内部结构。他在图上标注了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这是他目前拥有的最精确的一张图,不是来自公开资料或工程部图纸,而是来自他自己的眼睛。
他在灰门旁边写了一个标注:“卡有效。进陈列室内部路径已确认。”
写完之后他将笔记本合上,在铁皮屋里坐了很长时间。现在进入路径有了,但行动的时间和掩护手段还没有完全就位。濑户口说过押运路线预演在婚礼前三天——也就是十号。他必须在那一天搞清楚护送队伍的人员数量和装备配置,否则即使进入了陈列室,也无法在宝石离开后实施拦截。
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九号是小雪手术费支付的最后期限。今天是三号。
六天之内,他需要凑到将近两百万日元。而整个计划只有成功之后才能带来任何收益。成功之前,他手上的每一分钱都已经被大沼的借款和日常开销榨干了。医院不会等他。大沼也不会。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宫本接起来,对面传来田中护士的声音,语气比上次更急迫。“宫本先生,关于您妹妹的手术费——医院财务刚才通知我,如果您在截止日前无法完成支付,手术取消的流程会自动启动。届时之前缴付的押金也会被扣除一部分作为手续费。请您务必——”
“我知道了。”宫本打断了她,“钱会按时到账。”
“可是——”
“我说了,会按时到账。”
他挂断了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铁皮屋顶上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声。小雪今晚不在——她被医院临时叫回去做术前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由隔壁一位同样有家人在住院的中年女人帮忙陪同。宫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四面铁皮正在向他缓慢地合拢。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大沼在第三声响铃后接起来。
“又来借钱?”大沼的声音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嘲弄。
“不借钱。问一件事。”宫本的声音很低,但他知道大沼听得见,“你在港区这么多年,认识不认识能做珠宝生意的人?不是普通珠宝。是大件。”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排风扇的声音在背景中嗡嗡作响。然后大沼开口了,语气变了——不再是嘲弄,而是一种谨慎的、对等谈判时才用的音调。
“多大的件?”
“够大。”
又是沉默。然后大沼说:“我不做珠宝。但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东京做奢侈品中介。这几年生意不好,退到绫濑这边,偶尔帮人估价。他不碰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如果东西看起来干净,他可以介绍买家。买家不在国内。香港或者首尔。”
宫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怎么联系他?”
“先别急。”大沼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个人很谨慎。不明不白的电话他不会接。你得有个说得过去的介绍人。而且,如果你要让他看东西,你得先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来路。”
“来路干净。”宫本说。这是谎言,但他说得毫不犹豫。
大沼没有追问。也许他不想知道真相,也许他早就猜到了几分。他只是说:“十号之前给我确切消息。如果真的有东西要出手,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电话挂断。宫本将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光。
十号。又是十号。那一天是押运预演的日子,也是大沼需要确切消息的日子。如果一切顺利,十号他将知道押运路线,也将正式启动销赃渠道。但手术费的支付期限是九号——比他所有计划的节点都早一天。
他需要先弄到将近两百万日元。在拿到宝石之前。
宫本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见了深海鮟鱇——不是小雪图鉴上那只,而是他自己。他伸出触须,在水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引诱猎物靠近。但在猎物到来之前,触须上的光正在变暗。时间正在耗尽。
深夜,他打开登山包,将干扰器、扫描仪、耳麦、备用电池、伪造证件和那张白色门卡,一件一件检查完毕,重新用防水布包好。然后他将登山包放在床底,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他要做一件事。一件在拿到宝石之前、唯一可能让他凑到手术费的事。他要去见大沼介绍的那个人。不带宝石,只带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即将到手”的故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对方预支一部分定金——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那个人会当场将他赶出去,也许更糟。
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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