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十四号,绫濑市下了一场罕见的五月暴雨。
宫本瑛介在凌晨四点被雷声惊醒。雨水像石子一样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而猛烈,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塌陷。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灰门外那条山茶树夹道。如果暴雨持续到明天,那条夹道将变成一条泥泞的排水沟,两侧的山茶树会被雨水压弯,影响视线。而灰门本身是老式金属门,门轴在潮湿天气里会发出声响。
他爬起身,在笔记本的“注意事项”一栏里写下:雨天备选撤离路线——地下停车场B区至C区之间的消防通道,长度比山茶树夹道多出约一百米,但有顶棚遮雨,路面干燥,视线不受影响。他标注了消防通道的入口位置和与回收车停靠点的距离,然后将笔记本合上,开始穿衣服。
今天他要去港运大厦。不是去见赤松,不是去踩点,而是去做一件他拖延了很久的事情——找到那个被称为“港口中间人”的存在。赤松说过,即使“渡船”同意交易,资金也需要通过某个本地节点进行清洗和转移。绫濑市港区是全日本灰色资金流转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在这片由货运代理、报关行和空壳公司组成的生态里,一定存在着能处理大额匿名资金的人。
上午九点,宫本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走进第三港运大厦的大厅。大厅里堆着比上次更多的木箱,几个搬运工正在将货物装上卡车,引擎的柴油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他没有去东都宴会服务的五层办公室——松永今天不在,临时工们都在家待命。他乘电梯到了四层,沿着走廊逐一查看每间办公室门上的名牌。
大部分名牌上印着正规公司的名称——报关行、船舶代理、进出口贸易——但有几间的名牌是手写的,或者根本没有名牌,只在磨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写有公司名和电话号码的便签。其中一间的门上贴着“港区第四货运代理事务所”,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在胶带上的,边角已经卷起。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比大沼的办公室更小的房间。一张铁桌,两把折叠椅,墙上贴满了褪色的航运时刻表和手写的电话号码。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染成棕色的头发在头顶已经褪成了枯黄色,正在用计算器核对一叠货运单。她抬头看了宫本一眼,没有问他是谁,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椅子。
“什么事?”
“听说这里可以帮忙处理一些不方便走正规渠道的资金。”
女人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住了。她重新打量了宫本一眼,然后摘下老花镜,将计算器推到一边。“谁介绍你来的?”
“没有人介绍。我在港区打听了一圈,有人提到这间事务所可以做‘特殊货运代理’。”
“特殊货运代理。”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嘲弄,“那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帮人洗钱。你找错地方了。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帮小货主拼柜、报关、转运。不碰现金,不碰珠宝,不碰任何需要我问‘这东西从哪来的’的货物。”
宫本没有站起来。他盯着女人的眼睛,试图判断她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试探。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铁桌上——是九条留给他的那把钥匙。不是通用钥匙,是九条的执事室感应钥匙。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钥匙,然后抬起头看着宫本。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警觉,而是某种类似于认出什么东西的表情。然后她将钥匙推回给宫本,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关上,并且转动了门锁。
“这把钥匙你从哪拿到的?”
“一个女人给我的。”
“什么女人?”
“九条。”
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铁盒里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夹,她翻到其中一份,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穿着大学毕业典礼的和服,站在樱花树下,两人挽着手臂,对着镜头笑。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九条——轮廓一模一样,只是眼角没有现在的细纹。另一个是面前这个女人,头发是黑色的,眼神明亮,与现在判若两人。
“九条是我妹妹。”女人说,“我叫美里。九条美里。樫山家执事室的那个九条,是我妹妹。她比我小三岁,大学毕业后进了樫山家,从行政助理做到执事室负责人。我毕业后嫁了一个货运商人,跟他一起在港区做拼柜生意。十年前我丈夫破产了,欠了三千万的债,我妹妹拿出一笔钱帮他还清。那笔钱是她自己存的,不是樫山家的。但她从来没有告诉我那笔钱是怎么存下来的。”
她停了一下,窗外传来货柜车倒车的蜂鸣声。
“后来我丈夫去世了。我一个人继续做货运代理,偶尔帮一些老客户处理灰色资金。规模很小,只做熟人生意。三年前,我妹妹忽然来找我,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她遇到一个人,在樫山家工作了很多年,这个人有一个计划,想从内部破坏樫山家的某样东西。她问我,如果这个人真的来找我帮忙洗钱,我会不会帮。”
宫本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那个人是谁?”
“她没有告诉我名字。只说是一个在后勤部门工作的人,对樫山家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后来那个人消失了——据说是被调职到别的城市去了。但我妹妹从那以后一直在留意类似的事。她怀疑樫山家内部不止一个人想要利用职务之便从家族资产中牟利。她没有报警,因为她是执事室的负责人,她认为这种事情是樫山家内部的事务——是家丑,不应该外扬。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在内部解决。”
宫本沉默了很久。九条的行为终于有了解释。她一直在寻找的,是樫山家内部那些想要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墙上撬下一块砖来的人。她给宫本留钥匙和纸条,不是因为怀疑他在策划犯罪,而是因为她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她在内部追查的那个人的同伙。
“你妹妹知道我在计划什么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你频繁出入翠光酒店后场,知道你在备品仓库里偷看安保文件,知道你的妹妹在绫濑市立病院住院。她查了你的背景——锈水区出生,父母双亡,妹妹重病,一个人打三份工。她跟我说,你不像是职业罪犯。你更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所以她没有通知黑田。她想先见你一面。”
“那她现在在哪里?”
“在翠光酒店。”美里说,“今天下午最后一次婚礼彩排,她是执事室负责人,必须全程在场。明天婚礼当天,她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都待在酒店里。这是樫山家的规矩——婚礼当天,所有内勤人员必须在岗,直到宾客全部离场。”
宫本将桌上的钥匙收回口袋。然后他问了一个他原本没打算问的问题。
“如果我想在明天晚上之前通过你处理一笔资金,最快需要多久?”
美里看着宫本。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复杂——有审视,有犹豫,还有某种无法掩藏的对妹妹的维护。“有多大的资金?”
“一亿五千万到两亿之间。来源是珠宝交易。”
“珠宝。”美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没有问是什么珠宝。她只是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如果金额在两亿以内,可以通过港口贸易的拼柜货款来分散。每一笔都不超过一千万日元,分别进入五个不同国家注册的空壳公司的账户,再通过虚拟货币兑换成日元回流到你指定的账户。这个过程叫做‘分拆洗钱’——把一笔大额资金切成数十笔小额资金,每一笔都伪装成合法的进出口贸易收入。银行的反洗钱系统对小额资金的审查不像对大额那么严。整个过程最短需要——”
“多久?”
“如果交易在明天晚上九点之前确认,资金可以在后天下午五点之前到达你指定的账户。”
后天下午五点。小雪的手术在十六号早上。时间上刚好来得及——如果一切顺利。
“我需要准备什么?”
“一个接收资金的账户。海外账户最好,不能是你自己名字开的。如果你没有海外账户,虚拟货币钱包也可以。‘渡船’那边应该会主动提供托管账户——如果他们不提供,那他们就不是‘渡船’。我这边只需要知道钱从哪里转过来,要分拆成多少笔,每一笔用哪个渠道转出。交易确认后你通知我,我来处理剩下的步骤。”
宫本点了点头。他将九条的钥匙收好,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帮你妹妹做这些?”
“因为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保护樫山家,我保护她。如果她觉得跟你做这笔交易是对的,我就不会质疑她。”美里将照片重新放回铁盒里,手指轻轻在照片上妹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关上了铁盒的盖子。“但如果你害了她,我会找到你。”
宫本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的海风中。
下午,宫本去了赤松的仓库,将美里的联系方式给了赤松。赤松记下号码,没有多问。他说:“十二号你让我联系‘渡船’,我已经探过底了。他对‘海神之瞳’感兴趣。十五号晚上八点,带东西来。”宫本说了一声好,然后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暴雨渐歇,宫本在铁皮屋里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他将所有物品摊在床上——改造手电筒、备用电池、绝缘胶带、通用钥匙、停车场通行证、维修工单和执事室批准邮件的复印件、工程部作业服、棒球帽、深色墨镜、微型耳麦。还有九条的那把感应钥匙,以及小雪的纸鹤。
他逐件检查,确认每一样都处于最佳状态,然后按使用顺序将物品重新装进工具箱。所有准备都已就绪。明天凌晨四点半,他将穿上那件白衬衫,背上登山包,提起工具箱,走出这间他住了七年的铁皮屋。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他将穿过灰门,沿着那条他走过三次的走廊,走到陈列柜前。明天晚上八点,他将把一颗深蓝色的石头放在赤松工作台上的黑丝绒托盘上。
深夜,他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小雪发来的一条短信,短短一行字:“哥哥,第一千只纸鹤折好了。明天手术我什么都不怕。”
宫本看着这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回复:“等我回来。”
发送完毕后,他将手机关机,放在枕边。
屋外,最后一滴雨水从铁皮屋檐上滑落,打在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锈水区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远处排污渠的水流声、弹珠店的电子音、野猫穿过窄巷的脚步声——但今晚,这些声音似乎都被什么更大的沉默笼罩了。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六个小时。距离行动窗口还有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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