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伪装色

婚礼前第四天,宫本瑛介在锈水区的铁皮屋里完成了最后一次设备检查。

他将改造过的手电筒干扰器拆开又重新组装,测试了隐藏在电池仓底部的滑动开关——拇指推上去,射频模块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他又测试了从旧货商店买来的微型无线接收器,将耳麦塞进右耳,在屋内来回走动,确认信号在十米范围内不会出现断连。然后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工具箱的夹层:手电筒在最上层,绝缘胶带和备用电池在中层,伪造的维修工单和执事室批准邮件复印件藏在底层的一块活动衬板下面。衬板是从旧工具箱上拆下来的,边缘用砂纸打磨过,与工具箱的内壁贴合得严丝合缝,即使拿起来摇晃也不会发出异响。

做完这些,他从登山包里取出濑户口交给他的两套深蓝色作业服。他拿起自己那套,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检查了胸口的刺绣编号和缝线——编号是真实的,缝线是旧的,袖口有细微的磨损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被穿过很长时间的工服。他将作业服叠好,放进登山包的底层,拉上拉链,然后将登山包塞进床底。

小雪不在家。她昨天被医院叫回去住院观察,为下周的手术做最后的术前调理。宫本昨晚在医院陪她坐到探视时间结束,临走时小雪从枕头下面摸出两只新折的纸鹤,塞进他手里。

“这是第三百七十六和三百七十七只,”她说,“还差六百多只就够一千了。哥哥帮我保管两只,等我做完手术再还给我。”

宫本将纸鹤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与那张折叠了无数次的报纸复印件放在一起。两只纸鹤的身体在口袋里被压得微微变形,但翅膀仍然翘着,像随时准备飞走。

今天他要做一件之前一直回避的事情——回到翠光酒店,以正式临时工的身份参加婚礼前最后一次实地演练。松永昨天深夜发来短信,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厉:“明天下午两点,全员必须到场。这是婚礼前最后一次演练,樫山家的礼仪顾问和安保主管都会在场。缺席者当场除名,不设补训。”

这意味着他将在樫山家安保主管的眼皮底下,穿着那件借来的白衬衫,扮演一个木讷寡言的设备支援临时工。也意味着他有机会在婚礼前最后看一次那扇雕花木门。

下午一点四十分,宫本到达翠光酒店地下员工入口。门口的安检比任何一次都严格——金属探测门是新装的,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樫山家私人安保,正在用便携式扫描仪对每个临时工的随身物品进行二次检查。宫本注意到,安检桌上已经堆了七八台被暂扣的手机,放在贴着编号的密封袋里。

他将工具箱放在安检台上。一个保安打开箱盖,翻看了里面的手电筒、绝缘胶带和备用电池,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另一个保安拿起那支手电筒,按下开关,灯亮了;再按一下,灯灭了。他将手电筒放回工具箱,挥手示意宫本通过。

走进后场走廊时,宫本的手心已经出了汗,但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安检通过了——改造手电筒的外观和功能与普通手电筒完全一致,只有在电池仓底部那个从未被推开的滑动开关被激活时,它才会变成另一件东西。

蓬莱之间的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得与婚礼当日几乎完全相同。三百张镀金座椅整齐排列,每张椅背上系着淡金色缎带。圆桌上铺着十二层白色绸缎,水晶吊灯全部点亮,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像一个被冻结的白日梦。舞台正前方的展示台上,一个黑丝绒托盘空置在那里——那是婚礼当日“海神之瞳”即将被放置的位置,此刻只有一束聚光灯打在空无一物的黑色天鹅绒上。

樫山家的礼仪顾问站在舞台前,正在与一个女人交谈。宫本认出了那个女人——九条,樫山家执事室的负责人,他第一次在第三港运大厦走廊里见过的那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律师。她今天没有穿律师的装束,而是一身黑色的执事制服,头发依旧挽成低髻,耳垂上的珍珠换成了更小、更素净的一对。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向礼仪顾问确认流程表上的某些细节。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宝石展示环节确认无误——一点半准时从陈列室取出,一点三十五分送达展示台,一点五十分撤下,经由灰门通道送回金库。护送人员已经就位,路线不再变更。”

灰门通道。宫本的耳朵捕捉到这个词时,他的手指在工具箱提手上微微收紧。九条当众说出的路线,与他监听时听到的“即时变更”完全一致。这意味着灰门路线已经不再是秘密的应急方案,而是被正式写入了流程表,并且很可能被通知给了所有安保人员。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樫山家对他监听到的那次路线变更并没有产生怀疑。如果那次变更是为了测试是否有人监视通讯,那么它应该是一次性的,测试完成后会恢复原路线。但现在灰门被正式确定为宝石撤离路线,说明樫山家认为这次变更是内部正常讨论的结果,没有受到外部力量的干扰。

宫本将这个判断存入脑海,然后走上舞台侧面的楼梯,进入设备夹层。

田所已经在夹层里了。他正蹲在灯光控制面板前,用螺丝刀调整某个旋钮的灵敏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宫本一眼,表情与过去几次没有任何不同——那种带着疲倦的、对一切都见怪不怪的漠然。

“三号控制台的推杆今天要重新校准。上次彩排的时候聚光灯的色温偏移了三百开尔文,樫山家的礼仪顾问当场就看出来了。”田所将螺丝刀放在一边,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你负责校准推杆,我下去看舞台正面的灯位。按我的指令推,不要自作主张。”

“明白。”

田所拎着工具箱走下夹层。宫本独自站在三号控制台前,透过布幕的缝隙俯瞰整个宴会厅。从这个角度,他可以同时看到西翼雕花木门、舞台正前方的展示台、以及宴会厅后场服务通道的入口。他的目光在西翼门前停留了几秒——门口今天只有一个穿黑西装的人,不是固定岗,似乎是临时站在那里等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了濑户口。

濑户口穿着一件与其他临时工相同的白衬衫,正跟另外两个酒水搬运组的人一起在后场通道入口搬运成箱的香槟。他的动作自然、懒散,与周围人没有任何不同。当他抱着箱子经过西翼门口时,甚至没有转头看那扇门一眼。但宫本注意到,在搬运的间隙,濑户口的目光快速扫过了宴会厅内的几处关键位置——陈列室门口、消防通道入口、展示台的安保站位。每一次扫视都只有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视线又回到了手里的纸箱上。如果不是宫本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绝不可能从这些微小的视线移动中察觉任何异常。

濑户口也在做最后的侦察。

下午四点,演练进行到宝石展示环节。礼仪顾问站在展示台前,举着一只手掌大小的天鹅绒盒子代替真正的宝石,向所有人说明流程:“展示开始,聚光灯打到这个位置。护送人员从西翼门进入,将宝石盒放在展示台上。展示时间十五分钟。结束后,护送人员从展示台取走宝石盒,经由灰门通道撤离。整个过程中,任何人不得靠近展示台半径三米范围内。”

宫本在夹层里按照指令推动聚光灯的推杆。光柱从吊顶上倾泻而下,精确地打在那只空的天鹅绒盒子上。他的手指在推杆上停留了片刻,目光穿过光柱,落在西翼那扇雕花木门上。

十二点半。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时间。婚礼当日中午十二点半,他将穿着工程部的作业服,拿着真实的维修工单,穿过那扇门。十二点四十五分,登上设备回收车。下午一点,他们发现宝石失踪。下午一点半,展示台上那只黑丝绒托盘将空无一物。

下午五点,演练结束。松永将所有人集合在后场走廊,最后一次核对排班表上的姓名和岗位。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举手应声。念到“宫本”时,宫本举起手;念到“濑户口”时,濑户口懒洋洋地举了一下,随即放下。两人隔着走廊里攒动的人头对望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走出翠光酒店时,夕阳正沉入海湾。宫本在公交站等车,将工具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查看消息。医院的缴费提醒短信又来了,这次不是田中护士,而是医院财务系统自动发送的格式化通知,措辞礼貌而冰冷。他读了一遍,将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的灯光在街角亮起。宫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翠光酒店的白色轮廓在他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他将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九号。还有三天。

那晚回到铁皮屋后,宫本将工具箱和登山包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设备都处于最佳状态。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简单的清单。

手术费支付:九号截止。 婚礼日期:十五号。 行动窗口:十二点半至十二点四十五分。 撤离方式:设备回收车。 销赃渠道:赤松,十二号确认真货。

他将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的封底。然后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今天下午在设备夹层里看到的那个画面——聚光灯打在空无一物的黑丝绒托盘上,明亮得不真实,像一种预演。十二天后,同样的灯光将打在一个空的位置上,而那颗深海颜色的石头,将已经不在那里。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跨过一道他之前一直回避去想的坎——九号的手术费支付期限。

宫本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铁皮屋顶上的水渍,而是那团深海水母的蓝色荧光,正在无声地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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