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号清晨,绫濑市立病院六楼的手术室门外,宫本瑛介坐在长椅上,已经等了四个小时。
手术室的指示灯在上午八点整亮起,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十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消毒液的气味浓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他膝盖上放着小雪的那本深海鱼类图鉴,是护士从病房里拿出来给他的,说小雪进手术室之前交代过——“如果哥哥等得着急,就让他翻翻这本书,翻到琉璃海那一页。”
他翻到了那一页。帕劳的航拍照片占了整整两个版面,环形泻湖的水色从钴蓝渐变到翡翠绿,清澈得可以看到水下的白色沙底。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小雪用圆珠笔写的:“手术后和哥哥一起去这里。”字迹歪歪扭扭,因为她是趴在病床上写的,手腕上还扎着输液管。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宫本抬起头,看见濑户口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再是工程部作业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热咖啡和一袋面包。他在宫本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将其中一罐咖啡递过去。
“我妈今天拆线。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她在病房里跟我唠叨了一上午,说等她出院了要请你吃饭。”濑户口打开自己那罐咖啡,喝了一口,“我说你可能没空。她说那就等你妹妹也出院了,一起请。两个人一起谢。”
宫本接过咖啡,罐身的热度透过他的手指传上来。他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仍然是红色的。
“黑田今天来工程部了。他调阅了婚礼当天所有临时工的排班表,还有午休时段的签到记录。他问了我几个问题——为什么午休时段离开食堂超过三十分钟,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证明。我说我在后场走廊里抽了根烟,然后去洗手间待了一会儿。没有人证明。他看着我脸上的伤疤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走了。”濑户口的手指在咖啡罐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比以前轻多了。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不需要证据——在安保这个行当里,直觉就是证据。他已经锁定了我们两个。他只是还没有找到能把直觉变成事实的那块拼图。他怀疑我们做了什么——或者准备做什么。但他查不到任何能立案的物证。没有赃物,没有赃款,没有受害人。陈列室当天没有被盗,监控记录被他自己的执事室标注为‘已确认排除故障’。他能找到的只有一堆不完整的记录和两个不合作的当事人。”
“他会继续查下去吗?”
“会。但接下来他会发现,所有能查的东西都已经不存在了。钥匙、通行证、干扰器,全部消失了。工单和批准邮件在系统里是合法留存的,我和你的临时工身份没有任何异常记录。他会越来越困惑,像一个在密室里寻找出口的人。但密室没有出口——密室本身就是答案。他发现得越多,就越无法解释为什么两个做了完美准备的人,在最后一刻什么都没拿就走了。”
宫本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濑户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计划了那件事?还是后悔没做成?”濑户口将空了的咖啡罐放在椅子上,看着走廊尽头手术室紧闭的门。“我后悔的是我花了十年在赌场里,欠了一屁股债,让我妈每次看到我的脸都想到那些债主。我不后悔遇到你。我们差点毁了彼此。结果谁都没毁成。这种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濑户口站起来,拍了拍宫本的肩膀。“等她出来了,发个短信告诉我。我妈想看看你妹妹的照片。她说你妹妹折纸鹤这么拼命,一定是个好孩子。我跟她说,她哥哥也不是坏人。她信了。”
他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渐渐变小。
下午一点四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佐伯医生推开门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脸上带着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之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放松的——那种只有手术成功时才会出现的放松。宫本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手术顺利。肿瘤被完全切除,与术前评估一致,没有发现扩散迹象。病人目前处于麻醉苏醒期,预计半小时后会恢复意识。接下来需要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之后转到普通病房。术后康复周期大约是一个月。”佐伯说。
宫本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小雪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还处于麻醉未完全消退的状态。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因为长时间的插管而有些干裂。但她别在病号服上的银色纸鹤胸针还在,在推车的轻微颠簸中反射着走廊日光灯的碎光。
宫本跟着推车走到ICU门口。护士拦住了他,说探视时间要等到傍晚六点。他在ICU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将小雪的那本图鉴翻开,看着她在琉璃海那一页写的那行字。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小雪给他的五只纸鹤——四只普通的,一只是长翅鹤——并排放在图鉴的封面上。五只纸鹤的翅膀在灯光下微微翘起,像一队准备起飞的候鸟。
傍晚六点,他获准进入ICU。小雪已经醒了,麻醉的残余效果让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但她看见宫本走进来时,嘴角浮起一个虚弱但真实的笑容。她伸出手——手腕上还扎着输液管——从枕头旁边拿出那只银色的纸鹤胸针,放在宫本手心里。
“手术做完了。这个还给你。等我好了,你再给我。”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宫本将胸针别回她的病号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了术后恢复的浅眠。
晚上,宫本回到铁皮屋,给濑户口发了一条短信:“手术顺利。肿瘤切除干净。替我谢谢你母亲。”濑户口回复了一个字——“好。”他将这条短信也删除了,将那个号码从通讯录里移除。
然后他坐在矮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计算康复费用的那一页。五十万日元。他需要攒五个月。但小雪出院后的复健期间需要一个更好的居住环境——铁皮屋的潮湿和霉菌对她的术后恢复不利。这意味着他需要提前搬家,而搬家需要押金、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加起来至少二十万日元。再加上日常开销和交通费,五十万的预算可能会被拉长到七个月甚至更久。
他可以用信托基金来支付一部分康复期间的杂费——但基金的支付范围是“医疗费用和康复护理”,需要医院出具相应的收费凭证才能提取。而房租不在医院的收费凭证范围内。他也不能向由真或九条再开口——她们给的已经够多了。那份信托基金、那份工作、那次在陈列室里收回的手——这些加起来,是一笔他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恩情。他能做的,是用自己的双手让小雪在手术后有一个干燥、温暖、不潮湿的房间,而不是这间天花板蔓延着七年水渍的铁皮屋。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计算:如果加班的话,每个月能多挣多少;如果搬到一个比锈水区略好但租金仍然便宜的街区——比如常盘区的边缘地带——押金和礼金需要多少;如果把鱼市的旧工装卖给旧货商店能换多少钱;如果利用休息日接一些零散的电器维修私活,能额外赚多少。他在这些数字之间反复推敲,划掉,重写,直到笔芯的铅墨在纸页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灰色痕迹。
深夜,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小雪推车上的银色纸鹤胸针在走廊日光灯下折射出的碎光。那些碎光在他意识的边缘闪烁,然后缓慢地凝聚成了一个画面——不是琉璃海,不是帕劳的环形泻湖,而是一间朴素的、干燥的、有暖气的公寓房间,小雪靠在窗前折纸鹤,阳光照在她不再消瘦的脸上。那个画面离他还很远。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近。
距离小雪出院还有一个月。距离他攒够搬家所需的那笔钱,还有几个月。时间在向前走,而他在跟着它走——不再是被推着,不再是被追着,只是走。像所有那些在绫濑市凌晨的街道上赶路的人一样,低着头,迈着步,走向某个尚未到达但值得期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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