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余帧

马库斯·雷恩在结案报告写到最后一页的那个下午,窗外的哈文港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稀稀落落地飘下来,落在警局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还没能积起来就被地热融成了深色的水渍。他停下笔,看着窗外那些不断落下又不断消失的白色碎屑,想起了奥托·克莱因客厅墙上那些被钉在木框里的夜蛱蝶翅膀——每一片都曾经在空中飞舞过,然后被永远地定格在某个人的注视里。

丽贝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她今天第三杯黑咖啡,另一只手上托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她把咖啡放在雷恩桌上,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朝向他。

“在艾薇的电脑硬盘里,我做最后一次深度恢复扫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反复覆盖过七次以上的文件片段。”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种节奏通常意味着她要讲一件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的事,“覆盖手法极其专业,不是普通的文件删除,而是用随机数据反复覆写了七个周期。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新恢复软件上周刚好更新了磁残留扫描算法,这个片段永远不可能被还原。”

雷恩接过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被部分还原的文档片段,文字残缺不全,但残留的章节标题仍然清晰可辨——“潜意识光脉冲植入方案:测试阶段总结”。文档的创建日期比翠影走廊盗窃案早了将近九个月。

他往下滚动。文档的内容涉及一种通过特定频率的可见光脉冲进行潜意识暗示的技术方案。原理并不复杂:人眼在接收到特定频率的闪烁光源时,大脑的视觉皮层会产生一种叫做“频率跟随响应”的神经电活动,这种活动可以在潜意识层面暂时降低前额叶的批判性思维功能,使人更容易接受外部暗示。文档中详细列出了测试参数——光源类型为家用级智能LED落地灯,闪烁频率为四十赫兹,有效范围为五米,最佳作用时间为受试者处于放松状态的深夜时段。

而那盏落地灯,雷恩在艾薇的每一场直播录像里都见过它。它一直放在她书房的角落里,灯罩是复古的布艺风格,光线温暖柔和,无数粉丝在评论区问过它的品牌和型号。她在直播中不止一次地伸手调整过它的亮度,每一次调整都被观众解读为她营造治愈氛围的用心。

“你是说,”雷恩缓缓开口,“那十户业主案发当晚离开家的行为,不是被普通方式支走的——是被一种他们自己看不见的光信号从家里驱离的?”

“文档里的测试日志显示,这种光脉冲的效果是短暂且可逆的,它不会让人做出违背核心价值观的行为,但可以放大已有的逃避冲动。”丽贝卡用光标圈出了文档中的一行数据,“比如,如果你已经在犹豫要不要去参加一个你不太想去的酒会,光脉冲会让你的逃避冲动增加到足以让你起身出门的程度。如果你在纠结今晚要不要去情妇那里过夜,光脉冲会把这个纠结推到行动。它不会给你一个你本来没有的念头,它只是让你更难以拒绝你已经在犹豫的那个念头。”

雷恩想起了案发当晚十个业主离开家的理由——慈善晚宴、港口夜钓、商务酒会、通宵电影。每一个理由在事后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在同一时间、同一频率、以同样不可抗拒的方式降临在十个人身上,这种巧合的概率低到了荒谬的程度。他们不是被人拿枪逼着离开家的,他们是在犹豫要不要出门的那个瞬间,被一盏灯推了一下。

“那些植入信号的具体时间控制方式是什么?”雷恩问。

“直播间的智能家居控制系统。艾薇的直播后台可以远程操控书房里的所有智能设备,包括那盏灯的亮度和闪烁频率。文档里提到,她在测试阶段用了九个月时间,通过直播后台的智能家居接口,反复校准光的脉冲时长和间隔。她可以在直播进行的同时,让那盏灯以人眼无法察觉的四十赫兹频率闪烁,而闪烁信号通过光纤宽带同步传输到被她提前植入了接收程序的十户住宅智能照明系统中。”

“那些业主家里的智能灯。”

“对。技术上说,只要一个家庭的智能灯泡连入了互联网,并且它的固件被事先植入了接收程序,它就可以在任何时候被远程激活。而翠影走廊的十户业主全部使用的是同一个品牌的智能照明系统——这个品牌的固件,就是利亚姆·贝茨两年前在贝茨网络安全公司参与开发的那个被注销的项目。项目注销后,漏洞库被完整保留了下来,而拥有那个漏洞库最高权限的人,代号是‘安魂曲’。”

雷恩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回椅背。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一些,停车场的沥青路面开始泛白。他想起艾薇在庭审中说过的一句话——“硬盘里的数据会在今天午夜自动公开。”她说的是硬盘里的数据,她没有说的是,硬盘里的数据本身就是她用来兑现承诺的唯一工具。而那个承诺,她用了九个月的测试、两年的规划、以及一整段被她拆解又重建的人生来实现。

“雷恩,”丽贝卡的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更轻,“我刚才比对了测试阶段的时间表和艾薇直播频道的粉丝增长曲线。”

“怎么样?”

“测试从九个月前开始。同一个月,她的直播频道订阅量突破了一千万。她在九个月里做了两百多次直播,每一次直播的时候那盏灯都在闪烁。也就是说,有超过一千万人在这九个月里通过她的直播画面接触过这种光脉冲。当然,直播画面的帧率和屏幕刷新率会大幅削弱光脉冲的效果,大多数观众受到的影响可能仅仅是觉得她的声音特别让人放松、她的画面特别容易让人进入一种类似催眠的浅层出神状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粉丝忠诚度高得异常。但理论上看,如果有人在观看她直播时使用的是高端高刷新率显示器,并且坐在距离屏幕足够近的位置,那么他们接收到的潜意识暗示强度,将与被驱离家的那十个业主非常接近。”

雷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哈文港的初雪正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覆盖着这座海滨城市的每一个屋顶、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紧闭的窗户。

“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做她的工作,”雷恩说,“只是把受众从十个人变成了一千万人。她用了三年时间,建起了一座以温柔为外墙、以信任为地基、以她自己为唯一知情者的广播塔。然后她在那座塔的最顶端,放了一盏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没有人能看到的灯。”

丽贝卡走到他身边,把手里已经凉掉的咖啡放到了窗台上。“她结案之后被移送监狱服刑。监狱里没有智能灯,没有直播,没有任何她能继续使用的工具。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的目的从来不是逃出去呢?如果她把自己放进那间没有窗户的牢房里,只是为了确保,不管这个国家的人还想不想记起镜子计划,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

雷恩没有回答。他继续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在遥远的港口方向,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哈文港的防波堤,汽笛声穿过纷飞的雪幕,变成了一声被稀释到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是莫罗发来的加密简讯,只有一句话:“联邦调查局正式签发了对马库斯·霍尔登的传唤令。明天上午九点,国防部长将作为证人接受质询。这是诺瓦利亚历史上第一次在任国防部长被联邦调查局传唤。”

雷恩把手机放回口袋,从窗台上拿起丽贝卡放下的凉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冷了,但苦涩的味道让他的思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钢笔,在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他一贯潦草到几乎无人能辨认的笔迹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艾薇·洛克哈特在直播掉帧的瞬间露出了无法掩盖的凶光。但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不是那道光。而是当所有掉帧都被修复、所有伪装都被剥离、所有数据都被公开之后,我们仍然无法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个在我们枕边呼吸了三年的人,我们究竟了解她多少。也许我们对枕边人的陌生,正是某些人留给世界最后的仁慈。”

他合上案卷,把钢笔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雪继续下着,无声地填平了地面上所有的凹痕与缝隙。丽贝卡站在他身后,把空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房间里的寂静持续了比平时更久。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那盏灯可以让人在犹豫的时候更容易出门,那它是不是也可以让人在犹豫的时候,更容易原谅?”

雷恩的手指在案卷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那盏灯仍然在闪烁的最好证明。而此刻,在诺瓦利亚联邦女子监狱的某间牢房里,一个女人正坐在铁架床的边沿,透过一扇狭窄的铁窗看向同一场雪。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的弧度与她三年来在直播间里展示过的每一次微笑完全相同。而她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任何需要隐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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